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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对不起 哎呀,天塌 ...

  •   肖佑深的生活在学校正式放假之后进入了循环。早上九点起床洗漱,吃个面包就下楼买菜然后一头钻进厨房。他要做两份午饭,一份肖佑安的,一份柳懿的。肖佑安那份好做,她每天都有不同的要求,柳懿自跨年那天后再没给他发过消息,他也拿不准她喜欢什么,只能每天换着样的做。把饭盒装进保温袋,十二点出门,开车到公司楼下把保温袋拿到前台肖佑安,然后偷偷瞅一眼坐在窗边的那个人就回家了。

      到家之后吃饭,然后就要开始准备下午茶的材料。蛋糕、曲奇、泡芙、蛋挞,还做过一次糖葫芦,放在公司前台,偷感十足。

      肖佑安每天中午拿到保温袋的时候,都会给肖佑深发一条消息:“收到了。”下午拿到下午茶她再发一条:“收到了。”

      柳懿那边,他没有发过任何消息。他不知道自己发了能说什么,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回。但他每天会打开她的对话框好几次,看看她有没有换头像、有没有更新签名、有没有发新的朋友圈。他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单薄,而更加单薄的是,他压根说不出口。

      有一天,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邵辉忽然凑过来,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被他掀开了。“深哥,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肖佑深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虽然他每天都会称体重照镜子,但还是心虚地捏了捏腰侧。“没有……吧。”

      “没可能!”邵辉掰了一块肖佑深带过来的甜品边角料,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最近都不去游泳了,天天挨家里当厨师,是不是甜食吃多了?不控糖了?”

      肖佑深想了想,每次做完饭和那些甜点他都得尝一口,或许就是在这些一口一口之间,热量不知不觉就超标了。他没说话,把那袋剩下的边角料往邵辉面前推了推,示意他赶紧吃完别废话。

      翁卿在旁边放下筷子,看着肖佑深:“你天天去送饭,人家领你这份情么?”

      肖佑深没抬头:“不需要。”

      翁卿看了他几秒,摇了摇头,往后一靠,发出一声长叹:“哎呀,天塌了有我们深哥的嘴顶着呢,不用愁哟!”邵辉在旁边笑得噎了一下。

      那天下午,肖佑深去送下午茶的时候,肖佑安让他顺便捎点东西回家,他索性站在前台等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他以为是肖佑安回来了,抬起头时,看到的却是柳懿。

      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大概是刚从会议室出来,头发别在耳后,露出那副细金属边的眼镜。她走到前台的时候看到了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走过来。她站了两秒,还是过来了。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盒蛋糕说了一句:“我不想总是吃白食,可有好吃的我又控制不住,不想浪费粮食……最近都吃胖了。”她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接下来的话怎么说才不伤人,“下次别送了吧,不想麻烦你。”

      说完她直接转身走了,肖佑深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盒蛋糕。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正好路过的实习生偷偷看了他一眼,然后飞快地低下头溜了。

      “干嘛呢?望眼欲穿呢?”肖佑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冒出来,抬起膝盖蹬在他屁股上,吓了他一跳。

      “啧。”他不耐烦地拍了拍裤子,那个被踹的位置其实什么也没有。

      “啧啧什么?”肖佑安瞪了他一眼,绕进前台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这几天你要是有空,过来帮忙收拾收拾二楼吧,等年后我想再招俩人,到时候二楼得空出点地方来。”

      “没空。”

      “没空?”肖佑安把一沓文件往桌上一扔,抬头看着他,“你每天在家换着花样做饭,你管这叫没空?”她停下收拾东西的手抬头看着他:“做错了事就赶紧去道歉。你当初跟人家闹脾气,人家柳懿可是一直找机会跟你道歉来着。你倒好,整天磨磨唧唧的,还是个男人么?”

      肖佑深把蛋糕放在桌上,声音低了下去:“不用你管。”

      “切,谁想管你!”肖佑安的音量反而高了上去,“遇到事情就解决事情,你光解决人有什么用?从小到大就这个破脾气,也不知道随的谁,有话不好好说。你也就是碰上我们这种好说话的,要不然……”她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没人惯着你!”

      肖佑深站在那里,被说得一句话都接不上。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破天荒说了一句:“我也很烦这样的自己。”

      说完他把蛋糕放在前台桌上,转身走了。

      “诶!你还没帮我收拾东西呢!”

      “没空,我要去游泳。”

      这次他真的要去游泳馆,必须赶紧减肥!

      傍晚的游泳馆人不多,深水区只有两三个人,人手一道,可以各自埋头游自己的节奏。他换好衣服,冲了一下凉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站在池边做了几个拉伸,然后下水。水有点凉,但很快身体就适应了。他先游了四百米自由泳热身,手臂划水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刚才说的话:“下次别送了吧,不想麻烦你。”她在替他着想,还是在跟他划清界限?

      连着游了四百米没歇着,脑子也没停,不仅没达到水疗放松的目的,反而呛了几次水小酌了好几口。

      他停下来,扶着池壁喘了几口气,然后翻身蹬了出去,打算趁着人少游蝶泳。蝶泳是最累的泳姿,也是最需要动脑子的。手臂划水、腰腹发力、腿打水,每一个动作都要用尽全力,脑子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会被身体的疲惫挤出去。他游了四百米,到边的时候手臂开始发酸,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水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脸上感觉一阵燥热。

      他索性直接躺在水上,仰头看着游泳馆的顶棚。顶棚很高,钢结构的横梁交错着,上面挂着几盏大灯,光线白晃晃的,刺得他眯起了眼。整个馆里很安静,只有水花的声音和浅水区偶尔传来的哨声。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学游泳的时候,教练说的一句话:“你这个小孩什么都好,就是太急,急起来动作全变形。”

      太急了么?可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道歉的话说不出口,靠近她的姿势又做不对,连送个饭都能被她一句“不想麻烦你”堵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直接翻转过去,又潜进了水里。这次他游得很慢,一口气潜在水中只打蝶泳腿,水的浮力托着他,把他整个人包裹住,耳边只有水流的咕噜声,掩盖了周遭所有空气能传播的声音。他想,如果能在水里待久一点就好了,就像条一天到晚都在游泳的鱼。不用上去面对那些事,不用想那些话,不用看到她客客气气地却有意避嫌的神情。

      但他还是得上岸,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之前的软弱无能造成的,自己种的因,必须自己接着果。他这次必须想办法改变。

      他在水里待了一个多钟头,起来的时候手指泡得有些皱。洗完澡换好衣服出来,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往校门口走。风很大,吹得他耳朵疼,但他没把帽子戴上。他想让风吹一吹,也许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吹走一些。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和柳懿的对话框。还是什么都没有。他盯着她的头像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

      「上次的事对不起」

      等了一会,又接了一句:

      「我不觉得麻烦」

      放假前最后两天,知行园301寝室,邵辉的行李箱摊在走廊正中间,已经敞了快两个钟头,里面只放了一双球鞋,一双卷着的袜子和半袋没吃完的薯片。他本人坐在行李箱旁边的地上,正在跟一团缠死的耳机线搏斗,一边还公放着给家里人打电话,严词拒绝他们要去接机的打算。郑盛航的桌上摞着三摞书,每一摞都摇摇欲坠,他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张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十项,正在一项一项地核对。“充电器带了,身份证带了,学生证带了,寒假要填的表格打印了,给家里带的特产买好了,课本装了……”

      翁卿的东西不多,一个大双肩包就装完了,早就收拾好了坐在书桌前,翘着腿看上次比赛的视频,偶尔抬头看一眼郑盛航,说一句“你那个特产是不是忘了”,郑盛航就慌慌张张地去翻柜子,翻出来以后在清单上打一个勾。邵辉挂了电话,从地上爬起来,把手里的耳机线往床上一抛,宣布自己不带了。

      “你们能不能有点离别的伤感?”他站在宿舍中央,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个房间。

      “又不是不回来了。”翁卿头也没抬。

      “那也要伤感一下啊!寒假一个多月见不到我,你们不会想我么?”

      “不会。”翁卿说。

      “不会。”郑盛航说,眼睛还盯着清单。

      邵辉转过头看肖佑深。肖佑深正在往包里塞两身换洗衣裳,听到这个问题,想了想。邵辉刚露出一脸感动的表情,他补了一句,“不会。”

      邵辉把拖鞋扔进了箱子。

      郑盛航和邵辉家在外地,今天就要提前回家了。翁卿家在邻市,拼车两个多钟头就能到,肖佑深是本地人,所以两个人明天需要留下来打扫宿舍,宿管检查好之后就可以回家了。

      肖佑深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电脑,几本书统统都塞进了游泳包里。他站在自己的床下看了一会儿,墙上还贴着这学期的课程表,他伸手把课程表撕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郑盛航终于把清单上的最后一项核对完了,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开始了更艰巨的任务,要把这些东西都塞进行李箱里。

      “对了,深哥。”邵辉从行李箱里把那半包薯片拿出来,“你寒假都在家住?不出去玩么?”

      肖佑深正坐在椅子上摆弄手机,头也没抬:“嗯。”

      “那你爸妈呢?过年不回来?”

      “不回来。”

      “你姐还出差,那你岂不是自己在家爽疯了!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想站着坐着躺着趴着倒立着,都没人管你?!”邵辉拍了拍手,“爽死你了!”

      肖佑深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我在家不倒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天像是要下雪,但一直没下下来。楼下有人在搬行李,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咕噜咕噜的,声音从一楼传到六楼,像是天边的雷。

      假期宿舍不能住,过年的时候连游泳馆都不开放,平时聒噪的室友们也都各回各家。肖佑深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忽然有些茫然,自己这几天要怎么过?

      爸妈打了视频电话过来,说想让他们姐弟假期去英国住一阵。肖佑安严词拒绝了,说要出差。他没揭穿姐姐,她明明是要去参加某男的线下见面会,群里连灯牌都做好了,她负责带那一排“哥哥看我”的发光手牌。

      他也不想去,自打上了初中,跟父母正经没见过几面,说话也都是隔着屏幕,他并不想去凑这个热闹。

      第二天是宿舍关闭前的最后一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活动了。邵辉改签了机票,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个行李箱从走廊拖回来了,正在往里面塞最后几件东西,一边塞一边念叨“东北可不是闹着玩的”,肖佑深看了一眼他的行李箱,觉得他去西伯利亚都够了。

      “你带这么多,箱子能拉上么?”肖佑深靠在床柱上看着他。

      “必须能。”邵辉把箱子盖压下去,整个人坐上去,像骑马一样颠了两下,拉链齿发出痛苦的吱吱声,硬是被他拉上了。“瞅瞅,这不是行了么?”

      肖佑深没再看他,去洗漱回来,开始加入大扫除的阵营。郑盛航昨天下午已经走了,晚上到家给他们打了视频。

      翁卿正拿着扫把扫地,从郑盛航的桌子后面扫出来一只失踪了半年的袜子,被邵辉认领了。

      邵辉终于把箱子收拾好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拉上拉链,拖着箱子往门口走。

      “我走了,下学期见,不要想我哟!”邵辉在门口转过身来,张开双臂,想要拥抱整个宿舍。

      “快滚,没人想你!”翁卿头也没抬,扫把从床底伸进去,又扫出来一团灰。

      “路上小心。”肖佑深抱着个盆把他送到了楼梯口。

      下午,宿管的人检查完卫生,在门上的表格里打了个勾。翁卿拼的车还有不久就到了,他背上双肩包,走之前拍了拍肖佑深的肩膀,说了句“走了”。肖佑深点了点头,也把他送到了楼下。

      最后只剩下肖佑深一个人,站在突然有些空旷了的寝室里,盯着已经收拾好的行李发呆。

      他掏出手机,看见肖佑安发了一条消息:「我到啦!」

      下面配了一张她穿着花裙子戴着大草帽大墨镜的自拍,连着发了不同角度的好几张,最后还有一张跟她一起约着参加见面会的其他几个姐妹的合影。几个人的帽子颜色都不一样,排成一排,像一道彩虹,也不知道是否是刻意为之。

      「对了,这两天咱家门有点不灵光,你过两天瞅瞅,是不是需要找人修一下」

      「知道了,你注意安全」

      「我是去海南,不是去缅甸!」

      「悠着点,注意防护……」

      肖佑安发了一个抽他大嘴巴的表情包。

      「不用你提醒老娘!」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距离游泳馆闭馆还有三个钟头。他背上背包,锁了门,去了游泳馆。

      今天的游泳馆几乎没人,深水区只有他一个。他晃晃悠悠游了几个来回,水是凉的,身体是热的,冷热交替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被隔绝在水面之外。

      他一口气游了一千米自由泳,上岸的时候手臂有点酸,但整个人都轻松了。洗完澡出来,他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吹头发,吹风机的噪音很大,他把头发吹到半干就关了,站起来收拾东西。背包拉链拉好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买了两箱果冻橙,管家给放电梯厅了啊,你记得放阳台上」

      「知道了」

      他把背包甩到肩上,走出游泳馆。冬天的风迎面扑来,刚洗完澡的热气被风一吹,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刚吹干的头发又被风掀起来。他扣上帽子快步往校门口走,今天校门口打不到车,他只能一路小跑跑到地铁站。车厢里又闷又热,挤了一堆拖着行李箱赶火车的学生和刚下班同样推着箱子提前回家过年的牛马,他被夹在中间,背包带子被人挂住了,扯了两下才扯开。前面的人头发静电太大直接扎在他脸上,他只能仰着脖子站着,车厢里一股怪味憋得他头疼。他提前一站下了车,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回去了。

      出了电梯,他把帽子扒拉下去,电梯厅的柜子上码着两箱橙子。他弯腰把两箱一起抱起来,下巴压在最上面那箱的封口胶带上,抬起一条腿撑着,腾出一只手去按密码。嘀嘀嘀,咔嗒。门没开。他又按了一遍,机械女声说“已开门”,但他拉了一下,门纹丝不动。他又按了一遍,还是一样。他把箱子放下,又试了几次,甚至怀疑这个门不是拉的而是推的,他推了又拉,拉了又推,门还是没开。他蹲下来看了看周围没有卡住的地方,又站起来按了一次密码,机械女声依然温柔地说“已开门”,门依然紧紧地闭着。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一脚踢在门上。门发出一声闷响,机械女生又说了一遍“已开门”。

      他突然想到肖佑安下午说的那句话,“咱家门有点不灵光。”这叫“有点不灵光”?这明明是完全坏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快八点了。他找了管家来看,对方拿着工具折腾了十几分钟,最后站起来摇了摇头,说你家这种锁得找原厂家的师傅才行,得换配件,今天太晚了,师傅最早明天上午才能到。管家看了看他,建议他先去外面住一宿。

      肖佑深觉得自己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倒霉透了。他把那两箱橙子又放回柜子上,拆开箱子塞了两个到包里,按了电梯下楼。

      他直接按了B2下到车库里,找到了自己那辆一年要修八百回的破车,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抖了两下,发动机的声音不太对,抱着今天就算是走也要走过去的决心,车好歹是启动了。

      他开着车往肖佑安公司的方向走,街上没什么车,快过年了,这座平时拥挤喧闹的城市正在慢慢空掉。等红灯的时候,他点开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跟肖佑安说了门的事,她也没有,早就玩疯了。好在他从13岁时就具备了独立生活的技能,也没指望姐姐能在这个时候说什么。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他踩下油门继续开。

      到了公司楼下,他把车停在停车场熄了火。背着包一路往公司的那栋小楼走,想着今天最大的幸运就是起码包里还有洗漱用品换洗衣服,巧克力和两个果冻橙。走到楼下,他看见一楼的灯好像还亮着。他没多想,掏出肖佑安给他的钥匙开门,结果发现门还没锁。

      光从走廊尽头透出来,肖佑深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怎么还有人。他并不想逢人就解释自己今天的遭遇。

      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很响,他走到会议室门口,门没有关,柳懿正坐在会议室的桌子前,面前摊着一摞文件,正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检查电脑里的文章。她没抬头,大概是以为来的是别的同事,说了一句:“你怎么又回来了,落东西啦?”

      肖佑深站在门口,没说话。

      她等了两秒没听到回应,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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