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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营帐 林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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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缓缓沉降,将整片梦墟旷野彻底裹入沉沉暗夜。白日里震彻四野的兵刃交击、万马奔腾的轰鸣、战旗被狂风拍打的巨响,尽数被深夜浸骨的寒意吞噬消弭。两军对垒的偌大营盘沉没在浓稠如墨的夜雾之中,天穹压得很低,散落的星子黯淡稀薄,就连天幕剥落坠落的残碎微光,也变得寥寥无几。晚风卷着冻土的冷硬气息,混着地上干涸血渍残留的淡淡腥气,一遍遍扫过荒败的草甸,擦过成排林立的帐桩,漾开一阵阵空旷寥落的呜咽,仿佛是无数轮回之中,那些不得善终的魂魄,留在世间细碎的哀响。
交界地带的荒林深陷浓黑,是夜色天然的遮蔽屏障。
林榉蛰伏在林木投下的重重阴影之内,竭力收敛自身全部的存在感。他刻意调控着躯体的呼吸节律,每一次吐纳都沉纳于胸腔深处,起伏压到几近不可分辨,不让一丝气息向外溢散。身上的玄色劲装被夜半露水浸透,衣摆与袖口缠满干枯草屑与泥土尘沙,一身风尘,可站姿依旧沉稳如山。指骨微微向内收拢,肌肉绷出隐忍的弧度,这是无数次以身涉局、浴血搏命磨砺出的本能警觉,浑身上下每一寸筋骨,都维持着蓄势待发的紧绷状态。
那双深邃的眼眸覆上一层沉沉冷色,眼底深处,却盘旋着一团无从排解的躁动。
今夜既没有上级下达的侦查密令,也不存在深夜奇袭的谋划。
只是暮色降临之后,心底便缠上一缕若有若无的羁绊。那股感应缥缈虚浮,无从溯源,却牢牢勾住他的神魂,牵引的方向直指对面敌方营垒的腹地。说不清这是魂魄残存的轮回印记,还是命运抛出的隐晦预兆,这份牵挂反反复复搅动心神,叫他辗转难安。几番内心权衡之后,他终究拗不过这份莫名的感召,独自避开己方岗哨的视线,踏着夜色越过对峙边界,悄然潜向敌营。
他对梦墟这套棋局规则知之甚深。
在这片幻境之中,一切心念起伏皆有来由,厮杀博弈即是常态,绝不会凭空生出毫无缘由的情愫与感应。
既然魂魄生出这般牵绊,背后必定藏有尚未揭开的因果。
林榉抬眼,穿透层层流动翻涌的夜霭,目光精准锁定营区一处偏僻的角落。
放眼望去,敌方军帐排布井然有序,处处透着军营特有的肃厉压迫。连片帐篷绵延铺开,主帐周边灯火惨白刺目,甲胄碰撞的细碎声响不绝于耳,杀伐的戾气弥漫在空气之中。唯独那一顶营帐分外特殊,远远脱离重兵驻守的中军区域,避开巡防士兵往来的通行要道,孤零零坐落于营寨边缘。它没有张扬的标识,也没有侍卫在外值守,仿佛是整片冰冷军营特意隔离开来的一方小小庇护所。
帐布缝隙间渗出来一缕暖融融的灯火,色调柔和温润,并不刺眼,在遍地寒凉的夜幕衬托之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夜风掠过,掀起帐帘边角小小的一角,暖意顺着缺口向外流淌一瞬,转瞬又被无边夜色吞噬殆尽。
趁着一队巡哨士卒转身巡向别处、甲胄躯体恰好遮挡视线的间隙,林榉脚下轻挪,迅速贴近帐体侧壁。行路之时他格外留意脚下,刻意绕开碎石枯枝,杜绝一切可能发出响动的隐患。无数次在幻境绝境挣扎求生,让他懂得如何把自己融于周遭环境。
站定帐侧,他肩膀依旧绷着,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般的审慎。
掌心微凉的指尖轻轻贴住厚实粗重的帆布帐壁,动作放得极缓极轻,生怕制造半点动静惊扰帐内之人。他慢慢扒开一道狭窄的缝隙,缝隙仅仅够单眼窥望,随即屏住全部气息,垂首朝帐内望去。
帐中映入眼帘的景象,瞬间叫他浑身绷紧的筋骨骤然僵滞。
眼前所见,彻底推翻了他脑海里对于薄漱冰居所的全部想象。
旁人印象里的薄漱冰,是梦墟神廊出鞘的寒锋,历经一轮轮轮回磨难,心性孤绝寡淡。过往轮回之中,他的栖息之所总是空旷清寂,堆满军务相关物件,鲜少具备世俗生活的温度。
但此刻帐内,融融暖意缓缓流淌,处处流露着意料之外的温情。
地面被仔细清扫打理过,看不见尘土杂物。营帐之内背风、采光相对最好的中心地带,铺着一张厚实蓬松的白绒软垫,上头叠放舒展的锦缎被褥,是整座帐篷之中最为安逸舒适的位置。
可薄漱冰并没有占用这方暖榻。
他选择了帐幕靠外侧、寒气更容易侵入的边角,仅仅铺了一张单薄的地毡当作卧处。毡垫朴素简陋,御寒能力远不及中央的绒榻,收拾得干净整齐,却是留给自己过夜的地方。咫尺相隔,便是一暖一寒两种境遇,他将所有安逸尽数拱手让出,自己甘愿承受战地夜晚的清寒。
在地毡一旁,他还寻来细瘦木杆作为支架,蒙上素净麻布,搭起一处构造简易却打理周全的隔断。垂落的布帘严丝合缝,圈出一小块狭小的独立空间,用作更衣休憩。木料粗糙,布料也是军中易得的普通物料,可每一处搭接都处理妥当。在条件粗粝残酷的战地,这份心思细腻的照料,显得格外珍贵。
这哪里是一名将帅的军帐,分明是有人在尸横遍野的幻境战场,艰难构筑出的一处可以暂避风雨的小小人间。
林榉瞳孔微微收缩,心底长久固化的冷硬认知一点点瓦解,错愕感顺着血脉慢慢蔓延至四肢百骸。
视线向下转移,落在软垫上那一团娇小的身影。
小女孩深陷柔软被褥之间,睡得十分沉酣。她身形幼小,脊背微微向内蜷曲,如同寻得安巢的幼兽。乌黑细碎的发丝散落在枕面,长长的眼睫覆在眼睑之上,投下一圈浅浅的阴影。孩童的面庞白净莹润,不见半点风尘与血污,眉眼舒展平和,没有被战火淬炼出的惶恐惊惧。她一只小手松松攥住被角,胸腔随着呼吸缓缓起伏,整个人全然卸下防备,沉浸在安稳睡梦之中。
梦墟处处危机四伏,天幕随时可能崩解倾覆,无数人命如同草芥,困于轮回棋局的众人日日深陷厮杀缠斗。这般不染纷争、无忧无虑的睡态,在此地近乎是一种奢侈的奇迹。
林榉立在帐外的阴影之中,隔着一层薄薄的帐幕静静凝望。
此番冒险潜来敌营,他原本抱着审视对手的心态,想要窥探对方的心思,搜寻棋局之中可以利用的破绽,心中装满阵营博弈的权衡考量。可眼前这幅平和的画面,却将他心中的算计、戒备、杀伐念头,一点点消融瓦解。
穿进缝隙的晚风拨动帐内灯火,跳跃的光晕在孩童身上来回浮动。
林榉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心底翻涌着混杂的情绪,有愕然,有恍惚,还有一缕自魂魄深处苏醒、跨越无数轮回的熟稔暖意,在胸腔缓缓升腾。
他定了定神,竭力压下心底翻搅的万千思绪,指尖抬起来,准备再将帐缝拓宽几分,打算出声招呼,正式开启这场深夜的会面。
偏偏就在他将要有所动作的刹那。
熟睡的小女孩脑袋轻轻蹭了蹭枕头,深陷甜梦,意识尚还混沌,嘴唇无意识开合,溢出两声软糯朦胧的梦呓。
“哥哥……”
声响微弱轻柔,几乎就要消融在流动的夜风里。
可简简单单两个字,却仿佛一道埋藏千万世的惊雷,轰然撞击在林榉荒芜沉寂的魂魄之上。
一瞬之间,所有疑云尽数散开,萦绕整夜那股无从解释的心灵牵引,终于寻到了归宿。
是她。
是历经一轮轮幻境崩塌,一次次战火奔逃,被他苦苦寻觅、心心念念,以为早已彻底失散的亲妹妹,林赤楠。
无数次棋局走向毁灭,无数次魂魄流离四散,局中之人尽数被命运裹挟,被迫拔刀相向,互相伤害。唯独她,被命运的缝隙侥幸放过,脱离残酷的博弈漩涡,还被旁人细心庇护,安然沉睡在敌我对峙的敌营深处。
林榉整个人钉在原地,凛凛夜风扑打在他的身上。眼底层层褪去往日的冷硬肃厉,积压无数轮回的酸涩与怅然翻涌上来。那只常年握刀破局、向来稳定的手,此刻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
他辗转搜寻了那么多轮回,惦念了那么久,万万没有想到,亲人竟就在咫尺之外。
敌营这一盏温柔摇曳的灯火,守护的,原来是他遗失在轮回夹缝里最大的软肋。
同一时刻的帐内。
小女孩梦呓落下的那一瞬间,角落地毡之上,看似沉睡的薄漱冰,眼睫猛地颤了一下。
林榉那股带着沧桑的气息穿透帐布,薄漱冰不动声色微微侧身,将自己横在熟睡的林赤楠与帐口之间,指节攥紧枕下短刀,以身形筑起一道无声的屏障,时刻防备外来者惊扰孩童。
帐外,林榉僵在暗处,骨肉重逢的震荡搅得他心神大乱,指尖微微发抖,险些冲动上前,又骤然顿住——他清楚一旦闹出动静,便会惊醒妹妹。
帐内的薄漱冰敏锐辨出,帐外翻涌的是骨肉牵挂,而非杀意。
他戒备的心弦稍稍松缓。极轻地坐起身,细心掖好小女孩滑落的被角,确认她依旧沉眠,才松开刀柄。缓步走到帐边,轻轻拉开一道窄缝,暖光泄向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