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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回忆 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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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缝被彻底拉开半尺,帐内暖融融的光潮水一般泼洒出来,洗去林榉肩头几分夜雾浸出来的寒凉。薄漱冰立在帘后,眉目褪去了将帅交锋时的凛冽,只剩一片沉沉的平静,声音压得极低,怕半分声浪荡到软垫那边惊扰睡梦。
“这里面是你妹妹,进去守着她吧,我在外面给你们放哨。”
他微微侧过身,让出帐内的通路,手中短刀已然归入鞘中,只是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攥握铁器的寒意。远处巡哨士卒铁甲磕碰的脆响断断续续飘来,在空旷的营地上荡开又消散。这偷来的片刻温存,每一寸都弥足珍贵。
林榉站在阴影里,一时竟有些怔忡。他今夜越界潜入敌营,本以为等待自己的只会是对峙、试探,甚至兵刃相向,从没有奢望过,能拥有这样近在咫尺陪伴妹妹的机会。心口翻涌的酸涩猛地撞上来,眼眶微微发烫,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将喉头的哽咽强行压下,微微颔首,用气音吐出一字:“好。”
他微微弓下脊背,将一身杀伐锐气尽数收敛,弯腰低头踏入军帐。厚重的帆布帐帘在身后轻轻垂落,极轻的哗啦一响,转瞬便把旷野刺骨的寒风、荒草间弥漫的淡淡血腥、战场上永不停歇的肃杀戾气,统统隔绝在外。
帐外传来布料摩擦的细碎动静,薄漱冰已然守在了帐门之外,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完完整整留给失散无数轮回的兄妹二人。
帐中油灯悬在帐木支架上,灯芯缓缓燃烧,橘黄灯火悠悠跳动,时不时迸出一星细碎的灯花,发出几乎难以察觉的噼啪轻响。林榉落脚万分谨慎,靴子刻意避开地面凸起,每一步落下都轻如落雪,生怕踩出一丝响动。他缓缓踱步到那方蓬松厚实的白绒软垫旁,屈膝,缓缓半跪于地。
林赤楠睡得极沉很香。
小小的身子蜷在堆叠柔软的锦缎被褥之间,乌黑细碎的发丝散落在枕面,几缕碎发贴在她温热的额角。长长的眼睫浓密纤软,垂落下来,在白皙的面颊投出一道浅浅弯弯的阴影。她鼻尖随着匀和绵长的呼吸轻轻翕动,嘴角还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浅淡笑意,大约正沉陷在一场没有硝烟战火的甜梦里。方才辗转翻身,半边肩头已经挣脱被褥,白白嫩嫩的小臂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林榉垂落目光,那双常年搏杀、指节布满厚厚薄茧,劈开层层困局的手掌,此刻全然敛尽锋芒。他的手悬在半空犹豫片刻,不敢直接触碰孩童温热的躯体,怕惊扰她的好梦,只小心翼翼提起滑落的被边,一点点往上拢,先将裸露在外的肩头仔细裹住,再顺着她蜷缩的身形,把胳膊、腰腹一一盖得严实,连被褥边角都仔仔细细掖在她身子底下,不漏出半分缝隙,隔绝营帐缝隙渗进来的丝丝寒气。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起身,就维持半跪的姿势,静静守在软垫一侧。灯火晃动,将他高大的身影斜斜铺洒下来,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温柔笼罩住熟睡的小姑娘。
望着这张安稳无忧的小脸,沉甸甸的愧疚如同浸了冰水的巨石,重重压在他胸腔,几乎叫他喘不过气。
他在心底反复诘问自己——这个哥哥,实在做得太过不称职。
一轮又一轮崩塌毁灭,烽火烧遍旷野,轮回一遍一遍碾碎众生过往。而他唯一的亲妹,就那样孤零零漂泊在这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颠沛奔逃,日日要为性命担惊受怕。反观自己,困在棋局博弈之内,浴血周旋,拼尽全力和各路对手破解困局,寻遍山河,却一次又一次和她擦肩而过,始终没能站在她身前,成为她可以依靠的壁垒。
明明现实世界里那些日常片段还历历在目,可坠入此处之后,他连陪在她身边都做不到。
层层叠叠的旧记忆冲破轮回封印的迷雾,一幕幕鲜活的现代旧日光景,在脑海徐徐铺开。
林家和豪门富贵不沾边,是崇尚学识的现代清流家庭。父母都是高校科研工作者,为人温和通透,生活简单低调。母亲怀上赤楠的时候年纪已经很高,属于高龄受孕,整个孕期风险重重,全家都捏着一把冷汗。
那时候林榉快要成年,正处在备战高考的阶段。整日埋首习题试卷,课余多数时间泡在图书馆,或是跟着父亲翻看专业相关的资料。家里书房永远堆着专业文献,客厅没有什么奢华摆件,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塞满书籍、论文集。
生产那天是深秋,外面落着冷雨。医院长廊惨白的灯光,映得地砖泛出冷光。林榉没有待在等候区坐着,一直在产房门外来回踱步。手里还攥着半套没做完的理综卷子,可一道题也看不进去。他只在书本影像里见过生老病死,却从来没有亲历新生命降生。心里一半是对即将到来的小生命的期待,一半是对母亲身体状况的重重担忧。
漫长的等待过后,一声细碎清亮的婴儿啼哭,穿过紧闭的产房门传出来。
悬在全家人心口的大石终于落地。护士抱着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小女孩走出来,林榉快步上前低头看去。小小的婴儿闭着眼,皮肤白皙通透,像一块温润细腻的白瓷。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唇时不时轻轻咂动。那么轻那么小,仿佛稍稍用力就会碰伤。
就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少年林榉心底便埋下执念:往后要好好护着这个妹妹,不让世间风雨委屈她半分。
赤楠降生之后,家里的节奏多了许多柔软烟火。父母科研工作忙碌,经常泡实验室加班,很多照看孩子的细碎时间,就落到已经半长大的林榉身上。
从前放学回家,他进门就是刷题、看竞赛网课,一头扎进成堆的教辅资料。有了妹妹之后,一写完作业,他就快步跑到婴儿房。不敢大步走动,说话刻意压低音量,连呼吸都放轻。婴儿床里的小丫头很敏感,一点噪音就容易惊醒哭闹。好几次父母临时被叫回研究所,偌大房子只剩他和襁褓里的赤楠。小姑娘莫名闹觉,谁都哄不住,唯独被林榉抱起来,贴住他校服外套的布料,就会慢慢安静,睁着黑葡萄一样圆溜溜的眼睛,定定望着他的脸。
等赤楠长到牙牙学语的年纪。家里平板循环放着启蒙儿歌,爸爸妈妈教她叫爸爸妈妈,教她念动物、花草的名字。小丫头口齿含糊,学别的词总是磕磕绊绊。
可她人生第一个清晰完整的词,却是对着林榉喊出来的“哥哥”。
那天周末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落地盆栽的绿萝垂落长长的藤蔓。赤楠坐在铺着加厚爬爬垫的地板上,扎两个软软小小的揪揪。林榉刚结束课外补习回到家,放下背包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软乎乎的脸颊。小姑娘眼珠一转,望着他,小嘴开合,清清楚楚吐出一声软糯的“哥哥”。
那一声不高,却直直撞进少年心底。
林榉小心翼翼把她抱起来,小小的孩子趴在他肩头,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唤哥哥。吃小饼干要找哥哥,看动画片要挨着哥哥,摔疼受委屈了,第一反应就是瘪着小嘴,跌跌撞撞来找哥哥。
周岁生日,家里没有大摆宴席,只邀请亲近亲友来家中。客厅地板铺了大大的软垫,上面摆了一圈用来做抓周游戏的物件:精装绘本、迷你仿真显微镜、小巧的速写本、积木、儿童化学趣味实验套装、毛绒玩偶,还有一枚小小的纪念银锁,是外婆送的礼物。
一圈物件摆得满满当当,亲友站在四周笑着观望,都好奇这个小姑娘会伸手抓向哪一样。
大人把赤楠放到软垫中央,放开手。
可她对周围琳琅满目的玩具器具全都视若无睹。扫过绘本,没有伸手;瞥过亮晶晶的实验套装,毫无兴趣。小小的身子微微摇晃,手脚撑着软垫,歪歪扭扭绕开满地物件,视线自始至终牢牢锁在站在人群外围的林榉身上。
她磕磕绊绊朝他爬过去,短短的胳膊高高伸起来,一心想要攥住他运动服的下摆。整个客厅响起一片善意轻快的笑声。
林榉心口又暖又胀,弯腰俯身伸手,稳稳将她抱进怀里。赤楠立刻安心,小手紧紧揪住他的衣领,脸蛋亲昵蹭在他颈侧,笑出浅浅的小梨涡。
抱着怀里温热柔软的小小一团,尚且少年的林榉在心里悄悄许诺。
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现实里的学业压力、外界风波,所有难处都由他来扛。他希望赤楠可以无忧无虑长大,安安稳稳读书,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不必见识残酷,不必承受离别。
往后的日子,这点心愿填满了很多平凡日常。
他在书桌前刷题、整理竞赛报告,她就搬来小小的儿童座椅坐在旁边。不捣乱,拿彩色蜡笔在画本上涂涂抹抹,纸上画满高高大大的简笔画小人,每一个都是她印象里的哥哥。
逢到节假日出门逛商圈,人流拥挤,林榉永远把她护在内侧,生怕往来行人撞到她。她喜欢电玩城的小玩偶,喜欢橱窗里的星空小夜灯,他就攒下自己的竞赛奖金、零花钱买给她。人潮拥挤的时候怕她走散,干脆直接把她架到肩膀上,小姑娘坐在高处,咯咯地笑,小手抓着他的头发,兴高采烈望着满街灯火。
小区里别的小孩如果抢她的玩具,欺负她,赤楠受了委屈,眼眶红红的,也不大吵大闹,只是默默跑回家来找林榉。不用她多说,看见泛红的眼眶,林榉就会出面处理。但他不会教她针锋相对,只是蹲下来拿纸巾擦掉她的眼泪,轻声告诉她不用害怕,有哥哥在。
父母时常泡在实验室加班,很多个朝夕都是兄妹两个相伴。春天周末开车去郊外公园放风筝,夏日夜晚在家开空调分吃半个冰镇西瓜,秋天去植物园看落叶,冬天下雪就在小区楼下堆迷你雪人。
那是属于他们的现世,没有崩塌,没有厮杀,只有普通清流家庭平淡温热的烟火。
谁也不知道命运会骤然失控。
突如其来的陷落来临,他们被卷进这场无尽的轮回。
一轮轮重启,一轮轮崩解。每一次生死关头,一股无形的力量粗暴地将兄妹二人强行扯开。每一次落幕,意识碎片四散飘零,林榉只残存一份执念——他还有一个妹妹,可到处都找不到她的踪迹。
无数个寒夜,厮杀落幕之后,四下只剩断壁残垣。满身疲惫伤痕的林榉独自伫立,脑海翻来覆去回放的,全是那些细碎温暖的片段。
那个坐在桌边安安静静涂画蜡笔画的小姑娘;骑在他肩头,望着满城灯火笑得快活的孩童。
他踏遍一轮又一轮的废墟,在被战火篡改的城市残骸之中来回搜寻。偶尔看见相似的儿童玩偶、同款的蜡笔,刚刚燃起一点希望,下一秒就又归于虚无。希望反复升起,又反复落空。无数次,他心底生出刺骨的恐惧:会不会在哪一次崩溃的时候,赤楠已经彻底消散,再也不会有那个软软叫他哥哥的小女孩。每冒出这个念头,心口就是撕心裂肺的钝痛。
万万没有想到,跨越无数次轮回挣扎,重逢居然会在这里。两军对峙的战地敌营,一顶简陋军帐之中。
回忆如同潮水缓缓褪去,重新落回当下,帐内灯火轻轻摇晃。
轮回磨去了赤楠绝大部分现实世界的记忆,她已经认不出眼前的兄长。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羁绊没有消亡,睡梦之中,依旧无意识溢出那一声埋藏心底的“哥哥”。
林榉伸出手,终究克制住触碰她的冲动,手背隔着一寸虚空,虚虚悬在小女孩头顶上方。眼底积攒无数轮回的怅惘、思念与愧疚,尽数化为一片柔软。长长的睫毛垂落,一点湿意无声坠落在绒垫,转瞬便消弭不见。
他就保持半跪的姿势,安安静静守在一旁,呼吸压得极浅极轻。油灯的火苗轻轻晃荡,把他的影子投在被褥上,随着火光微微颤动。
帐门之外,夜色浓稠如墨。薄漱冰背靠冰冷帐布静立在暗影之间,一手轻按刀柄,听觉铺开到营寨四面八方。巡防士兵的脚步声断断续续穿梭往来,甲胄磕碰的细碎声响,一阵近,一阵远。
帐内,林赤楠睡得安稳,长长的眼睫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营地更鼓沉沉敲过两声,闷响穿透沉沉夜幕,一声声敲在旷野之上。
林榉微微偏过头,望向帐帘那道细密的缝隙。
缝隙外,是望不到边际的沉沉黑暗。他清楚,这样的安宁不会长久。可至少这一刻,他还能这样,安安静静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