《瞑衍》总蠢

1、春栖 暮春的

　　暮春的将军府落樱满庭，细碎的粉白花瓣籁籁坠落，铺满雕花的青石阑干。
　　院外校场常年回荡着金戈交鸣，长枪破风，铁甲相撞的冷响层层叠叠，是将门刻入骨血的肃杀与凛冽。
　　唯独临水的听琴阁上，与世隔绝，温柔自成一隅。
　　少年凭窗而坐。
　　他年纪尚小，身姿清瘦单薄，一身月白软锦长衫，料子温润贴身，衬得他肤色冷白如玉。
　　那头与生俱来的烟粉色长发，半用玉簪松松束起，余下几缕柔软细碎的鬓发垂落，轻轻贴在颈侧与颊边，风一吹，便浅浅晃动。
　　纤长浓密的眼睫自然垂落，密密覆住眼睑，恰好藏起右眼那一方独异的缥碧重瞳。
　　那是与生俱来的印记，是蝶神选定守护者的宿命烙印，被母亲数年如一日，小心翼翼藏在阴影与长睫之下，从不肯叫外人窥见分毫。
　　此刻那双异于常人的双瞳，全然隐匿，无半分窥破天机的澄澈，只余下少年干净温顺的眉眼，眼底盛满春日风与闲散温柔。
　　五指轻落，抚过七弦古琴。
　　冷冷瑟音流淌而出，像春日的流水，温柔的连风都放轻了脚步，绵软绵长，避开了世间所有锋利与肃杀。
　　细碎的脚步自楼下缓缓而上，步履轻缓雅致。
　　北漓来的和亲夫人缓步走入楼阁，素色裙摆轻扫落满樱瓣的木阶，眉眼温婉，周身裹着淡而清寂的温柔气韵。
　　她没有立刻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立在一旁，目光落于少年柔软的粉发与低垂的侧脸。
　　待弦声渐渐消散在风里，她才缓步走近，在他身侧轻轻落座。
　　指尖极轻、极柔，替他拂去落于发顶与肩头的樱粉花瓣
　　“又躲在这里弹琴。”
　　她声音很轻，像落樱擦过耳畔，带着些许无奈，却字字宠溺。
　　少年微微抬眼，眼尾温顺下垂，眼眸干净澄澈，轻轻往母亲身侧挪了挪，肩头软糯蹭过她的衣袖，语气轻软又怯怯
　　“娘亲，刀剑太凉了，我不喜欢。”
　　夫人抬手，指腹细细梳理他蓬松柔软的粉发，眼底悄然漫开一层极淡的忧色。
　　唯有她心知隐秘，这孩子生来身负异瞳宿命，天生重瞳，便是蝶神绑定一生的守护者。
　　前路藏着天机窥命、天罚枷锁、身不由己的代价与磨难。
　　她远嫁异乡，隐忍多年，藏他异相，瞒他天命，倾尽一身温柔庇护，只求在宿命降临之前，让他安稳度日，做个不问世事的纯粹少年。
　　“不喜欢娘亲便不勉强你。”
　　她低声安抚，掌心轻轻覆在他温热的发顶，
　　“你父亲镇守家国半生，有他坐镇府邸，你自可随心度日，不必沾染半分刀戈戾气，只是……”
　　话音刚落，楼道深处，传来一阵沉稳厚重、步步沉实的脚步声。
　　步伐沉稳有力，带着常年披甲行军沉淀下的压迫感，一步步逼近小楼。
　　将军一身半卸的玄色战甲，肩头还残留着微凉的铁甲寒意，眉眼英挺凌厉，轮廓深邃冷硬。
　　他抬步踏入楼中，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窗边避世抚琴的少年身上。
　　一室温柔静谧，瞬时被淡淡的冷肃气息笼罩。
　　“玉儿。”
　　男人声线低沉克制，音量不高。
　　“府里的将士个个刻苦练武，防身护院，守住整个将军府。就你整日待在楼上，不肯习武练身，只懂弹琴享乐，性子太过软弱，不是好事。”
　　少年脊背微不可察地一僵，指尖骤然收紧，下意识蜷起十指。
　　粉发遮掩下的面颊微微泛白，长睫紧张簌簌轻颤，乖乖垂首敛目，不敢抬头直视父亲严厉的眼神。
　　你是将门嫡子，也是我唯一的血脉，你可知，你身上扛着家族世代守卫的责任。
　　将军缓步走近，目光沉沉凝着他，语气渐添几分严苛忧心。
　　“我不逼你上战场、去打仗，可现在世道不稳，朝堂人心复杂，处处都是算计和危险。就算有府里士兵护着你，也护不了你一辈子。你这么害怕兵器、心思单纯脆弱，将来要是没有我们护着，你要怎么保护自己，好好活下去？”
　　一字一句皆是深沉顾虑，字字恳切，却也字字锋利，压得少年呼吸微微凝滞。
　　夫人见他局促无措，当即轻身起身，不动声色上前半步，稳稳将怯弱的孩子护在自己身后。
　　她抬眸望向神色冷峻的夫君，语调温婉柔和，立场却笃定坚定，分毫不退。
　　“夫君，莫要这般苛责于他。”
　　她语速平缓，字句温柔却有力量。
　　“你常年带兵打仗，满身伤痕，吃过无数沙场的苦。你拼命守住家国、稳住边境、撑起这个家，本来就是希望我们的家人，不用再经历你受过的苦难，不用一辈子被困在刀兵厮杀里。”
　　她微微侧首，余光轻扫过身后抿唇沉默、满眼惶然的少年，心底柔软一片。
　　“府里有亲兵护卫看家护院，家国大事有你一力承担。玉儿他没必要逼着自己去适应冰冷的兵器。他本性善良心软，不愿伤害别人，这份纯粹很难得。做父母的，从来不是非要孩子强悍厉害，只盼他一辈子安稳自在，平平安安，没有灾祸就够了。”
　　将军凝望着妻子温柔却执拗的眉眼，视线缓缓落向她身后，那团低垂柔软的粉色发顶，和一双干净易碎的眼眸。
　　满身沙场淬炼的冷硬锋芒，一层层缓缓敛去，铁石心肠，终究抵不过妻儿相依的温软模样。
　　长久沉默过后，他紧蹙的眉峰慢慢舒展，周身凛冽气场尽数消融。
　　高大的身子微微弯下，那双常年握刀持枪、粗糙有力的大手，刻意放轻力道，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头发，严肃的声音慢慢放软，藏起严厉，只剩愧疚和父爱。
　　“是爹太着急了，说话太重，委屈你了。”
　　“也罢。”
　　“你天生不喜欢刀枪厮杀，那就顺着你的心意来。有我带兵御敌，用一身铠甲，替你挡住外面所有危险和风雨。有你母亲陪着你，用心护着你安稳平淡的日子。只要我们还在，不会让你染尘半分。”
　　少年缓缓抬眸，长睫还凝着一丝未散的怯意，澄澈眼底慢慢漾开浅软暖意，轻声细气唤道：“父亲。”
　　夫人眉眼弯起一抹浅淡温软的笑意，回身牵住少年微凉的手腕，扶他重新安稳坐回窗前案前。
　　晚风穿堂而过，携着漫天樱瓣簌簌飘落，轻覆琴弦、案台，落满少年蓬松柔和的粉发。
　　父亲外冷心软，手握兵权护全家安稳；母亲细腻温柔，独守秘密护他宿命无忧。
　　三人相守于樱色小楼，光阴缓慢，岁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