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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那我也不理你 我们家厨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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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懿从肖佑深家出来的时候,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在电梯壁上,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脑子有些放空。电梯到了一楼,推开门的一刻,冬天的风灌进来,吹得她眯了一下眼。她裹紧外套,往小区门口走,走了一段才发现自己忘了拿包,围巾还在包里,脖子露在外面,只能没什么形象地缩起来,显得有些滑稽。
上了出租车,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期待什么。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靠在车窗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她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她早就想好了,如果他说“是”,她就问他“为什么”,然后引导着他把话说开;如果他说“不是”,她就当这件事翻篇了,以后再也不提,也再不开玩笑了。只不过她没想到,在yes or no之间,肖佑深竟然选了or。
她没忍住哼出了声,被无语笑了。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假装无事发生地闭上了眼睛。
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路,她反复回想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不咸不淡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太烦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烦人的人。她从来不是那种会缠着别人说话的女生,在德国的时候,她可以一整天不跟人讲话,泡在图书馆里看书、准备seminar的报告,晚上回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什么都不缺。回国以后,她以为自己又变回到曾经那个还算阳光健气的人,开始主动跟人说话,主动开玩笑,主动在别人生气的时候道歉、送东西、找话题。她做了所有她认为自己不会做的事,然后换来一句“你能不能别老跟我说话”。
热脸贴冷屁股,剃头挑子一头热。
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好好的跨年夜竟然变成这样。肖佑安晚上八点多才回家,给她打了电话她不想接,过了一会谎称自己在加班。肖佑安果然不信,她只能假模假式地打开电脑,随手点开一篇文章,说作者突然联系自己,想要尽快发表,所以自己只能回来帮作者排版校对。
肖佑安没再多问,只是叮嘱她早些休息,又问她吃没吃饭,要不要给她叫个外卖。她虽然说不用但过了半个多钟头,肖佑安突然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说外卖给她放门口了。
她疑惑地从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拉开门一看,门口用来放快递的小柜子上,立着两个保温桶。
她愣了一下,保温桶外面没有外卖单,她把两个保温桶提进屋,放在餐桌上。下面是米饭,上面是南乳排骨,旁边还塞了一小盒番茄蛋花汤。第二桶里是红烧豆腐,油焖大虾,清炒莴笋,还有一碗水果酸奶。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肖佑安:
「你家什么时候有的外卖服务?」
肖佑安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后跟了一条:「我们家厨子现在也开展外送服务了。挺好一男的,可惜是个哑巴」。
「……」
「这些都是我们吃之前装好的,没动过,你吃不完放冰箱里明天也能吃。」
「谢谢……」
「又不是我做的,你谢我没用」
「你们吃饭了么?」
「刚吃!我到家的时候饭刚做好,我们说开动吧,结果厨子死活不让,非要去送外卖……」
「……」
「我们是不会等他的!」
然后配了一张她自己和三个男生举杯痛饮的照片。
「帮我谢谢你弟弟吧,大晚上的辛苦了」
「这是他自找的。你先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对了,我走太急了,包落在你家,等节后你帮我拿去公司吧?」
肖佑安回了个ok的表情。
算了……柳懿这样想,彼此都惹了对方一次,就当是两不相欠了。
新年后第一天上班,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赵宁在工位上吃包子,看到她进来,含混不清地说了句“新年好”,然后递给她一个红包,里面放了两百块钱,说是老板发的开工红包。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邮箱,陆陆续续弹出来二十多条邮件。挑了一封看起来最重要的打开,是一篇作者投稿。
这是一篇关于康德与庄子的哲学比较研究,作者是国内一个中青年学者,之前在核心期刊作为一作发过两篇文章,这是他为公司策划的“哲学对话”系列写的其中一篇文章。这位作者是她这三个多月以来联系过的背景最好的学者,作为让这个项目能和学术搭上关系的桥梁,她必须认真对待这位作者的每一个问题。
但她发现自己静不下来,那些字在她眼前晃,但她看不进去。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打开邮箱,给那位作者写了一封邮件。她写得很客气,先说大纲的整体框架很好,再说有几个地方可能需要再斟酌,然后逐条列出她的疑问和建议。最后她写道:“我们会邀请学术编辑对文章进行审核,如果您近期有时间,我们可以约一次电话或线上会议,详细讨论这些问题。”她点了发送,然后舒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工作,还是在用工作填满那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空白。
下午她又联系了一个新的作者,是一个研究现象学的年轻学者,刚从法国回来,正在找出版社谈他的第一本专著。柳懿给他打了电话,对方的声音比想象中年轻,说话语速很快,提到胡塞尔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他们聊了二十分钟,从现象学的“回到事物本身”聊到这本书的定位和读者群,又聊到可能的营销方向。挂了电话之后她做了一份选题报告,写了三页,包括作者背景、选题价值、市场分析、竞品对比,最后在“推荐意见”那一栏写了四个字:“建议立项。”
她把报告发给赵宁和肖佑安,肖佑安回了一个“OK”的手势,说她一会看看,然后又发了一条:「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柳懿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
「节后综合征犯了」
「要是不舒服就回家歇会,工作是做不完的……反正我不要求快,只要求质量高」
「知道了,肖总」
「晚上来我家吃饭不?厨子今天在家」
意识到是肖佑深在家的时候,柳懿犹豫了一下,回复:
「不了,我约了作者视频会议」
五点半的时候,赵宁过来叫她一起下班,她说“我再待会儿”。
除了她无人加班,连实习生林越都被这绝不加班的优良文化影响,到点之后从二楼储藏室顺了卷纸回学校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班,她没有什么急事要做,也没有什么非今天完成不可的任务。她只是不想回家,回家了也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翻两页书,看一会儿手机,然后洗澡睡觉。那些事在哪都能做,在公司做,至少周围有别人的痕迹,这些东西让她觉得自己还在人群里。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孤独了,明明三个月之前,她还更愿意一个人待着。
七点多的时候,她收拾东西准备走了,站起来的时候腰有点酸。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关了办公室的灯,锁上了公司大门。
她不知道这种一个人的状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一直都没变过,只是中间有过一小段插曲,让她误以为自己不是一个人了。现在插曲结束了,她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她告诉自己,这样也挺好的,不用费心去想别人在想什么,不用费心去猜别人为什么不高兴,不用费心去讨好一个永远不知道怎么讨好的人。她可以做回以前的自己,不主动,不积极,不解释,不靠近。你不理我,那我也不理你。
这才是她最擅长的事。
接下来的一周,柳懿坚持贯彻了这句话。她把朋友圈关了,把和肖佑深的聊天对话框从几个置顶里取消,沉到那些几个月没说一句话的ID中间,眼不见为净。
她把自己的时间排得很满,公司的哲学系列还有三篇文章在同时推进,每一篇都有不同的问题要处理。翻译稿要审、版权合同要催、营销文案要改。她每天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泡一杯茶,然后坐到电脑前,把当天的任务列一个清单,做完一项划掉一项。划掉的那一瞬间会有一种短暂的满足感,像在沙漠里走了一天终于看到一个路标,虽然前后都是沙漠,但至少知道自己没走错。
周姐有一天路过她的工位,看了一眼她桌上那摞稿子,说了一句“你也太拼了吧”,她笑了一下说“大概是事业运来了。”
一月中旬的一天,她有一个与作者的面访。
青年学者叫顾远之,博士研究方向是中西方哲学比较,这次来公司是为了讨论他那篇康德与庄子对话的文章。柳懿提前把稿子又过了一遍,在有问题的地方贴了便利贴。
顾远之比她想象的要年轻,她以为能写这种文章的至少得四十多岁,结果对方看起来二十七八,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非常客气。柳懿带他去了会议室,接了两杯水,坐下来开始聊。
“你发给我的那几个问题我看了。”顾远之翻开自己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关于康德的自律和庄子的无己,我之前确实写得有点急了,想把它们拉近,但你说得对,这里面有一个‘自我’的位置问题。”
柳懿翻开稿子,找到贴了红色便利贴的那一页:“我主要是觉得,康德的‘自律’是以‘自我’为前提的。您要先有一个能够立法的理性自我,然后才能谈自律。但庄子的‘无己’恰恰是要消解这个‘自我’。这两个放在一起,不能简单地说它们是互补的,因为它们的前提就不一样。不过针对这一点,我也给与我们公司有合作的学者发了邮件,希望他们能做一下同行评审。”
顾远之点了点头,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在想,是不是可以把论证方向调一下?不讨论‘自律’和‘无己’能不能兼容,而是讨论它们各自回答了什么问题。康德问的是‘我应该怎么做’,庄子问的是‘我该怎么活’。这两个问题不是同一个层面的,但它们可以对话。”
柳懿想了想,拿起笔在便利贴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头看他:“那第一章的框架就得动。”
“对,要动。”
“您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我这边可以根据您的节奏调整后面的流程。”
顾远之笑了:“一个月?年底事情多,但我会尽量快,过了年给你?”
“不急,您这个稿子我们今年上半年出都来得及,质量最重要。”柳懿合上稿子,把那叠便利贴压平,“您先把框架调好发我,我给老师们看看,然后再约您。”
他们又聊了大概二十分钟,从论文聊到最近这位作者学校里的一些动态,又从一个学术会议聊到他为某个学术出版社审的文章。柳懿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跟人聊过了,她不用想着自己说的每一句话会不会让对方不高兴,不用想着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不用想着说完之后对方会不会回一句她意想不到的话。单纯聊事情,不牵扯情感,让她踏实了不少。
送顾远之下楼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跟你们合作真舒服”,让她心里油然而生了一份成就感。
“你是不是最近心情还不错?”肖佑安举着两个饭盒走过来,在柳懿旁边坐下。
“还行吧,忙起来就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哦?”肖佑安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眨了眨眼,“什么有的没的?”
柳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低头翻开面前的一摞校样,假装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
肖佑安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把其中一个饭盒推到柳懿桌上,敲了敲盖子,“有些人啊,就是嘴笨,你别往心里去。”
柳懿知道她在说谁。她看了一眼那个饭盒,透明的盖子下面隐约能看到米饭和菜,还有几只虾码得整齐:“这几个意思?”
“你的午饭。”肖佑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我猜,大概从今天一直到过年,你都有的吃,而我也有的吃哈哈哈。”
她说完就笑着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哒哒哒的越来越远。
她拿起饭盒走到茶水间,放进微波炉里热了几分钟。这算什么?
她觉得自己应该非常硬气的拒绝,但是每到这个时候,肚子就占领脑子,给手和嘴发出了指令。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时,手和嘴已经打了个绝妙配合,饭就到肚子里了。
她觉得自己这种行为非常没出息,然后嘴角含泪吃得干干净净。把饭盒刷干净之后,她看着前台一边吃饭一边刷帅哥视频的肖佑安。
“饭盒我刷干净了……那个……替我谢谢你弟弟……”
肖佑安的眼睛勉强从帅哥身上拽下来,把饭盒随手放回包里:“就这一次。”
“啊?”
肖佑安擦了擦嘴,转头看着她:“就这一次,我替你带话,就这一次,我替他送饭。”
柳懿听了这话,心想这哪儿行啊,连忙拒绝:“安安……我觉得……你弟弟学习挺忙的,你不要奴役他了……”
“我奴役他?他昨天刚考完试,下礼拜就放寒假,整天闲的五脊六兽的,他愿意干。”
第二天下午,柳懿去茶水间接水,路过大落地窗的时候,余光扫到楼下门口的银杏树下站着一个人。她没在意,接了水回来,那个人已经走了。等她接完水,又在茶水间悄悄摸了会鱼之后,出来时发现好几个人聚在前台。她不想凑热闹就往工位走,赵宁叫住她,递给她一个包装得简单工整的蛋糕盒。“下午茶时间。”
“嗯?”柳懿接过来道了声谢,“咱们的下午茶升级了?不再是辣条薯片和青汁了?”
垃圾零食配青汁是肖佑安最后的倔强。
“对,改善生活了。”
“这样下去我们会胖的吧!”小鹿拿着叉子挖了一块蛋糕:“以前那些零食我能控制着不拿,可是送到嘴边的蛋糕谁能忍住不吃!”
“公司最近挣大钱了?还是安安买的刮刮乐中奖了?”柳懿看着手里的抹茶巴斯克,咽了咽口水。
“是深深做的,此人吃商远在他姐之上!”
柳懿勉强地点了点头,走回座位上扒拉电脑,但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后天下午,她去公司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东方树叶。中午饭被放在前台,肖佑安给她发了条微信让她去拿。她觉得自己不应该一直这样吃白食,但心里又有点小小的动摇,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主动给人家发个感谢的消息。可再一想,人家说了让她别没话找话……
这顿饭吃得太快就像龙卷风,吃完之后才发现不消化,打算去便利店买瓶茶助消化,就看到一个人影从拐角闪了过去,速度很快,但她认出了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她站在原地看了两秒,心里为那个速度点了个赞。回到公司就闻见一股烤曲奇的香味,但是此时撑得想吐的她无福消受,随手拿了一块放在桌上,把剩下的全给林越了。
大后天,也就是周五下午。她在会议室跟顾远之打电话,讨论修改后的框架。一天到晚坐着,中午还越吃越多,让她多少有了些负罪感。讲到一半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一边说话一边往楼下瞅。楼下那棵银杏树下,一个人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手机。她的话顿了一下,电话那头顾远之喂了两声她才回过神来。“没事。”她说,“你继续说。”
她没有再看窗外,走回桌边,盯着白板上她随手写的笔记。但她的目光总不自觉地往窗边瞅,撂下电话,她可算是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