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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借宿 怕它打不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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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还不下班?”
柳懿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先开口时,听见肖佑深破天荒地先说话了。
“哦……”她挠了挠脸颊,“想把事情在年前做完。”
又是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她不想就这样让肖佑深一直盯着自己,只能没话找话:“你……落东西了?”
“不是。”
“哦……”她在心里默默哀嚎,不是落东西,那是为什么出现在这儿你倒是说啊大哥!!
“我家门坏了进不去……”
“嗯?”柳懿抬起头看着他,心里的情绪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取代。
“所以打算来这儿凑合一宿。”
“宿舍也不能住了么?”
“嗯。”肖佑深点点头,随手把背包放在椅子上。“今天最后一天,已经封校了。”
“也是……还有几天就过年了……”
似乎很久没有这么正常的对话,意识到的时候,柳懿在心里挑了挑眉。上个礼拜突然收到肖佑深消息的时候,她吓了一跳。但当时正在打电话,她也没来得及看就搁置了。等自己想起来的时候发现竟然是一条道歉的微信,虽然已经过了快两天,但她觉得不回复显得不够礼貌,还是简单回复了一个「没关系」。那边没有再发什么,自己当然也不会再主动说话。
年前的事情格外多,活儿都是她自找的。起初只是想给自己换换脑子,可后来一头扎进工作中,跟那位叫顾远之的作者聊过几次之后,发现工作并不是自己要逼着自己才能完成的。她热爱自己的岗位,也同样对工作尽职尽责。时间一长,就逐渐把那个话不多但似乎有点小脾气的男孩子放到了一边,只会在半夜醒来,夜深人静时反复想起那一天的事。
肖佑深从包里拿出来两个果冻橙递给她。“肖佑安买的。”
“谢谢。”她接过来,冲肖佑深点了点头:“你姐姐到了么?”
“嗯,下午到了,现在估计已经见上面了。”
“那就好。”柳懿摆弄着手里的橙子,一时又语塞起来。“那个……那你是要去楼上睡么?”
“嗯,楼上有张折叠床。”
“嗯?”柳懿想了一下,把橙子放在桌上:“床?好像前两天被你姐卖废品了。说是年后要腾地方,放一张床碍事。”
肖佑深闭上眼叹了口气,肖佑安,真是堵死了他所有的路。
“没事……”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份已经认命的平静:“我去沙发上凑合一宿。”
说完他直接拎起包要去二楼的会议室。
“那个……”柳懿想叫他的名字,但却又叫不出口,仿佛嘴里安了一个门,写着“佑深二字禁止通过”。“晚上这里挺冷的,你也没有被子……”
肖佑深回过头看她,没有说话,等着她把话说完。
“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去我那儿……”她舔了舔嘴唇,手上小动作也跟着多了起来,有些不顺畅地说:“去我那儿凑合一宿,正好有个次卧,当时你姐说她要住……”
肖佑深似乎皱了皱眉,她低下头叹了口气,想着自己又多话了,然后赶紧补充:“当然了,你不愿意就算了,把这儿空调开大点也……”
“好,谢谢懿姐。”
“啊?”柳懿一时间没明白他什么意思,“你是想……”
“你不是刚才说我可以去借宿么?”肖佑深把背包从肩上拿下来,他把目光别开,落在桌上那两颗橙子上,耳朵从耳垂开始慢慢泛红,“谢谢。”
柳懿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这局面往回圆一圆,比如说“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别当真”,比如说“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但她的嘴在她的大脑做出决定之前先斩后奏了:“那你等我一下,我把东西收拾好就走。”她指了指桌上那摞文件。
肖佑深点了点头,在会议桌对面坐下。
柳懿低下头,重新把目光落回那份稿子上。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余光一直牵在对面那个人身上,他靠进椅背里,不刷手机,不翻书,当然也没看她,就那么安静坐着。她盯住同一行字,盯了快两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索性把那页纸翻过去,假装已经读完了。
“走吧。”她站起来,把文件和电脑一股脑塞进包里。
肖佑深也站起身,拿起背包,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穿过走廊,经过前台,关灯,锁门。柳懿捏着钥匙,手指像不听使唤似的,试了两次都没对准锁孔。她没有抬眼看他,但心里清楚,他在看她。
“我来吧。”他蹲下身,从她手里接过钥匙,轻轻一转,锁好了。
晚上起了风,柳懿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提了提,半张脸都藏了进去。肖佑深走在她左边,步子比她快了半个身位。一阵风刮过来,他不经意地侧了侧身,柳懿觉得那风至少不再直直往脸上拍了。
肖佑深插上车钥匙,替她简单调了下座椅,自己扣上安全带,然后用手掌轻轻拍了拍方向盘,轻轻念叨了一句什么话。
“你这是……开车之前还得有点仪式感?”柳懿转头看他,话里带着玩笑的试探。
“嗯……”肖佑深竟然微微扬了扬嘴角,接住了这句话,“怕它打不着火,先哄一哄。”说完这话,他似乎脸红了一下,抿了抿嘴,突然开始忙碌地调这儿调那儿。
柳懿愣了一下,随后笑了出来。“没想到你也会开玩笑。”
“是么。”冷场王毫无意外地结束了话题。
车开进小区,年关将近,不少人已经踏上归家的旅程,肖佑深没费什么力气,就在路边找到了一个车位。“这里随便停?”
“嗯,没人管,全凭技术和运气。”
两人一起走到单元楼下,进了电梯,上了五楼。柳懿掏出钥匙开门,弯腰从鞋柜里翻出一双男士拖鞋。“正好,上回搬家的时候你姐帮你挑的。”
肖佑深低头一看,是一双小鲨鱼造型的棉拖,鞋口刚好是鲨鱼张开的嘴巴。
“打扰了。”
柳懿笑了一下,打开客厅的灯,随手把包扔在鞋柜上,给他倒了杯水。“你吃饭了么?”
肖佑深摇了摇头:“你呢?”
“也还没,不过垫了点儿零食。”她边说边往厨房走,“我去找找有没有方便面,记得之前买过一袋来着。”
最后翻出来的,只有冷冻室里两个与天同寿的馒头,和上次做千层面剩下的马苏里拉芝士。冷藏室里还有一盒鸡蛋、几个西红柿,都是她平时回家煮挂面用的。
肖佑深从架子上拿起一盒午餐肉,看了看冰箱里那点存货,又看了看正对着食材发愁的柳懿。“这些够了,我记得上次买了空气炸锅,做披萨吧。”
“嗯?”她疑惑地抬起头。
他已经洗了手,开始收拾食材了。“有手套么?”
“手套?”柳懿下意识瞥了一眼客厅沙发上自己的棉手套,随即反应过来。“哦,有,我找找。”
肖佑深戴上手套,给馒头简单洗了个澡,裹上蛋液掰碎了重新压成披萨饼底,用叉子在上面扎出些小孔,放进空气炸锅。
柳懿从没吃过馒头做的披萨,但想到肖佑深的手艺,心里莫名觉得不会差。她不想像个监工一样站在旁边,便洗了手回屋换衣服去了。
再出来时,肖佑深正在单手打鸡蛋,这是她练了好几次都没学会的技能。
晚饭是午餐肉芝士披萨,配西红柿蛋汤。家里没有番茄酱,肖佑深便抹了层牛肉酱,馒头和鸡蛋的味道被盖得严严实实,再搭配上午餐肉,格外好吃。两个人就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
吃完饭已经十点多了。柳懿让肖佑深不用收拾碗筷,领着他往客房走。那是一间朝北的次卧,常年见不到日光,好在暖气充足,房间又不大,倒也不觉得冷。
饭前她已经开窗通过风,这会儿把窗户关上,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冷么?”肖佑深问了一句。
“没事儿。你一会儿先去洗个澡暖和暖和,等这屋没那么凉了再进来吧。”
“好。”
柳懿觉得他今天格外乖顺,心里暗暗纳闷。她从衣柜里抽出那套收起来的旧被子:“先凑合盖这套旧的吧,不过床单被罩是新的。”
“我自己来吧。”肖佑深从她手里接过床单被罩,把被子搁在椅子上,铺起床来手法很是利落。
“你倒真利索。要换我来弄,你估计得十二点才能躺下了。”
肖佑深手上动作没停,“我从小就得给肖佑安做饭铺床收拾屋子,练出来了。”
柳懿撇了撇嘴,又忍不住羡慕起肖佑安来。“安安可真幸福,要是我也……”
话一脱口,两个人都愣了一瞬,随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看着肖佑深忙碌的背影,柳懿有些出神,思绪渐渐飘远了。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也说不准是好是坏,但至少两个人之间不再那么别扭着了,就当是不坏吧。
“坏了!!”柳懿没压住声喊了一嗓子,把肖佑深吓了一跳。“不好意思啊……”她讪讪笑了两声,“我这儿没你能穿的睡衣什么的,不过新毛巾和洗漱的倒是有新的。”
“没事。”肖佑深倒是淡定,转过身继续套枕套,“我正好从宿舍背了两身换洗衣服,毛巾吹风机都有。”
“那就好,那就好。”柳懿念叨着,想起他背的是游泳包,里头东西应该一应俱全。
两个人出了房间,让屋里慢慢回温。柳懿去看了眼热水器,水已经烧好了。
“这屋不是二十四小时热水,想洗澡得提前烧。你明早要还想洗,今晚就别拔电源。”
“没事,洗太勤容易干性湿疹。”他一边拉开游泳包,一边说,“懿姐你先去洗漱歇着吧,我一会儿自己收拾。”
柳懿当仁不让,拿了东西就进了浴室。出来的时候,正看见肖佑深在摆弄一大盒凡士林。
“怪不得你这包看着那么沉。”柳懿指了指那个小桶似的凡士林,“还要背这么个家伙。”
肖佑深也笑了笑,“我每天游泳,洗完澡得全身涂一遍,不然就容易起疹子。”
“每天游啊……真够自律的。”柳懿念叨着推开房门,“你去洗吧,洗完不用收拾,早点休息。”
柳懿半夜是被渴醒的,眯缝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竟然刚十二点,自己才睡了半个多钟头。她摸黑下了床,穿上拖鞋往门口走。客厅也是乌漆墨黑一片,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路灯光,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方框。她没开灯,熟门熟路地走到餐桌前倒了杯水。
水有点凉,她喝了一大口,凉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她又喝了几口,一边感叹着自己的睡眠质量是越来越差了。
“真是老了啊,你以后不会三点就没觉睡了吧……”她放下水杯,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叹了口气,下意识往沙发上瞧,那儿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怎么……怎么坐着一个黑影?!
“啊!!!!!”
她的声音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响得像被人踩了尾巴。她整个人往后一缩,腰撞在桌子上,水杯倒了,水洒了一桌。
“是我……”肖佑深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哑哑的,像睡了又像没睡。“别怕。”
柳懿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扶着桌面,觉得自己刚才那声叫能把她送到明年过年。“我忘了你在!你大半夜不开灯坐在这儿干嘛?!”
“我睡不着……”
“那你也不能吓人啊!”她弯腰去扶水杯,杯子倒了水全洒了,她拿着那个空杯子不知道该干嘛,“你坐这儿干嘛?思考人生么?!”
肖佑深没再接话,柳懿拿了块抹布随意胡噜了一把桌子,看着肖佑深坐在黑暗中的身影,给他倒了一杯水,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了。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换了地方睡不着么?”
“你怎么也醒了?”他反问道。
“我渴了,起来找口水喝,结果就看见你在这儿杵着。”
见他又没了话,柳懿想着自己作为主人,还是需要询问一下:“是不是那屋太冷了?还是枕头不舒服?床太软了?反正我觉得那个床垫不太好……”
又是一阵难熬的沉默。柳懿一边说一边觉得他不会再回答了,索性闭上了嘴。她听到他换了个姿势,似乎是坐直了。
“你要回去睡觉了么?”她先站了起来,“要是觉得冷,我去把电热毯找出来,枕头要是觉得……”
“那天晚上的事,对不起。”
柳懿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他的侧脸。背着光,她看不清他此时此刻脸上的表情。
“你不是……已经道过歉了么?”她说,“微信上。”
“那不一样。”
柳懿等了一会,发现果然他又没下文了。她现在等着也不是,回屋也不是,干脆一屁股又坐回了沙发里,随手拽过沙发背上搭着的毯子把自己裹起来,我在沙发里等着他说话。
肖佑深倾着身子,把胳膊肘支在大腿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柳懿觉得如果就这么等着,要不自己会在客厅睡着,要不他俩就睁眼到天亮。既然话到了这里,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把这个事情聊个彻底。
“我一直以为我是一个不喜欢沟通,把所有事都憋在心里的人。”柳懿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幅画:“没想到你比我还不如,把沉默是金贯彻到底。你现在把我逼得,都开始想主动沟通了。”
肖佑深跟着她笑了一下,又没了声音。
“反正都睡不着,那不如把话说开了,以后咱们能说话就说话,不能说话就把对方当空气得了。总比这样一直猜对方的想法强多了,你说呢?”
肖佑深点了点头。
“明明是你在道歉,可为什么是我一直在说?”柳懿叹了口气,把旁边的抱枕抱在怀里。“那天吃饭……就是赵宁她们也在的那天……”
“嗯。”肖佑深应了一声。
柳懿听见他有了点反应,心里多少有了点底,继续说:“她们开的玩笑,你生气么?说让你下海什么的……”
“她们没让我下海。”肖佑深回头看她。
“少跟我抠字眼。”柳懿啧了一声,“就是让你也去拍点视频照片什么的?”
“不生气,早就习惯了。”肖佑深又转回去,“宁姐以前是我们家邻居。我姐在英国的时候,宁姐很照顾我,高考、大学报道都是她陪我去的,虽然我说不用。”
惊讶于肖佑深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柳懿再接再厉:“那她确实认识你挺久了。那你为什么生我的气?我都没让你去拍照片卖肉。”
“……”肖佑深沉默了一会。柳懿没打断他,似乎一定要听他心里的那个答案:“因为她们是在开玩笑,但你不是,你心里就是那么想的。”
“嗯?”柳懿皱了皱眉,坐直了一些看着他:“我说你是好看又实用的全能型机器人,很有性价比……你觉得我只把你当工具人么?”
肖佑深又沉默了一会,最后点了点头:”嗯。”
“哎。”柳懿又靠了回去,闭上了眼睛:“先说结论,我没有把你当工具人,我是真的想夸你,但是情商没到位,马屁拍在尾巴上了。”
肖佑深似乎笑了一下,她接着说:“你也知道我刚来公司不久,虽然安安是我朋友,但她是老板,我是员工。这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环境,我想尽量融入,所以就积极参与了话题。说实话,我当时说完看到大家的反应,我心里其实还有点沾沾自喜的。而且那时候,我觉得我跟你在微信上聊的还行,就有点得意忘形了吧,没考虑你的感受,对不起啊。”
肖佑深摇了摇头:“其实应该是我说抱歉。肖佑安后来说我,磨磨唧唧不像个男人,她说的对。”他拿起水杯喝了口水继续说:“你那句话确实没有冒犯什么,是我太……小心眼儿了。”
“也不能这么说吧……”柳懿抓了抓头发,推敲着如何措辞:“每个人心里的接受程度不同,雷点也不一样。而且那天你辛苦做了一天的饭,结果听我那么说你,确实是不尊重人,你生气也是有道理的。只不过,那天我也挺尴尬的哈哈哈……”
“对不起。”
“不会不会。”柳懿摆摆手:“可能还是咱们了解不够多吧。”
“不是……”肖佑深这次很快反驳了她。但具体为什么不是,他突然不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