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的上海滩弄堂》阿嗙

3、第 3 章 门后是

　　门后是一道窄窄的楼梯，木质的台阶踩上去吱呀作响。

　　墙壁上刷了一层薄薄的石灰，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墙角还有发霉的水渍。

　　楼梯尽头是一条逼仄的走廊，走廊两侧各有一扇门。

　　“左边那间是我妈的房间，她已经睡了，”代安娜走在前面，压低了声音，脚步也放轻了许多，“右边那间是我的。”

　　付照淑学着她的样子，踮着脚尖走路，像只偷东西的猫。

　　代安娜推开右侧的门，侧身让她进去。

　　房间不大，但意外地整洁。

　　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洗得发白，却铺得平平整整。

　　窗前是一张老式的梳妆桌，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化妆品和一面椭圆形的镜子。

　　墙角挂着一件深红色的旗袍，那是她今晚在“大世界”穿的那件，还带着舞台上的脂粉味。

　　最引人注意的是窗台上的一盆栀子花，白色的花朵在雨夜里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和房间里潮湿的霉味交织在一起，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好闻。

　　“坐吧。”代安娜指了指床边。

　　付照淑犹豫了一下，没有坐上床，而是拉过桌前的椅子坐了下来。

　　她不好意思穿着湿透的裤子坐到人家的床单上。

　　代安娜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付照淑仰起脸来，猝不及防地撞进代安娜的眼睛里。

　　代安娜的视线从她的额头滑到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鼻尖，最后落在她因为淋雨而微微发白的嘴唇上。

　　那个注视太过专注，专注到让付照淑觉得代安娜看的不是她的脸，而是透过她的脸在看什么更深的东西。

　　“低头。”代安娜说。

　　付照淑乖乖低下头。

　　柔软的毛巾覆上了她的头顶，力道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暴地揉搓着她的头发。

　　但付照淑觉得那触感好得不像话，像有人在用云朵给她擦头发。

　　“你闻起来像栀子花。”付照淑闷闷地说。

　　“嗯。”

　　“你窗台上那盆吗？”

　　“嗯。”

　　“你很喜欢栀子花？”

　　代安娜揉她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继续揉，像是没有听到这个问题。

　　付照淑便也不再问了。

　　她学会了。代安娜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不会回答。

　　追问没有用，讨好也没有用，等她愿意的时候，她自然会说出来。

　　毛巾最后盖在她头上，不动了。

　　付照淑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代安娜把毛巾拿走的动作，便伸手去够毛巾，指尖却碰到了代安娜的手。

　　代安娜的手就那样停在她头顶，像是忘了拿开。

　　付照淑慢慢抬起头来。

　　毛巾滑落，露出她的脸。

　　雨水打湿的碎发贴在额前，她的眼睛亮得像雨夜的星星，嘴唇微微张着，一副茫然又无辜的模样。

　　代安娜低头看着她。

　　两个人就那样对视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滴滴答答，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记录着这片刻的沉默。

　　不知道是谁先靠近的。

　　也许是代安娜俯下了身，也许是付照淑微微抬起了头。

　　她们的距离从一臂变成半臂，从半臂变成一拳，从一拳变成……

　　嘴唇与嘴唇之间，只剩下一张纸的厚度。

　　付照淑闭上了眼睛。

　　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呼吸急促而滚烫，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整个人紧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代安娜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鼻尖嗅到她头发上雨水和栀子花混合的气味，心跳忽然失了节拍。

　　她本可以吻下去的。

　　付照淑不会躲，不会拒绝，甚至会主动迎上来。

　　这一点，代安娜不用猜就知道。

　　可是……她退开了。

　　付照淑睁开眼睛的瞬间，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茫然和失落。

　　但她很快就藏好了，露出一个乖巧的笑：“擦干了，谢谢。”

　　代安娜转过身去，把毛巾挂好，背对着她说：“雨小一点了你再走。”

　　“好。”

　　付照淑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等雨停。

　　她没有再贸然说话，也没有偷看代安娜的背影。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代安娜却忽然开口了：“付照淑。”

　　“嗯？”

　　“你说你朋友是律师。”

　　“是。”

　　“你说你能帮我。”

　　付照淑抬起头，看向她的背影。

　　代安娜转过身来，靠在梳妆桌边，双臂环抱在胸前，整个人被窗外的雨光照亮了一半。

　　“帮我拿到我应得的东西，帮我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付照淑站起来：“那个人是谁？”

　　“代雄天，”代安娜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父亲。”

　　付照淑的目光微动，她知道这个名字。

　　代雄天，上海滩赫赫有名的大亨，产业遍布法租界和公共租界，是连工部局都要给三分面子的人物。

　　“我不要他的钱，我只要他跪在我母亲面前道歉。”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付照淑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女人所有的倔强和锋利，所有的冷漠和防备，都是为了护住心里那一点最后的柔软。

　　她明明那么想哭，却偏不哭。

　　明明那么想被拥抱，却偏说不需要。

　　付照淑伸出手，轻轻拿下了她耳边那片沾在发丝上的栀子花瓣。

　　付照淑说：“好，我帮你。”

　　代安娜怔怔地看着她。

　　“但我有个条件。”付照淑把那片花瓣放在桌上，表情认真得像在法庭上陈述案情。

　　“什么条件？”

　　付照淑看着她的眼睛：“从今天起，你不能再淋雨了。”

　　代安娜愣了一瞬，笑了。那是她今天晚上第二次真心的笑。

　　“付照淑，你这个条件，亏死了。”

　　“不亏，赚大了。”付照淑也笑了，笑容里有种义无反顾的傻气。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淅沥，从淅沥变成滴滴答答的余韵。

　　付照淑站起身来说要走了，代安娜没有留她，只是从墙角的衣架上取下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递给她。

　　“穿上。”

　　“那你……唔。”

　　话没说完，代安娜已经把那件外套披在了她肩上，顺手拢了拢衣领，手指拂过她的锁骨，动作快得像蜻蜓点水。

　　“明天下午三点，你来大世界找我，我们商量对策。”

　　付照淑裹紧那件带着栀子花香味的外套，用力点了点头。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很轻很轻，生怕惊动了代安娜的母亲。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代安娜站在走廊尽头，一只手扶着门框，正目送着她。

　　路灯的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代安娜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付照淑的脚下。

　　付照淑站在影子的尽头，抬起手，朝代安娜挥了挥。

　　代安娜微微点了一下头。

　　付照淑转身走进夜色里，走出巷口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积水的地面照得银白一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藏青色外套，把领口拉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栀子花的味道。

　　她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一些，眼眶忽然就红了。

　　那个叫代安娜的女人，明明自己已经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寸步难行，却还是惦记着给她披一件衣服。

　　付照淑仰起头，看着雨后初晴的夜空，无声地笑了一下。

　　她想，从今天起，她也有了想要好好守护的人。

　　那扇老旧的石库门里，代安娜关上门之后，靠在那扇被付照淑修好的门上，慢慢蹲下身去，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淋过雨的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尾滴落，砸在陈旧的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在黑暗里闭着眼睛，耳边是付照淑的声音，“你在淋雨，我就不想一个人撑伞了。”

　　“骗子。”代安娜对着黑暗小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