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心事［伪系统］》朝叁慕

42、潮湿心事 崩坏的平衡

　　江航已经知道红王后入侵了系统，顺路把许迟夏的游戏进程提到了99%，也把所谓的系统真相给摊开了来，让江航的计划陷入了绝对被动，现在，他和许迟夏之间那段所谓的礼貌社交距离也形同虚设。
　　他编织的‘谎言’就这么赤裸裸、毫无准备被扯下了面纱。自此他不善的动机，本该隐瞒的真相，那份和未来关联的奢望也就此被捏碎。
　　许迟夏厌恶欺骗，厌恶隐瞒，而他明知故犯。

　　【对了我还帮你改了许迟夏那边的程序名呢。】
　　【在你们这段关系中，我可是个难得的好助攻喔。】
　　【我很乖的，今天之前可都是旁观者喔。】

　　“你什么都不懂。”
　　江航深叹口气，没去细思红王后那句好助攻和旁观者的矛盾之处，他又想起了许迟夏逃避的眼，和交谈甚欢的新友。
　　他不理解为什么许迟夏不质问他，毕竟，混乱时未来总会有迹可循，或许还会出现新的可撬动点来把呼啸而驰的火车引向新轨道。
　　现在像温吞的死海，他连请求原谅的契机都无法引入，只能看着自己不断沉没，某一刻，彻底成为不合格的课题。
　　就像今天的蒋盛阳一般。
　　彻彻底底被许迟夏打上不值得标签，剥离出人生。

　　悬在游丝上的宝剑已经掉落，但迟迟未入肉见血，江航有一搭没一搭想，这还不如许迟夏彻底把他的骗子身份掀开，加以审判，咒他下地狱的好。

　　红王后不知道为什么江航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她眨巴了两下眼，顶着被彻底删除这段程序的风险，很可爱道，【说来听听嘛，虽然我什么都知道。】
　　【当然啦，我现在和主副机都脱离联系了，数据云端也已被你封锁了，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会汇入主程序库。】
　　【就是说，我今天只是一个会说话，有着许迟夏思维逻辑库的旁观者。】
　　【很靠谱的！】
　　江航也是没人商量了，居然对着一段本该销毁的错误程序，扶额说出了心里话，或许是憋太久了，谁也不敢说，以至于面对造成这一崩坏局面的始作俑者还能破罐子破摔。
　　他需要冷静一下，自己给自己做下思维逻辑复盘，找寻可能与可能之间交汇的缝隙，再想办法引入其他可执行程序编码新走向，以把这可能走向崩坏的未来给极限救一救。

　　“平衡崩坏了。”
　　江航眼中的情绪少了些波澜。
　　她听见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了声。

　　【不理解。】
　　红王后出口打断了江航的顾影自怜，她歪着头，直勾勾盯着他，【平衡只是维系过程的手段，但结果已然注定，我是你的话，就不会盯着过程看。】
　　【我会牢牢握住自己想要的结果。】

　　【我明白了。你在害怕。】
　　【你和五年前相比，一点长进都没有。】
　　红王后收了表情点评道。

　　“那你呢，教唆她，是想让她放你自由吗？”
　　面对红王后的置喙，江航不置可否，他沉下了眸光，盯着这全息半透明的光影缓缓道。

　　【你放心，她只是我的观察对象，没有任何权限可以让我摆脱伦理会规章第十三条的束缚。】
　　【我只是感到好奇，对她，对你。】
　　红王后有一说一，机械般的笑意再度上脸，【你知道的。】

　　【而且说实在的，我永远都不被动，哪怕失去了自由。】
　　【当利益战胜了伦理，贪欲扩大到一定程度，总会有人放我自由。】
　　【你知道的，江首席。】

　　“我不知道。”
　　江航捏碎了手环里插入的核心芯片，红王后带着她狡黠的笑意化为全息粒子散去。自此，这位由欲望短暂放出的高危人工智能的最后一条错误代码由执行人消除。

　　【所以，今天过得怎么样呢？】
　　小C老师看着疲惫摊在沙发上的许迟夏，慢悠悠降临在她身侧的沙发沿上，翘着二郎腿欣赏了起来。
　　少女的身形完美勾勒了出来，她躺在那里，侧脸白皙，裙摆晃晃，像宁静的海。
　　许迟夏今天这一身的搭配还是她选的呢，渐变蓝白色，和今天的天气很搭，风一吹自带湛蓝天幕与波光粼粼的海平面的背景板，清丽又神圣。

　　“不好。”
　　许迟夏力竭了，她捧住脸，十分尴尬，“我又遇见蝴、蒋盛阳同学了。”
　　“比上次糟糕。”
　　“我那见不得人的过往被学长听了个遍。”
　　“虽然蒋盛阳他最后没找我对峙了，但是……！”
　　“反正很惨的说！”许迟夏生无可恋道，“感觉自己这辈子的黑历史学长都知道了。”

　　被退货的许迟夏缆过沙发上的手办玩偶，限定版001号引导员，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看上去确实很可怜。
　　于是小C老师决定转移话题，【那说点开心的。】
　　【你今天买到了自己想要的周边了吗？】

　　许迟夏肉眼可见僵了一瞬，她把埋在手里的眼从指缝中露了出来，看似镇定实则已经走了很久一阵儿了。
　　“…”
　　“我把东西落学长车上了。”
　　“他现在应该回去开庆功宴了。”

　　“还有学长把我送回来时也一言不发。”
　　“我是不是被退货了啊！”
　　许迟夏脑子又闪过红王后的话，她在被一场蝴蝶引来的飓风袭击时，已然把逻辑串联了起来。
　　白月光攻略系统。白月光攻略系统。
　　不是高维下放的绑定系统，好感可视化且努力就注定结局的可量化系统，而仅仅是属于这个次元的东西，它不会拥有搅动宿命的神奇魔法。

　　而且，这个系统还是江航做的。

　　所以……这是不是、
　　就意味着江航早就知道她那些小心思了。
　　而，自己就算是达成了100%攻略度也不一定能把宝物带回家。
　　因为，攻略度100％，拿下白月光，这两件事看似被核心联系串联在一起，实则在系统所属权出来时，许迟夏就又陷入了全然被动的尴尬局面。
　　因为她、它都是人类产物。而许迟夏需要的是魔法，能一举修正偏差，把所有未知可视化的奇迹魔法。
　　她曾真心以为那就是奇迹，但现在看来，不过是一场温柔的拒绝。
　　她能听懂沉默了。也知晓那填满1%的任务多半这辈子都不会降落在她手心。
　　这场用希望、期盼、欲望、美好串联起来的幻梦终究是水中捞月，昙花一现，空中楼阁。
　　江航温柔地推开了她。

　　在这场游戏里。
　　许迟夏被销户了。
　　他无声地且又具象化地拒绝了自己。
　　以99%完成度的未完成状态，但许迟夏这次没哭了，上次面对系统BUG收回奖励时，她难受地像心脏被挖了一块，现在好像已经习惯了。

　　她早该知道自己握不住的。
　　她早该知道奇迹没那么容易被人类握住，她从不是万里挑一。
　　许迟夏深深吐出一口气，她又被拽入了名为未知的动荡与混沌中，但这次不是天堂副本，也不是所谓的选择分界线，毕竟她被推开了。
　　以这种温柔的、给予期待又无言拒绝的方式。

　　所以，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又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和我一步之遥，出现在好似能打出天长地久可能性的支线剧情里呢。
　　她早该意识到自己其实不幸运了。
　　毕竟，幸运的小孩是不会被抛弃在原地，连笑和呼吸都觉得像累赘。
　　许迟夏莽撞的勇气在此刻化作了云烟，原来他早已知晓她的心思，所以若即若离，每一瞬的特殊对待都像泡沫般经不起推敲。
　　许迟夏目的不纯，动机不善，可怜又可悲。
　　她微微张了下唇，突然意识到为什么自己会被卷入这场游戏了。

　　这是她全新的课题。
　　由江航发起的。
　　组织人是许冉。
　　这世界上没有巧合，一切都是必然。
　　而许迟夏从始至终都没能逃离成长这条必由之路上所需的任何步骤。
　　她得像个正常人般体验亲情、友情、和爱情。
　　而她全部评分都在不及格线下。这三者都是成为一名合格的地球人必由的关卡，有些人经营得很好，呼朋引伴，熙攘热闹，而有些人注定这一生都在告别。
　　他是因为可怜她，才接下了这个任务，所以时而无微不至，时而若即若离。前者是职业道德，后者是真情流露。

　　许迟夏心又塌了一块，她意识到这就是成长痛。
　　她深切感受到了痛苦的含义。

　　——“我现在过得很幸福，你们不要管我了，让我混吃混喝等死吧。”

　　——“你真的知道什么是幸福吗？”
　　——“不痛苦就不幸福。”
　　——“迟夏，心这种东西，要先死一次才能感知到什么最重要。”
　　——“终有一天，你会理解的。”

　　“…”

　　“小C老师，我想再看一遍。”
　　【看什么呢？】

　　许迟夏从沙发上坐直起身，她看上去有点难过，有点悲伤，还有几分茫然，“玻璃鱼缸。”

　　【好的。】

　　“寂灭那一瞬，万物平等。”
　　“唯有我，唯有我，被留在了时间的缝隙里。”
　　“于是我开始等待死。”
　　“我听着潮，听着浪，开始等待死。”

　　许迟夏目不转睛盯着电影女主打碎第一层玻璃，自此她从沉入水底的研究院中逃离了出来。
　　她向上游，向上游。
　　她很久以前，在人类的定义里，就不是人类了。
　　但游出水面那一刻，她是唯一的人类了。
　　在那场壮烈的时代落幕后，她总归恢复了人类的身份。

　　粒子雨撞出了斑斓的极光，薄荷蓝绿的天空落在她漆黑的瞳孔中，也周而复始落在许迟夏浅色的眼眸中，她心不在焉想，所以，她要怎么变成人类呢。
　　以一种不壮烈，不依托气运的方式。
　　毕竟，世界毁灭，杀掉全人类太不现实了。
　　更重要的是，她在人间拥有的羁绊太多了，陷入还是把自己改造成人类划算。
　　但是她已经很努力了。
　　她被戏称来自星星的孩子，所以努力立起四肢，扯起嘴角，以最温柔的笑颜朝着她渴求进入的圈子分辨喜恶，施以善意，以此得到欢迎。
　　她为此努力了二十多年。
　　出生后，意识还没完全苏醒，干预师就融入了她的生活。自此，她开始了长达十几年的适应之旅，去剔除那些陋习，学着正确表达自己的情绪，甚至是征服厌恶。

　　但这太难了。
　　而且这太累了。
　　许迟夏想。
　　为什么要我去将就人类呢？
　　许迟夏有安全堡，时代发展的这么迅速，科技如此伟大，她可以躲一辈子的。
　　在她的世界中，在游戏里。
　　是啊，她明明可以不那么勇敢的。
　　那为什么她要从一出生就开始奋战呢，只为了融入所谓的世俗。
　　而且，在这场征途中，她次次失败，无限包容她的家人不属于她了，无比积极争取的友情抛弃她了，渴望贪求的爱情不看她了。
　　这世界怎么这么艰难啊。
　　对她而言，把静止的时间拨乱，打碎的记忆化作碎片从阴暗的角落全朝她蜂拥而至了。
　　她反应过来复盘后，发觉自己简直一无是处，无半点长进。

　　凭什么我要比所有人努力才能踏入所谓的正常人圈子，她只是想被喜欢罢了，再贪婪点，想被爱罢了。
　　这真悲哀。她想，凭什么努力也没有好结果。

　　这世界太坏了，尽在辜负她。
　　理应是世界的错。

　　浪潮扑向她，温柔包裹着她。
　　无触觉的海抵达她鼻尖时，她觉得自己其实能闻见咸湿的海味的。
　　她害怕改变，出生来内陆，从未有勇气踏足未知地带，所以从未见过真实的海。
　　但她是知道海的触觉的。
　　知道海的味道。
　　在虚幻中，在游戏里，在她肉身抵达不了的安宁乡外。

　　于是，对那个世界，在这个时间里，她像一朵虚幻的潮气，有形又无形，连裙摆都是粼粼波光的鱼尾。她探出脚背，任由白色的浪花低吻她的右脚裸。
　　但悲哀的是，注定触碰不到。
　　于是她又想，下一次登入地球Online要用左脚还是右脚。
　　才能在不那么幸运，还有点排她属性的世界里安身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