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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完了 大上海歌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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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上海歌舞厅的后巷,雨水顺着破旧的屋檐倾泻而下,把她身上那件单薄的旗袍打得湿透。
她没什么本事,只有一副好嗓子,可投出去的求职信如石沉大海,最后只能沦落到这地步。
她此刻正站在后门,想要与秦老板商量自己的定位问题。
“你站在这儿也没用,秦老板今日不见客。”门口看场的伙计叼着烟,不耐烦地挥挥手。
代安娜攥紧了拳头,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
她咬牙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一让!拜托让一让!”
一个身影从雨幕中冲了出来,跌跌撞撞地撞开了那扇后门,和正要出来的秦老板撞了个满怀。
那人浑身上下湿得狼狈,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但她抬起头来的时候,代安娜看见一双明亮的眼睛。
“秦老板,我叫付照淑,是申报的记者,”那人语速极快,雨水从她的发梢往下淌,她却毫不在意,一把抓住秦老板的袖子,“我想采访您关于……关于……”
她的视线忽然定住了,越过秦老板的肩膀,直直落在代安娜身上。
那一瞬间,雨声好像都远了。
付照淑盯着她看了几秒,嘴唇微张,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猛地回过神来,耳根不自然地泛红,匆匆移开目光。
秦老板推开她:“什么记者不记者的,我忙着呢。”
付照淑固执地跟上去,一只手还死死攥着秦老板的衣袖,另一只手已经伸进衣袋里翻找:
“我可以付钱。我有稿费,虽然不多,但是……”
她的狼狈和固执交织在一起,有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鲜活。
代安娜站在雨里,看着这个陌生女人在秦老板面前据理力争的模样,心里某根弦忽然被拨动了一下。
她鬼使神差地开了口:“秦老板,让她留下来吧。”
秦老板转头看她,付照淑也转过头来看她。
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代安娜看清了付照淑眼底那一瞬间燃起的亮光,像火柴擦过黄磷,湿冷的雨夜里,那点火光格外灼人。
代安娜平静地说:“让她采访,我就答应您的要求,今晚就登台。”
付照淑立马跟上一句话:“秦老板,不采访您,采访这位小姐也行。”
秦老板上下打量她一眼,最后哼了一声:“行吧,你们俩,都跟我进来。”
代安娜走进那扇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付照淑还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额发往下淌。
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看着代安娜,鼻尖冻得发红,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
代安娜扬了扬下巴:“愣着干什么?进来。”
付照淑这才如梦初醒,快步跟上来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一个水坑,溅了自己一身泥。
她“哎呀”了一声,抬起头来对代安娜尴尬一笑。
代安娜别过脸去,唇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后台的化妆间逼仄又潮湿,秦老板把门一关,往椅子上一坐,翘着腿抽烟,丢给她们两条干毛巾。
付照淑接过毛巾,却没有先擦自己,而是转身递向代安娜:“你先擦吧,你比我湿。”
“你也湿透了。”
付照淑说着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她揉了揉鼻子:“我习惯了,做记者的,日晒雨淋是常事。”
代安娜看了她一眼,拿起那条毛巾,一把盖在她头上,用力揉了两下。
付照淑整个人僵住了。
代安娜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暴,但隔着那层毛巾,掌心的温度还是渗了过去。
付照淑的耳朵从毛巾边缘露出来,红得几乎要滴血。
“先把自己弄干,再跟我说话。”代安娜松开手,转过身去拿起另一条毛巾,漫不经心地擦着自己的头发。
付照淑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毛巾从头上取下来。
毛巾上有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味,和代安娜身上方才靠近时闻到的一样。
她把那条毛巾叠好,没有还给秦老板,悄悄塞进了自己的衣袋里。
秦老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吐出一个烟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付小姐,你要采访她什么?”
付照淑回过神来,慌张地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纸张已经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她懊恼地皱起眉,干脆合上本子,抬头看向代安娜。
“就聊聊……聊聊你的故事,你的梦想。”
代安娜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一脸倦容的自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我的故事?那说来话长。”
“我有时间。”付照淑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她旁边,姿态很自然地靠近了一些。
代安娜偏头看她,发现付照淑的眼睛真的很亮,像是雨夜里唯一没有熄灭的星辰。
“我父亲姓代,”代安娜垂下眼睫,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很久远的事,“不过我不会提起他,在我心里,他已经不是我父亲了。”
她没有仔细说父亲的事情,只用了三言两语,勾勒出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女儿和她卧病在床的母亲。
那些话说出来的时候,代安娜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反而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付照淑确实听得眼眶红了。
她没有像别人那样说“你好可怜”之类的话,也没有伸手去拍代安娜的肩膀安慰她。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拿着那支已经不出水的钢笔,按在本子上也不挪动。
“你为什么不哭?”代安娜忽然问她。
付照淑抬起头来,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雨水。
她说:“因为我不想在你面前哭,你的故事不需要我的眼泪来证明什么。”
代安娜愣了一瞬,反而笑了。
付照淑看着她那个笑容,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对、对不起……”她慌忙弯腰去捡,额头却磕在了桌角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代安娜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按回椅子上,自己弯腰去捡那支笔。
她直起身的时候,和付照淑离得很近:“付照淑?”
“嗯?”
“你磕红了。”代安娜伸手,修长的手指抚上了付照淑的额头,指腹在那片泛红的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
付照淑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连呼吸都忘了。
代安娜的指尖微凉,触感却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那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连代安娜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有多逾矩。
化妆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秦老板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裙子:“安娜,这是你今天晚上要穿的……”
她的话顿住了。
只见付照淑满脸通红地僵坐在椅子上,额头上一片红痕,而代安娜的手还停留在她脸上,两人之间隔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距离。
“我是不是进来的不是时候?”秦老板挑起眉。
代安娜泰然自若地收回手,站起来接过那条裙子:“没有的事,我该准备了。”
付照淑却还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鼓。
她抬起手,指尖触上自己额头那片还残留着凉意的皮肤,用力咬住了嘴唇。
她偷偷看向代安娜。
代安娜正背对着她解旗袍的盘扣,露出一小截光洁的后颈和若隐若现的蝴蝶骨。
付照淑猛地别过脸去,死死盯着墙角那面布满灰尘的蜘蛛网,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秦老板忽然走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付小姐,你不是记者吧?”
付照淑浑身一僵。
秦老板慢悠悠地说,嘴唇几乎贴在付照淑的耳畔:“真正的记者不会连钢笔都没墨了都不知道,你到底是谁?”
付照淑缓缓抬起眼睛,瞳孔里映出化妆镜前代安娜模糊的轮廓。
她没有回答。
代安娜站在舞台上唱第一首歌的那个夜晚,付照淑混在人群里,仰头看着聚光灯下那个仿佛会发光的女人。
代安娜的嗓音算不上多惊艳,但她唱歌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爱恨都掏出来,一字一句地唱给世人听。
那首《雨夜花》被她唱得凄婉又倔强,台下的人听得眼眶发热,付照淑却听出了另一种东西。
她在唱她自己。
她在唱一个被大雨浇透却依然不肯弯折的灵魂。
付照淑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节目单,指节泛白。
她来大上海歌舞厅本来另有目的,但此刻那些目的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要靠近这个女人。
不惜一切代价。
散场的时候,付照淑没有离开。
她绕到后台时,代安娜正在卸妆,从镜子里看见她的身影,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你还没走?”
“我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
付照淑走到她身后,看着镜子里代安娜那张卸去浓妆后显得格外清冷的脸,开口说了第一句真话:“代安娜,我想帮你。”
代安娜拆耳环的手顿了顿。
付照淑说,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神里满是自信和坚持:“帮你离开这里,帮你实现你的梦想,帮你站在更大的舞台上,帮你……”
“帮我什么?”
付照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名片:那不是记者证,而是一张律师名片。
“我有朋友是律师,专门处理家庭纠纷,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
代安娜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喜怒:“你接近我是有目的的?”
付照淑没有否认,她确实是因为她的漂亮,想要更多的认识她:“是的,但现在……”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额头上那块已经不明显的红痕,耳廓又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粉红色。
“现在不一样了。”
代安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化妆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房间留声机里传来的靡靡之音,空气里弥漫着脂粉和烟草混合的气味,让人昏昏欲醉。
“付照淑。”代安娜终于开口。
付照淑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代安娜缓缓站起来,踩着高跟鞋走到她面前,比她高出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危险。”
“什么危险?”
代安娜伸出手,用指尖挑起她的下巴。
付照淑的呼吸彻底乱了。
代安娜看着她惊慌失措却又不肯后退的模样,眼底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在付照淑以为她要吻上来的时候,她收回了手,转身拿起桌上的披肩。
她头也不回地说:“送我回家,外面还下着雨呢。”
付照淑站在原地,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用还在发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里还残留着代安娜指尖微凉的触感。
她笑了起来,笑得眼眶都红了:“好,我送你。”
她快步追了上去,推开后门的时候,雨果然还没停。
付照淑撑开一把小小的黑伞,撑在两人头顶,努力往代安娜那边倾斜。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的肩膀上,很快就把半边袖子洇湿了。
代安娜侧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
“别淋着,明天还有正事呢。”
“什么正事?”
代安娜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着雨幕尽头那片沉沉的夜色,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付照淑看着她那个侧脸,心底有个想法正在奇怪地滋长。
她想哪怕这场雨下到世界末日,她也愿意站在这儿,撑着这把伞,陪着她。
雨声哗啦啦地响着,付照淑的心脏也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着。
她想,她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