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心事［伪系统］》朝叁慕

4、潮湿心事 我，加载，

　　睁开眼时，许迟夏还是有点难过。
　　因为梦中那三只鸟她现在知道学名了，但是却再也见不到了。
　　世界上有成千上万只长相相似的鸟，但许迟夏知道，那个午后，那三只惊鸿一瞥，充当锚点实际而言无任何意义的鸟她再也见不到了。
　　因为记忆早已模糊，和它们相似的存在千千万万。

　　但江航不是鸟。
　　江航是独一无二的，昨晚的，大屏幕上的，游戏里声音相似的，记忆中的。
　　江航始终是江航。
　　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他也依旧是他。
　　这是生物学的概念。

　　但洗脸漱口时许迟夏又觉得他又不是他。
　　人由记忆组成，人怎么也不可能是过去的自己了。
　　就像江航不可能是过去的江航一样。
　　但许迟夏觉得没关系。
　　她已经不固执了。
　　她已经可以接受别人踏入她世界时不是右脚了。
　　所以她也不是她了。
　　那江航也可以不是过去的江航。

　　一心二用时，水滋了许迟夏一脸。
　　她没擦脸，满脸水渍，她看着自己淡了些的黑眼圈又想起昨晚没说到点子上的话题，朝着镜子叹了口气。
　　但是一大早没有接到系统下发的任务条，她有些庆幸又有点遗憾。
　　百分制的话，庆幸比50％少，遗憾比50％多。
　　但也可以侧面证明她的身体精神状态都不错，幻听消失了。
　　人总得给自己找点精神安慰才能在启动情绪感知系统后勉勉强强生活下去。
　　自己哄自己对许迟夏来说是常态。

　　但出乎意料的是，门铃响了。
　　在经年累月的突击检查中，许迟夏对这个声音都有些应激了，她懒所以就没有隔三差五换门铃，毕竟，对一个声音应激总比对很多声音应激来得划算。
　　许迟夏数学很好，很懂其中的利弊关系，于是她在周而复始的神经反射中紧绷了神经，她僵直住了背。

　　【请宿主和领居共进午餐。】

　　【并请求领居帮你改换不喜欢的门铃声。】
　　【今日身份：热情的待客主人(请勿ooc)】

　　系统的声音不合时宜响起，许迟夏怔了下，她发觉自己有合理理由继续和江航保持联系下去了，比如，她被绑定了攻略系统，每天都要求她去江航面前晃晃。
　　出门是件坏事，但去见江航是件好事。

　　吃早餐，换铃音。
　　许迟夏很顺理成章接受游戏和现实重合的事实。
　　她在睡裙外套上了针织的披肩，脸上的水都没擦干，还顺着发丝一点点在肩头滚开濡出小块深色痕迹，但许迟夏没怎么在意，她趿着拖鞋，小步跑到了玄关处，整理了下心情，开了门。

　　江航今天是一身白衬衫和黑西裤的寻常搭配，随意的不像话，但整个人干净利落，气质冷冽，只站在那里，一眼就能吸走所有人的注意力。
　　许迟夏扒拉着冷硬的门把手，有些失神，某一个瞬间恍若江航又和记忆重合了很多，这无端让许迟夏有点紧张。
　　尤其是想起自己蓬头垢面的现状后。
　　她自从一人宅家后就懒了十倍不止，从不出门只想打游戏，经常忘我式熬夜，一日三餐靠内置点餐通道，她活得这么‘滋润’无疑于要感谢科技的快速进步。
　　以及自己有钱。

　　她开始想，自己能不能给江航投点钱，让他重新喜欢自己。
　　许迟夏盯着江航右脚神游天外，连中午好的招呼都忘了回，也忘记惯例问突然来访的领居，有什么事需要她帮忙。
　　不过她习惯性给江航让了位，表情有些期待有点纠结，看样子很想江航去叨扰她。

　　两人沉默半晌，许迟夏才意识到这个氛围有点怪。
　　她后知后觉自己忘记回话了。
　　表情看上去有点懊恼。
　　她挪开了黏在江航右脚上的视线，抬起了眼，一半身子躲在门后，怯怯表示歉意，“sorry。”
　　“我宅久了，反应都迟钝了。”
　　“你要来我家吃午餐吗？”

　　她没问江航按她家门铃的原因。
　　她现在比较想和江航完成游戏的委托任务。

　　许迟夏的态度总让江航窥见些谨慎的意味。
　　许迟夏的行为也总是让人觉得难以捉摸，以前她也喜欢突兀地提一些莫名其妙的请求，打断他的原定计划。
　　但他喜欢这个发展。
　　他们之间的相处不需要逻辑，他乐意实现许迟夏每一个想和他亲近的念头。

　　于是，他进屋后给林薇发了消息，让她改天再来这边。
　　被放鸽子的旧友气恼表示自己都快到小区门口了，就为了赶他一顿饭，她刻意饿着肚子要来吃大餐的。江航自觉有愧，大方表示今日她的消费他买单。

　　江航进了许迟夏的公寓。
　　出乎意料的是，许迟夏家的玄关有恰好合他尺码的拖鞋。
　　心有点酸，像塌了一块，换上新拖鞋的江航抬着眸，看向在开放式厨房，不断用余光打量他的江航。
　　被发现的许迟夏心虚摸了摸鼻子，开始在自助点餐台思索今天午餐请江航吃些什么。
　　她把传送餐台里冷掉的早餐悄咪咪拿了出来，藏到了水池里，在今日午餐的固定菜单上加了几道记忆中江航喜欢的菜品，更改了用餐人数，并衷心希望，公寓的厨师的手艺能让江航满意。

　　江航被许迟夏闲置在了沙发上。
　　他看着空空荡荡，没什么居住痕迹客厅余光下意识往不远处紧闭的几扇门望去。
　　以前的许迟夏住着宽敞挑高的别墅，每块墙壁挂着她喜欢的装饰品，艺术画，在那里，每一个角落都是她喜欢的样子。
　　固定的，不变的，永恒的，连走廊转角处那束花的位置、种类都一模一样。
　　在协调和奢侈背后是刻板的矛盾，在丰富的前调尽头是恒一的尾调。
　　他那时早该意识到许迟夏是古怪的女孩，但是当时的他却只把一切当成难搞，甚至在许迟夏打断课堂节奏，准备带上江航去巡视自己领地时刻薄出言刁难过。

　　现在的许迟夏蜗居在相较之下没那么奢侈、极其简约公寓中，墙壁空空，沙发也是原装样，没什么使用痕迹。
　　他意识到，许迟夏变了很多，现在只愿意在紧闭的、狭小的、单调寡味的屋子一角蜗居，任凭岁月流逝，悲伤掩埋，她迟钝地、冷漠地看着时间流逝，不再强求永恒。

　　经年累月的习惯都能戒断，爱好也能割舍。
　　和过去相比她变得再正常不过，但也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小可怜。
　　以前的她从不委屈自己，固执地要求冬天风信子、迎春在冬天也要为她绽放，她用钱让四季在她的领地永远定格在一日。
　　而现在，大概，她可能穷得只剩钱了。
　　江航意识到。

　　按理说许迟夏应该向江航确定他还记不记得自己。
　　因为他从始至终都没喊过自己姓名。

　　心不在焉的许迟夏站在点餐电子餐屏前，又想起自己忘记向小C老师确认自己究竟是脑子被游戏入侵了，还是因为太想黏住江航，下意识幻想出了这个所谓的白月光攻略系统。
　　她在社交这一块的修行依旧是不及格。
　　无论是和人还是AI。

　　但有长进了的许迟夏已经是位勇敢的骑士了，他磨蹭了过去，鼓起勇气，问出了这个一目了然、自作多情的问题，“你……你还记得我吗？”
　　她想，她今日的身份是热情的领居，她不是在确认自己的不重要地位，她是在完善自己的游戏身份。
　　她是在兢兢业业走剧情线。

　　江航没说话，他用那双眸色很深的眼，静静地望着面前披肩右边半散在腰际的少女，像在重启回忆，也像在50%的可能点头、50%的可能拒绝的概率线上投掷硬币，斟酌自己是否要与她相认。
　　许迟夏在江航的注视中想起了自己在自己最喜欢的游戏里，和最喜欢的角色的初相见。
　　那时，任务条是【介绍你自己。】
　　那现在，任务条就是【让似乎不怎么熟络的白月光想起自己。】

　　于是，许迟夏在自己热情人设的加持下，主动开始帮助面前的白月光重启或许不怎么美好的过往时光。
　　她想，记忆可以加工。
　　就算那些记忆有80%是江航的黑历史，但是，只要许迟夏只拎美好的一部分回忆，那就能把那20%全部放大。
　　许迟夏是只乌龟，对世界淡淡，沉溺于自己的龟壳世界中不可自拔，在狭小的、望得见5%可能性的未知未来里很容易满足，她希望这份从心底翻出来皱皱巴巴的纸上的可能性晒晒后上面的数字能蹿一蹿。

　　她在理顺自封的大事件后，开始组织目的性极强的语言——
　　“你当过一阵我的家教老师。”
　　“我给过你很多钱。”
　　“你带我去你们学校过了十八岁生日。”
　　“后来我成了你的学妹。”
　　“再后来我们好像在一起了。”
　　“再再后来我被单方面分手了。”

　　简略浓缩、干巴巴的话组成了很普通、很美好但又很让许迟夏心虚的信息条。
　　“你还记得我吗？”
　　她想看看自己输入宽泛框架剧情走向后，不属于她、也可能想不起她的江航。
　　后者眸光动了动，似乎还在加载中。
　　许迟夏心快死掉30%了，在江航审视般的视线中，她想，原来江航还没认出自己。

　　“许迟夏，你再想想呢。”
　　她不死心继续输入信息条。

　　“哪个许，哪个迟，哪个夏呢？”
　　江航总算有所反应了，只是这个反应透着股冷淡的审视意味。

　　触发剧情需要充分必要条件，许迟夏了然，郑重道：“就是那个给你塞钱，很喜欢你的许迟夏。”
　　“喜欢到想为你考S大。”
　　话音落下许迟夏越发心虚了，她故作镇定，噙着有点僵的笑，和江航视线交汇。

　　在自我修正偏差、营造热络氛围的大路上，许迟夏坚定自己不能偏航。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江航的。从江航第一天右脚踏进她世界时，她已然确定要喜爱上江航，像喜爱煎鸡蛋一样，从江航选择来适应她的世界规则后，她觉得自己可以再喜欢一点，像喜欢哥哥、爸爸、妈妈一样。

　　但是许迟夏知道，这种时候，这种时刻，她口中的‘喜欢’应该得偏向于一个人类想和另一个人类共度余生的方向。
　　人类把这份进阶的喜欢称之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