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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耧斗 七弦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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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浦栖迟身躯缓缓下坠、指尖还死死箍着薄漱冰手腕的刹那,旷野呼啸的寒风忽然柔和了一瞬。
半空中不知从何处,悠悠飘来一朵紫色耧斗菜。
细碎的花瓣层层绽开,紫雾一般的瓣尖带着浅浅的白晕,纤细花茎随着气流轻轻打旋,避开漫天零落的天幕碎光,越过刀剑林立的军阵,穿过翻卷的猎猎战旗,安安静静,轻飘飘落向二人脚边。
“嗒。”
极轻的一声,小花坠落在浸染了温热血迹的枯黄野草之间。几片薄软的紫色花瓣蹭过浦栖迟垂落的手背,那点花瓣的微凉,和他皮肤上不断流失的滚烫体温,形成刺人的反差。
薄漱冰整个人如遭雷击。
短刀还深深嵌在浦栖迟的胸膛,刀柄依旧被两人交叠的手攥住,温热粘稠的鲜血顺着刀身沟槽不断往下淌,淌过指缝,滴在那朵刚刚绽开的耧斗菜花上。暗红血珠滚落在紫莹莹的花瓣,顺着瓣脉缓缓渗进娇嫩的花蕊里,染出斑驳暗沉的色块。
方才还泣不成声的哭嚎骤然卡在喉咙。
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不是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的惊惧,是骨缝里钻出来的寒意。眼眶还涨得通红,泪水却像被这朵凭空而降的小花定住,悬在长长的睫毛之上迟迟落不下来。他低头,视线恍惚地落向脚边那株异类的小花——遍地是荒草碎石、染血的泥土,这梦墟厮杀的战场本不该生出这样温柔细碎的花。
头顶天穹的巨大裂痕还在继续发出“咯吱”不堪重负的崩响,漆黑缝隙里不断坠落星屑般的残光,远处军中的骚动、士兵的喧哗仿佛隔了一层厚雾,变得遥远模糊。
浦栖迟的力气正在飞速抽离。
扣住薄漱冰手腕的手指,指节一点点失去紧绷的力道,却依旧不肯完全松开。他的目光半蒙半胧,垂眸也瞥见了脚边那朵紫色耧斗菜,唇角那抹带着血沫的释然笑意还残留在脸上,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烛火,胸腔每一次起伏,都会有更多暗红血块从嘴角溢出来。
“花……”他气音破碎,喉咙被积血堵塞,几乎听不清完整的字音,目光黏在那朵绽开的小花上,又转回来,落回薄漱冰惨白失色的脸庞,“原来……这里,也会开花啊。”
风又卷过来,拂动耧斗菜轻薄的花瓣,被血浸染过的瓣片微微颤动。
薄漱冰握着刀柄的手已经麻木,掌心沾满浦栖迟滚烫的鲜血,刀身沉甸甸,像是扛起了一整个幻境的宿命重量。他终于再也绷不住,悬在睫毛的大滴眼泪轰然砸落,正好滴落在那朵紫色小花的花心,混着尚未干涸的人血,一同融进身下被战火践踏过的泥土。
浦栖迟的头颅微微歪向一侧,身体重量大半压在了薄漱冰的手臂上,呼吸越来越浅。
脚边的耧斗菜却还好好开着,在满目疮痍的濒死战场,开得安静又执拗。
天幕之上,那道横贯天地的巨缝,随着他生命一点点消散,裂开的边缘,竟隐隐透出一点不属于梦墟幻境的、淡淡的柔和白光。
那缕白光从漆黑的裂隙缝隙里渗出来,起初只是一丝,转瞬便如水墨晕染般漫开,一点点啃噬着天幕上狰狞漆黑的裂口。“咯吱——轰隆”,天穹崩裂的巨响震得脚下大地阵阵发颤,可两军阵前的人声、甲胄碰撞、战马嘶鸣,却一层层褪成朦胧的嗡鸣,如同被潮水远远卷走。
周遭将士的轮廓开始泛出半透明的虚边。梦墟赖以运转的根基,正随着浦栖迟的生机一寸寸瓦解。方才拔剑赴死的林榉倒卧的躯体,远处阵列里无数士兵的身影,都浮起细碎的光点,正缓缓消融。幻境的铁律——非生即死,一方覆灭另一方方能存续,正在被这濒死之人以性命生生撕碎。
浦栖迟扣着薄漱冰手腕的指尖又颤了颤,那点力气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却依旧执拗地没有彻底放开。他胸腔上的短刀还牢牢嵌在血肉之中,鲜血还在顺着刀身不停流淌,浸透荒草,在泥土下漫开暗色的湿痕。他眼皮沉重得快要阖上,眼底的光在明灭之间来回摇曳,没有全然熄灭。
“漱冰……”血沫堵在喉管,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费掉残存的魂魄,他视线蒙着一层水雾,牢牢锁着眼前人惨白毫无血色的脸,“不要再……轮回了。”
白光越盛,从天幕倾泻而下,落满整片血染旷野。那些坠落的星屑残光碰到这片柔光,便纷纷化为点点萤火消散。刀剑、战旗、连绵营寨,一块块如同碎裂的琉璃,从世界上剥离脱落。
薄漱冰的胳膊死死托住不断往下滑坠的浦栖迟,浑身抑制不住地战栗。掌心温热的血液顺着指缝往下淌,那是真实的温度,是千万次轮回之中,无数次亲眼目睹对方消亡,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痛。特洛伊王宫烈火焚身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彼时火光滔天,是浦栖迟扑过来,只抓到一捧衣袖碎絮;而今角色颠倒,利刃握在自己手中,濒死之人沉沉倚在自己臂弯。
轮回兜兜转转,终究又落到这一幕。
他喉咙滚动,发不出完整的声响,泪水源源不断砸落,混着尘土与血,顺着下颌滴落地面。脚边那朵紫色耧斗菜沐浴在从天而降的白光里,染了人血的花瓣非但没有枯萎,反倒愈发鲜妍,紫白相间的瓣边流转着浅浅的辉光,扎根在这片浸透杀戮的泥土,成了这片崩坏幻境里唯一实实在在的存在。
“我不想再轮回。”薄漱冰的声音破碎嘶哑,像是在对浦栖迟说,又像是在对抗这玩弄众生的梦墟,“可我不要用你的死来换。”
浦栖迟听见了,唇角那抹释然的笑,泛起一丝极淡的苦涩。他抬动脖颈,极其艰难地望向头顶不断扩大的白光裂隙。众神廊下白羊与金牛下坠的幻象,是埋在两人魂魄深处的记忆,千万次冲撞拉扯,千万次互相伤害,被命运死死拽入无尽循环。
“没有别的路。”他气息断续,胸口每一次微弱起伏,都带出汩汩的血,“林榉试过以己身破局……商沐佟倒下,也没能停下。梦墟要的是胜负,要厮杀,要棋子相残。”
他用尽最后残存的神魂,五指终于缓缓松开薄漱冰的手腕。不是放弃,而是将手,轻轻覆上薄漱冰攥着刀柄的手背。滚烫的血沾在对方手背上,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
“就让我……做那个败者。”
话音落下,他眼中的光彩迅速退潮。
天幕上巨大的裂缝轰然大开,浩瀚柔和的白光倾泻而下,席卷四野。军阵、荒丘、残旗,所有属于梦墟的景物飞速碎成漫天光点,士兵们的身影化作流光消散。天地之间,只剩下薄漱冰怀抱着浦栖迟,还有脚边静静盛放的紫色耧斗菜。
周遭的世界在消融,可浦栖迟躯体的温度还在一点点变冷。
薄漱冰单膝重重跪倒在地上,将人稳稳揽进怀里。短刀依旧刺在浦栖迟胸膛,他却再也没有力气、也不愿将它拔出。无尽轮回的一幕幕在脑海翻涌:王宫烈火自刎的自己,长廊之中下坠的白羊金牛,林榉倒在阵前的决绝,商沐佟临死前的哀嚎。原来所有人都在挣扎,所有人都在试图挣脱这场被写定的戏码,而浦栖迟选择承担下败亡的结局,以此打碎幻境非赢即输的枷锁。
“你以为毁掉梦墟,便是解脱?”薄漱冰埋在浦栖迟染血的肩头,肩膀剧烈抖动,压抑的呜咽终于冲破桎梏,“若是没有你,解脱又有什么意义。”
紫色耧斗菜的花茎轻轻晃动,花瓣上的血渍在白光之中慢慢淡化,化作细碎紫金色微光,向上飘起,缠绕住二人。
天穹的裂隙还在消解,梦墟的规则正在崩碎,轮回闭环出现缺口。可浦栖迟的呼吸已经几近断绝,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再也察觉不到。
悬挂在虚空之中,那具伴随薄漱冰熬过无数轮回的七弦琴,也跟着幻境一同瓦解。琴身木纹寸寸龟裂崩解,七根莹白剔透的琴丝却没有随碎光一同湮灭,挣脱琴体的束缚,如七条柔软泛着冷辉的银纱,悠悠扬扬穿过漫卷的白光,缓缓垂落。
琴弦不偏不倚,尽数落覆在浦栖迟伤痕累累的身躯之上。
银丝绕过他渗血的胸膛,缠过他垂落的手腕,又轻轻托住他向后歪倒的脖颈,像一张温柔的网,把这缕快要散尽的魂魄浅浅兜住。
漫天溃散的幻境碎片,本该归于虚无的点点星芒,顺着七弦琴丝流转汇聚,源源不断涌向浦栖迟心口那处狰狞刀伤。脚边耧斗菜花蕊漾出的紫雾,也与银亮琴丝彼此交缠,紫白二色微光在他伤口处明明灭灭。
梦墟正在分崩离析,可千万轮回纠缠的魂魄,没有就此彻底归于虚无。
薄漱冰惊愕地抬眼,望着覆在怀中人身上的七缕琴丝,眼底汹涌的悲恸里,硬生生挣出一点摇摇欲坠的希冀。他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拢住浦栖迟沾满血污的脸颊,指腹感受着那一点点正在流逝的温度。
“浦栖迟,你不许就这么消失。”
银亮琴丝微微震颤,似是应答。
“就算挣脱轮回,这一次,我也要和你一起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