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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回家 春节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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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前夕,温杳发现岑叙在查机票。不是出差的机票,是回老家的。他的老家在南方,一座小城,从这边飞过去要三个小时。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回去了。她问他为什么突然想回去,他说,“我妈在。”
温杳没有多问。她知道,他的妈妈在他十五岁那年离开了,不是去世,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她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他还想见她。“我陪你回去。”岑叙看着她,“那边很冷。”“我不怕冷。”“那边没有暖气。”“我多穿点。”“那边……”“岑叙。”她打断他,“你妈在那边。你也在那边。我想去。”他沉默了,然后点了点头,把机票改成了两张。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其实很怕冷,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冷就冷吧。那是他长大的地方,她想去看看。
南方的小城,确实很冷。是那种湿冷的、渗进骨头里的冷。温杳穿了两件毛衣,一件羽绒服,还是冻得直哆嗦。岑叙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围巾很长,绕了好几圈,遮住了她的半张脸。
“还冷吗?”“不冷了。”她的声音闷在围巾里。他的围巾上有雪松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个味道刻进记忆里。
他们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面。楼不高,六层,外墙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灰黑色的水泥。楼梯间的窗户破了几块,用纸板糊着。风从那些破洞里灌进去,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岑叙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她在。温杳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握紧了一些。
“我小时候,住在这里。”他说。“嗯。”“每天早上,她送我到楼下,看着我走。放学回来的时候,她会在窗户那里等我。看到我了,就挥挥手。我也挥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她听到了一些东西。不是难过,是想念。从十五岁到二十八岁,十三年。他一个人走了很远,但他没有忘记,那个会站在窗口等他的人。
他们上楼了。楼梯很窄,声控灯有些坏了,有些还亮着。他一路上楼,一路拍手。灯亮了,又灭了。在四楼停下来。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成了绿色,有些地方锈了。门铃坏了,他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的半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她的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深了很多,但眼睛很亮,和岑叙的眼睛很像。她看到岑叙,愣了一下,然后把门打开了。
“叙叙?”她的声音有些抖。岑叙的喉结动了一下。“妈。”
温杳的眼眶红了。她退后了一步,让他们母子面对面。那个小小的玄关里挤着三个人,空气是潮湿的、阴冷的,但温杳觉得,那里很暖。不是温度,是眼泪。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他的眼泪忍住了,但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那晚在书房里、像那晚在她面前——忍了十几年,终于见到她了。他没有怪她,没有问“你为什么要走”,只是说——“妈,我回来了。”女人哭出了声。
温杳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这是他们的时刻,她不该打扰。但岑叙伸出手,把她拉了进去。
“这是温杳,我女朋友。”他说。
女人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她看着温杳,看了很久。“你好,阿姨。”温杳说。女人点了点头,她还在哭,但她笑了,笑得很轻。
“进来坐吧,外面冷。”
客厅很小,沙发是老式的,茶几上的玻璃有一道裂缝,用透明胶带粘着。电视机也是老式的,厚厚的,屏幕不大。窗台上摆着几盆花,叫不上名字,但绿着。房子旧了,但她收拾得干净。
岑叙坐在沙发上,温杳坐在他旁边,女人去厨房倒水,她的背影很瘦。他看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温杳握住他的手,他没有看她,但他握紧了。
那天下午,温杳在厨房里帮女人做饭。女人话不多,和她儿子一样。她切菜的时候很专注,刀工很好,比岑叙好很多。
“阿姨,他一个人过了很多年。”温杳轻声开口。女人的手顿了一下。“我知道。”“他想你。”女人沉默了很久,低着头继续切菜。“我知道。”
晚上,温杳和岑叙住在那间老房子里。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窗户。窗帘是碎花的,洗得发白了。床单也是碎花的,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干净净的。温杳躺在床上,透过那扇窗户看着天空,这里的星星比城市里亮,一颗一颗的,像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岑叙,你小时候睡在这间房间吗?”“嗯。”“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做什么?”“看星星。”“数星星吗?”“不数。看它们亮着,觉得不是一个人。”
温杳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轮廓很柔和,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她伸出手,用手指描摹他的轮廓,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
他握住她的手,“你做什么?”“我在记住你的样子。”“我一直长这样。”“我知道。”她笑了,“但我怕有一天忘记了。”
他看着她。“你不会忘记的。”
也许吧。这个世界不是她原来的世界,这个身体不是她原来的身体,但她记得他。记得他递外套,记得他煮粥,记得他带她去看花,记得他在阳台上和她一起堆雪人,记得他在深夜为她开门。全都记得,忘不掉。
她靠过去在他的嘴角上亲了一下。“晚安,岑叙。”“晚安,温杳。”
窗外的星星还亮着。不是一个人了,以后都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