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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合欢树下 岑叙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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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叙走后的第三年,合欢树没有再发芽。温杳等了一整个春天,从三月等到四月,从四月等到五月,枝头光秃秃的,没有一点绿色。它老了,和他的骨头一样,老到不想再发芽了。
女儿从外地赶回来,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妈,它不会开花了吧?”“会。”温杳说,“明年。”女儿没有反驳。她妈说会,就会。她等了一辈子,等到了她爸。等一棵树,她等得起。
那一年,合欢树没有开花。但它还站着,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枯瘦的手臂。温杳每天都会在树下坐一会儿,不说话,只是坐着,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条。她在看什么呢?也许在看叶子有没有长出来,也许在看花苞有没有鼓起来,也许在看一个等了一辈子的、不会再回来的人。
女儿劝她,“妈,进屋吧,外面凉。”“再看一会儿。”“看什么?”“看树。”“树有什么好看的?”“他种的。”
女儿的眼眶红了。她走到温杳旁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妈,爸走了三年了。”温杳看着女儿,“我知道。”“他知道你想他吗?”“知道。”
女儿没有再说,陪她坐着。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棵枯老的树上。枝头光秃秃的,但女儿觉得,她看到了一颗新芽。很小,很嫩,在风里轻轻摇晃。她眨了眨眼,那颗芽不见了。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第四年春天,合欢树发芽了。不是光秃秃的了,枝头冒出嫩绿色的小叶子,一对一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温杳站在树下仰着头,女儿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妈,它发芽了。”“嗯。”“你等到了。”温杳侧过头看着女儿,“不是等到了。是它知道我还在。”女儿哭了。温杳没有哭,她伸出手摸了摸树干,很粗糙,像他的手。他的手也是粗糙的,握了一辈子的锅铲、铁锹、她的手,磨出了茧。她很怀念那双手。她握了,它在。
那年夏天,合欢树开花了。只开了几朵,粉色的,小小的,藏在绿叶间,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温杳看到了,每一朵都看到了。
“开花了。”她说。女儿仰着头,“嗯。”“好看吗?”“好看。”温杳笑了。她伸出手接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看着那朵花,粉色的,丝绒般的花瓣,和她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他已经不在了,花还在。花知道她在等,所以开了。
她蹲下来捡花瓣。挑完整的、没被虫咬的、颜色还鲜艳的,夹在书里,等干了做书签。她做了一辈子书签,从黑发做到白发,从两个人做到一个人。今年只有她一个人蹲在地上捡花瓣,她捡了很久,捡了满满一捧,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扶着树干缓了一下。这棵树,她扶了一辈子。从它还是一棵小苗的时候,扶到它长成参天大树,扶到她老了,背驼了,手也没力气了。它还在,她也还在。
那天晚上,温杳在日记本上写——“今天,合欢树开花了。开了几朵,不多,但够了。我知道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她把那几朵干枯的合欢花夹在日记本里,夹在岑叙写的那页——“她的笑是圆的。”两朵花并排,像两把合拢的扇子,挨在一起,不分开了。
又过了几年,温杳也走了。她走的那天,是夏天。合欢花开得正好,满树粉色的绒球,在风里轻轻摇晃。女儿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从暖到凉,用了一辈子。
“妈。”“嗯。”“爸来接你了。”“嗯。”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
女儿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她走了,睡着了,没有痛苦。女儿后来把她和岑叙葬在一起,两座碑并排,一座写着他的名字,一座写着她的名字。名字旁边刻着两朵合欢花,粉色的,石头刻的,不会谢了。她会一直开,在风里雨里阳光里,在每一个来看他们的人的眼睛里。
后来的每一年夏天,合欢花都会开。女儿会带着自己的孩子来看花,孩子问,“姥姥,这是什么花?”女儿说,“合欢。”“合欢是什么?”“是你外公外婆种的。”“他们呢?”“在那边的土里。”“那他们还能看到花吗?”“能。花开了,他们就看到了。”
孩子似懂非懂地仰着头看着那些粉色的绒球。风吹过来,几朵花落下来,落在孩子的头发上,落在女儿的肩膀上,落在两座并排的石碑上。花开的时候,他们就在了。
再后来的事,没有人记了。合欢树还在,花还在开,路过的人会停下来看一眼,说“真好看”。他们不知道这棵树是谁种的,不知道种树的人等了一辈子,不知道树下埋着两个人的骨灰。他们只是觉得好看,这就够了。
好看,就够了。他当年也是这么想的。觉得她好看就够了,不需要她知道。后来她知道了,他等到了。花开的时候,她还在。花谢了,她也还在。她在,他就在。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