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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淋雨 付照淑撑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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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照淑撑伞的手一直没有换过,半边身子淋得透湿,却固执地将伞面完全倾向代安娜那一侧。
雨幕如帘,将深夜的上海滩笼成一片迷濛的水墨。
法租界的梧桐在风雨中簌簌作响,路灯昏黄的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代安娜走得不快,高跟鞋踩在积水的人行道上,发出清脆又寂寞的声响。
她没有看付照淑,始终落在前方某个虚无的点上,仿佛这漫天的雨和身边的人都与她无关。
但付照淑注意到了一件事。
代安娜的脚步,在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
原本是她走在前面,付照淑追在后面。
现在两人渐渐并肩,肩与肩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拳。
伞面不够大,雨水沿着伞骨的缝隙滴下来,落在代安娜的发梢,晶莹剔透。
“你住哪儿?”付照淑问,声音明明被雨声压得很低,却还是固执地要说话,好像不说话就会失去什么。
“前面的巷子,到头就是了。”
付照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心口忽然一紧。
那是一条逼仄窄小的里弄,两排老旧的石库门房子挤在一起,晾衣杆从窗户里伸出来,在风中吱呀作响。
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
代安娜住在这里。
那个在“大世界”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女人,住在这种地方。
付照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住在这里”,比如“这怎么能住人”,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代安娜在化妆间里说的那些话,又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代安娜似乎读懂了她的沉默,脚步微顿,偏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嫌弃这种地方?”
“没有。”付照淑答得飞快,“我在想,你母亲住在这里,会不会太潮湿了。老房子湿气重,对腿脚不好。”
代安娜的脚步彻底停了。
她转过身来,雨水打在她脸上,顺着她精致的下颌线滑落。
她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付照淑,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
隔了很久,她才开口:“你是第一个问起我妈的人。”
付照淑怔住。
“其他人……”代安娜嘴角扯出一个凉薄的笑,“那些男人,他们只看我的脸,听我的歌,偶尔假装关心我几句,最后都会绕到床上。没人问过我妈。”
付照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她想伸手去拉代安娜的手,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她们才认识一个晚上,这个举动太逾矩了。
代安娜看见了付照淑伸出来的那只手,和那只手在半空中犹豫着缩回去的模样。
然后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她伸手,握住了付照淑的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雨水沿着她们交握的缝隙往下淌,把两只手都浇得湿冷。
可谁都没有松开。
“你的手好凉。”付照淑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
“我给你暖暖。”
付照淑将伞夹在肩窝,空出来的那只手覆上代安娜的手背,把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她的体温比方才好了一些,虽然也称不上温暖,但胜在掌心干燥,贴着代安娜冰凉的手背,像一小簇火苗。
代安娜垂下眼睫,看着她覆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
“付照淑。”
“嗯?”
“你是不是对谁都很容易心软?”
付照淑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不是,我这个人其实挺冷漠的。朋友说我像一块石头,捂不热的那种。”
“那为什么对我这样?”
付照淑抬起眼睛,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雨声好像又远了。
她看着代安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看透了世态炎凉的疲倦,却又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藏着一丝倔强的光。
像暴风雨中还不肯灭的灯,摇摇欲坠,却就是不熄。
“因为你也在淋雨。”付照淑说。
代安娜皱眉:“什么意思?”
付照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看到你在雨里,我就不想一个人撑伞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付照淑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本不是一个会说这种话的人。
在报社里,她是出了名的不解风情,编辑部的男人们给她起了个外号叫“石女”,说她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开窍。
可此刻她站在雨里,握着一个刚认识不到三个小时的女人的手,说出来的话却像情书一样缠绵。
她慌了。
代安娜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却更深了,像猫看见了猎物的窘态,有一种慵懒又危险的愉悦。
“付照淑,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什、什么意思?”
代安娜没有解释,松开她的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付照淑愣了一瞬,连忙重新撑好伞追上去。
“到了。”代安娜在一栋老旧的石库门前停下,从手包里摸出钥匙。
那是一扇掉了漆的木门,门环锈迹斑斑,门槛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代安娜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锁芯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门却没有开。
她又拧了一下,还是没开。
付照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来试试?”付照淑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代安娜的语气有些生硬。
她又试了一次,钥匙在锁芯里卡住了,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付照淑把伞递到她手里,蹲下身去,借着路灯的光仔细观察锁孔。
“这把锁老了,弹簧不回位。”付照淑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锁芯的位置,语气认真得像在研究什么重大课题,“你把钥匙拔出来,从左边斜着插进去,轻一点,不要太用力。”
代安娜照做了。
“咔哒”一声,门开了。
代安娜站在门口,看着还蹲在地上的付照淑。
付照淑抬起头来,雨水打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对代安娜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
“好了。”
那一瞬间,代安娜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叩了一下。
“起来。”她说。
付照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眼看就要往代安娜身上倒。
代安娜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肩,把人扶稳了才松手。
代安娜皱着眉,语气嫌弃:“你这个人,怎么冒冒失失的。”
“腿麻了嘛……”付照淑小声辩解,耳朵又红了。
夜风裹着湿气穿过巷子,吹得人冷飕飕的。
代安娜站在门槛上,比付照淑高出不少,她低头看着付照淑被雨水打湿的狼狈模样,忽然问了一句:“你家住哪儿?”
“静安寺那边。”
“从这儿走过去要四十分钟。”
“嗯。”
“你打算淋四十分钟的雨回去?”
付照淑摸了摸脑袋,她出门的时候压根没想过今天会这么晚回去。
她想了想,说:“没事的,我跑快一点。”
代安娜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
代安娜侧身让开门口:“进来,把头发擦干了再走。”
付照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了”,但话还没出口,就被代安娜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那眼神的意思是,少废话。
于是付照淑乖乖地走进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