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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夏天 夏天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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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来了。
合欢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整棵树都被粉色覆盖了,从远处看像一团粉色的云,落在阳台外面。温杳每天早上都会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一会儿,不是在看花,是在看蜜蜂。那些小小的、毛茸茸的蜜蜂在花间穿梭,腿上沾满了黄色的花粉,忙得不得了。
“它们在做什么?”岑叙站在她身后。“采蜜。”“采了蜜做什么?”“做蜂蜜。”“然后呢?”“被人吃掉。”
岑叙沉默了一会儿。“你吃过合欢花蜜吗?”“没有。”“那你怎么知道有蜜?”“猜的。”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下午,温杳在厨房里发现了一罐蜂蜜。透明的玻璃罐,金色的蜂蜜浓稠透亮,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她打开盖子闻了一下,很香,不是那种齁甜的香,是一种清甜的、带着花香的、像是把整个夏天都装进去了的香。“你买的?”“不是。”“你做的?”“嗯。”“你什么时候做的?”“早上。”早上——他趁她还没起床,跑到阳台上,从合欢花里采了蜜。她不知道他会养蜂,不知道他在哪里学的,不知道他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多久,才攒出这一小罐。温杳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甜的,不是很甜,但有花香,有阳光的味道,有他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的早晨。
“好吃吗?”“好吃。”她用手指又蘸了一点,递到他嘴边。他低头含住她的手指。她的脸烫了。他的耳朵红了。蜜蜂还在阳台上采蜜,不知道它采的蜜被做成了蜂蜜,被两个人吃掉了,很甜。
夏天很热。温杳怕热,一热就烦躁。空调开着,太低了她觉得冷,太高了她觉得热。她调来调去,调来调去,总觉得不对。岑叙看着遥控器在她手里转了好几圈,“给我。”她递过去。他看了一眼温度,二十五度,把风向调了一下,不直吹了。“好了?”“嗯。”她看着他一脸的“你为什么不早说”的疑惑。“我以为你知道。”“我不知道。我第一次跟人合住。”她愣了一下。
第一次跟人合住。从十五岁到二十八岁,他一个人住了十三年。没有人跟他抢遥控器,没有人嫌他温度调得不对,没有人跟他商量今天晚上吃什么。他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现在需要了。他在学,学得有点慢,但他学得很认真。
“岑叙。”“嗯。”“以后空调不会调就叫我。”“好。”“灯坏了叫我。”“好。”“马桶堵了也叫我。”
他看着她。“马桶我也会修。”
温杳笑了,笑得很大声。她不是在笑他,是觉得他太认真了。她说“马桶堵了叫我”是开玩笑的。他说“我也会修”是真的。他真的会修。他一个人住了那么久,什么都会修。灯坏了,马桶堵了,水管漏了。没有人帮他,他自己学的,学得很好。她不该笑他,她应该心疼他。她心疼了,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以后不用你修了,你叫我。”“你会修吗?”“不会。但我可以叫人来修。”“那还是我修。”他把她的手握住了。
夏天傍晚的时候,温杳喜欢在阳台上乘凉。搬两把椅子,一把是他的,一把是她的。中间放一个小桌子,桌上摆着西瓜,切好的,红瓤黑籽,看着就凉快。她吃着西瓜看着合欢树,他坐在旁边没有吃。
“你怎么不吃?”“不饿。”“你尝一口。”她递过去一块,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好吃吗?”“嗯。”她又递过去一块,他又接过去吃了。她一块一块地递,他一块一块地吃。她递完了最后一块,他吃完了最后一块。她看着他嘴角沾了一点西瓜汁,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这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对。她笑了一下,伸出手指帮他擦掉了。他的耳朵红了,她看到了,没有笑他。以前她笑他耳朵红,现在不了。因为她知道,他的耳朵只为她红。
“岑叙。”“嗯。”“你以前一个人吃西瓜吗?”“不吃。”“为什么?”“一个人吃不完。”温杳看着他不大的胃,一个人吃不完一整个西瓜,所以不吃了。没有人跟他分,他就不吃了。她很难过,但她的难过已经过了会哭的阶段,只是觉得心疼。很疼,疼到她下次买西瓜要买小一点的,两个人能吃完的,不会剩的。
“以后我们一起吃。”“好。”
那天晚上他们真的吃了一个小西瓜。她切的,他吃的。他吃了很多,她吃得少。她把中间的、没有籽的、最甜的部分留给了他。他没有说谢谢,但吃完了。盘子空了,她看着空盘子笑了。这个夏天,她要把所有的西瓜最中间的那一块都留给他——算了,不留了,一人一半。他的那半没有籽,她的这半有籽。
她觉得自己很亏,但想了想,算了。他等了那么多年,她亏一点就亏一点,反正她也没有很爱吃西瓜,她爱吃的是看他吃西瓜。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挑,不剩,不浪费。她给他什么,他吃什么。她给他一块西瓜,他吃了。她给他一整个夏天,他也会收下,好好收着,收很久。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合欢花开始谢了。花瓣落了一地,粉色的,铺在草地上,像一层薄薄的绒毯。温杳蹲在地上捡花瓣,挑完整的、没被虫咬的、颜色还鲜艳的,夹在书里。等干了,做书签。岑叙蹲在她旁边帮她捡,他捡得比她认真,每一片都翻过来看一看,确认没有虫眼才放进她手心里。他的手很大,花瓣很小,他小心翼翼地把花瓣放在她手心里,像怕弄碎什么。
“你捡这个做什么?”“做书签。”“给谁?”“给你。”
他低下头继续捡花瓣,耳朵红了。她看着他的耳朵笑了,把那些花瓣一片一片地夹进书里。那本书后来一直放在他的书桌上。他偶尔翻开,看到那些干枯的合欢花瓣,已经褪色了,从粉色变成了淡棕色,不再好看了,但他没有扔掉。那是她给他做的书签。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他要留着。留到书页发黄,留到花瓣变成粉末,留到他老的什么都记不住了,还会记得——有一个人,在某个夏天的傍晚,蹲在地上捡花瓣,说要给他做书签。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