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烤鱼 伊姆蹲在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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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娜在神之庭只吃“神食”。
露水，花蜜，月光凝成的琼浆，云朵烤制的松饼，彩虹糖丝编织的甜点。神之庭的食物不需要咀嚼，不需要吞咽，只需要用嘴唇轻轻触碰，那股清甜的滋味就会渗透全身，化作维持神性的力量。
万年来，她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直到她来到人间。
起初，伊姆为她准备了盛宴。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器在烛光下闪闪发光，数十道菜肴整齐排列，从炙烤的兽肉到清蒸的海鱼，从酥脆的炸物到浓稠的汤羹，每一道都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蕾娜坐在主位上，用指尖捏起一块看起来最精致的糕点，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然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她把糕点放回盘子里，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粗糙，甜得发腻，口感像是在嚼沙子。”
侍从们面面相觑，冷汗涔涔。这些糕点出自王国最好的御厨之手，用的是最上等的面粉和最纯净的蜂蜜，连邻国的王族都赞不绝口。
蕾娜又用叉子戳了戳旁边的烤肉，“这个太油了。”又瞥了一眼汤羹，“颜色好丑。”她把叉子一扔，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满脸嫌弃，“人类的食物就这种东西？也配叫食物？”
伊姆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拖着下巴，安静地看着她。
他没有生气，没有尴尬，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点了点头，对侍从说，“撤了。换一批。”
第二批菜肴很快端了上来。
这次御厨们使出了浑身解数，用深海鱼王的喉肉熬制的清汤，用火焰山特产香辛料腌制的烤禽，用空岛才有的天然植物磨粉制作的软糕。
每一道都是珍品，每一道都花费了数日的心血。
蕾娜低头看了看，伸出勺子，舀了一勺汤，送到唇边。
她停顿了两秒，放下勺子，“淡了，没有味道。”
御厨的脸色瞬间惨白。那道清汤他熬了整整三天，用尽了所有提鲜的技法，连一滴多余的水都没有加。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被伊姆一个眼神制止了。
“再换。”伊姆说。
菜肴一共换了五次，蕾娜每道菜只尝一口，甚至只尝半口，然后给出一个简短而精准的批评。
“咸了”“腥了”“老了”“生了”“太硬”“太软”“看起来恶心”，接着就把盘子推开。
侍从们端上来又撤下去，撤下去又端上来，厨房里乱成一锅粥。御厨们急得满头大汗，有人甚至崩溃地哭了出来。
他们做了一辈子菜，从未被如此苛刻地对待过。
但没有人敢抱怨。
因为坐在长桌另一端的那个人，比这位挑剔的天使大人更让人恐惧。
伊姆全程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喝一口自己杯中的酒，偶尔看一眼蕾娜的表情。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就像这场漫长的“试菜”只是日常政务中再普通不过的一环。
直到月亮升起来了，蕾娜打了个哈欠。
“算了。”她站起身，裙摆在烛光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不吃了，反正你们人类的食物也就这样，我回神之庭再吃。”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伊姆一眼，“对了，明天不用准备了，我不想吃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
侍从们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御厨们瘫坐在地上，像是刚打完一场败仗。
伊姆放下酒杯，对副将说，“明天继续。”
副将愣了一下，“陛下，天使大人说她不想……”
“她想。”伊姆打断他，语气平淡，“她只是还没吃到她想吃的东西。”
此后的每一天，餐桌上都会摆满新的菜肴。
蕾娜嘴上说着“不想吃”，但每次都会准时出现在餐桌前。她会挑剔地扫一遍所有菜，然后选一两道尝一口，给出评价后再离开。
伊姆从来不强求她多吃，他只是坐在那里，陪她完成这个每日的仪式。
有时候蕾娜会忽然问他，“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伊姆会如实回答“还可以”或者“一般”或者“这道不好”。
蕾娜就会皱起鼻子，“你味觉有问题吧？这个明明比你昨天吃的那个好多了。”
伊姆不反驳，他只是记住了她在这道菜上多停留了两秒，在那道菜上多看了一眼，在另一道菜上虽然批评了，但批评完之后又偷偷夹了一筷子。
他的观察力是经过无数战场磨炼出来的，一个人不会在他面前隐藏任何细节。
转折发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傍晚。
那天伊姆处理完军务，回到王宫时已经过了晚膳时间。侍从说天使大人已经吃过了，尝了三道菜，说“都不怎么样”，然后就回房间了。
伊姆点点头，没有去餐厅，而是直接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他批阅了半个时辰的文书，忽然觉得有些饿。他不是一个在意口腹之欲的人，行军打仗时什么都吃过，围城断粮时甚至吃过同类。
但今天不知为何，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他放下笔，走出书房，穿过长廊，来到后院的厨房。
厨子们已经下工了，灶台是冷的。伊姆没有叫醒任何人，他自己在厨房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一条早上送来的新鲜海鱼，几根葱，一小块姜，一撮盐。
他在故乡时学过烤鱼。
他故乡的岛屿四周都是海，男人们出海打鱼，女人们在岸边生火。烤鱼不需要复杂的调料，只需要火候和耐心。鱼皮要烤到焦脆，鱼肉要鲜嫩多汁，盐要撒得均匀，不能多也不能少。
伊姆蹲在灶台前，生起火，将鱼串在铁签上，慢慢转动。
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他没有注意到，厨房门口多了一个人。
“你在做什么？”蕾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伊姆没有回头，他知道是她。整个王宫里只有她敢不敲门就进任何房间，也只有她的脚步声轻得像猫，却毫不掩饰自己的存在。
“烤鱼。”
蕾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火上翻转的鱼。她穿着白色的睡裙，赤着脚，头发散在肩上，显然是从房间直接跑过来的。
“大半夜的，你一个王蹲在厨房里烤鱼？”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笑，“不觉得丢人吗？”
“不觉得。”伊姆说。
蕾娜哼了一声，在他旁边蹲下来，双手托着下巴，歪头看他。
火光在她的脸上跳动。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两颗坠落在人间的星星。
伊姆没有看她，他看着自己手中的鱼。
鱼皮开始变得金黄，发出滋滋的声响。油脂滴落在火上，溅起小小的火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朴素又原始的香味。
蕾娜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伊姆注意到了。
他把鱼从火上取下，放在一片洗净的叶子上，撒上一点盐，然后递给她。
蕾娜看着那条鱼，没有接。
“我不会吃这种东西的。”
“尝一口。”
“不要。”
“就一口。”
蕾娜瞪着他，伊姆平静地看着她，手举着鱼，没有收回。
过了很久，蕾娜妥协般的伸出手，用指尖撕下一小块鱼肉，送到嘴里。
她咀嚼了两下，然后又撕了一块。
伊姆看着她吃，她吃得很快，但动作依然优雅，像是在神之庭享用琼浆玉露一样。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脸上的表情从嫌弃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怎么样？”伊姆问她。
蕾娜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最后一块鱼肉吃掉，舔了舔指尖上的盐，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语气很轻，“还行。”
“什么叫还行？”
蕾娜别过脸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就是……还可以，不难吃，比御厨做的好那么一点点。”
伊姆的嘴角微微勾起。
“你笑什么笑？”蕾娜猛地转回头瞪他，“我没夸你！我只是说还行！还行你懂吗？就是勉强能入口的程度！”
“嗯。”伊姆点了点头，“还行。”
蕾娜气得站起来，踢了他小腿一下，然后转身往外走。伊姆没感觉到疼，她没用力。
走到门口时，蕾娜忽然停下来，“明天——”
伊姆抬头。
蕾娜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明天……你还烤吗？”
伊姆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三秒，“你想吃就烤。”
蕾娜哼了一声，“谁说我想吃了？我只是……只是觉得你们人类的东西太粗糙了，需要有人监督你，免得你烤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毒死自己。”
“好，那你监督。”
蕾娜走之前还不忘说，“快点收拾干净回来睡觉啦！”
伊姆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鱼骨头。他把它放在灶台上，起身开始收拾厨房。
他洗碗的时候，发现灶台边放着一张小纸条。
不知道蕾娜什么时候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她显然不习惯用人间的文字。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好吃】
伊姆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好，收进了衣襟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烤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