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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挖魂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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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分,沈秋寒所居的宅院不算阔绰恢弘,却清净规整、利落宜居,处处透着简素端正的家风。
此刻日头渐盛,院中青石地晒得温热。
沈秋寒挽着袖口,立在柴垛旁静静劈柴,动作沉稳利落,每一下落斧都力道规整,不见半分少年浮躁。
不多时,沈父缓步走入庭院,目光落在身姿挺拔的少年身上,温声开口:“阿寒,昨日夜宴之事,你心里可会怪为父多虑?”
沈秋寒收了动作,垂眸拱手,音色平静无波:“孩儿不怪父亲。父亲皆是为孩儿考量。”
沈父走上前,抬手轻轻拂去他衣上沾染的细碎木屑,眼底满是期许与欣慰:“少年郎自当志在四方、立身沙场。为父只盼你能攒足筋骨、练出本领,将来有资格镇守家国、立于阵前。你能这般沉稳懂事,为父心中甚慰。”
“孩儿明白。”沈秋寒应声恭敬。
“收拾妥当便入屋用膳吧。”沈父含笑颔首,语气柔和,“再过些许年岁,你便可随军应征、奔赴行伍。”
沈秋寒默然颔首,俯身将劈好的柴火逐一码放整齐,堆叠得整整齐齐,而后抬手拍净尘土,抬步随父亲入屋落座。
父子二人相对用膳,屋内静然安宁。
片刻后,沈父抬眼,状似随意问道:“昨日夜里,为父见你在楼阁栏边伫立许久,那人……是你的朋友?”
沈秋寒指尖微顿,坦然作答:“是对我很重要的朋友。”
沈父闻言眉眼舒展,由衷笑道:“有知己相伴是好事。你母亲去得早,为父粗人一个,不懂如何教你维系人情、相处交心。你若有真心相待之人,便好好善待,莫负相遇。你不怨为父疏于教导,便足矣。”
沈秋寒微微蹙眉,轻声安抚:“孩儿从未怨过父亲。”
沈父心头一暖,笑意更甚:“午后为父再教你一套上阵拳法。这套招式,是我当年与沙场归来的旧识将军所学,最是适配军中对敌、防身御险。再过数月,那位将军便归乡休整,届时我便引你相见,你也好向他亲身请教军中本事。”
沈秋寒静静听着,轻轻点头,未再多言,眉眼沉静。
烈日当空,沈逾还微眯着眼,沉浸在梦乡无可自拔,骤然被人叫醒。
沈逾一睁眼,便看见沈昭一脸焦急。
“哥哥,哥哥,你再不起来,父亲怕是又要发脾气了!夫子他们快要开课,你要是迟迟不到,等父亲回来发现你未曾前往,可就麻烦了!”
沈逾闻声猛地起身:“怎么没人叫我?”
“往常你向来不需旁人催促。”
沈逾边穿鞋边跟沈昭说:“快快备马!”
沈昭疑惑说道:“备马?”随后又补充道“往日哥都是步行前往。”
他略一斟酌,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跑着去吧。”
话音落,他顺手从桌案拿起今早刚研习过的诗书,急匆匆朝着学府奔去。
赶到学府门口,沈逾望见一架十分华贵的轿子,夫子正立在门前。夫子瞥了沈逾一眼:“沈逾,今日怎么来得这般迟缓。”
沈逾尴尬一笑:“出了些事。”
他定睛细看,方才留意到站在夫子身侧的凌绾霜。
夫子瞧见沈逾面露疑惑,开口介绍:“这位是凌绾霜。虽是女眷,治学却同你一般刻苦。圣上听闻她勤学,待学业修成,便可举荐入宫,担任女官。”
沈逾与凌绾霜对视片刻,随后沈逾拱手:“恭喜。”
凌绾霜轻轻颔首:“嗯。”
夫子看向凌绾霜,温声道:“绾霜,老夫这里存有不少诗集,你若是需要,尽可以带回研读。”
说罢,夫子示意身旁小书童,取来一摞诗集与诗书。
夫子将那一摞书卷尽数交予凌绾霜,随即转头看向沈逾:“既然到了,便随我入堂。”
二人刚行至课堂门外,内里阵阵嬉闹喧哗声扑面而来,夫子轻轻叹了口气,抬手叩了叩门框,扬声开口震慑堂内众人。
喧闹声片刻之后渐渐平息。
午后课业枯燥冗长,好不容易等到课程结束。沈逾快步走到白谷身侧,低声询问:“今日中午,没出什么事端吧?”
白谷面上挂着散漫笑意:“能出什么事,尽管安心,那群人伤不了我半分。”
沈逾微微撇了撇嘴:“行。”
学府正门的青石板上,不少学子三三两两等候家中车马仆从。沈逾、白谷与沐季风并肩立在廊下,一同等着府里来人。
白日余热尚未散尽,微风卷着檐下尘土缓缓吹过。
沈逾望着往来行人,心底藏着一桩疑虑,沉默片刻后率先开口:“我心中一直存有疑问,这幻境之内岁月流转,和我们原本所处的天地,时序可是相同?”
白谷闻言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歪头:“应当一致吧?日升月落看着并无差别。”
一旁始终静默的沐季风缓缓摇头,目光望向远处街巷,音色平静清晰:“并不相同。幻境自成一方天地,内里寒暑千载,外界或许不过短短数日。反之亦然,我们在此度过数载光阴,秘境之外流逝的时间可能只是转瞬。”
沈逾心头一震:“竟有这般悬殊?”
“幻境依靠执念构筑,时序本就不受常理束缚。”沐季风淡淡道,“若是在此耽搁太久,待到我们寻到破局出路,恐怕外界早已生出变数。”
白谷脸上轻松的笑意淡去几分,收敛了几分玩世不恭:“这般说来,我们不能毫无顾忌地慢慢试探。”
三人又闲谈几句,远处驶来马车,是白家前来接应白谷的仆从。
白谷挥手同二人道别,转身登车。不多时,沐季风等候的车马也至,他临走前看向沈逾,轻轻颔首示意,随后乘车离去。
夕阳渐渐西斜,学府门前学子尽数散去。
车马扬起的尘土慢慢归于平静,偌大的门前只剩下沈逾一人。
他静立许久,迟迟不见沈家仆从前来,心中暗叹,正打算独自徒步返回沈府,一道清脆呼声自道路尽头传来。
“哥!”
沈昭快步奔来,跑到沈逾跟前喘了口气:“让你久等了,方才府中临时有事耽搁片刻,我特意过来接你一同回府。”
沈逾望着弟弟鲜活的模样,轻轻应了一声,与沈昭并肩踏上归途。
兄弟二人一路行至沈府大门,暮色彻底笼罩院落。沈逾刚踏入厅堂,便看见父亲端坐主位,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
“今日学府课业,所学如何?”
沈逾垂首站定,心底早有盘算,抬眼从容开口,试图商谈:“父亲,孩儿日夜埋首书卷,不曾懈怠。只是日复一日困在学府之中,眼界终究局限。孩儿想寻些时日,外出走访见识一番。”
话音落下,厅内气氛瞬时凝滞。
沈父眉头紧锁,语气沉了下来:“读书便是你眼下头等大事,外界浮华纷扰,岂能随意分心?”
“可一味闭门苦读,未必便是正道。”沈逾试着继续争辩,“孩儿希望能留有一些余地,不必事事循规蹈矩。”
几番言语交锋,沈逾不肯轻易退让。沈父见他执意执拗,面色愈发冷峻,伸手取过案上戒尺。
“看来课业之外,道理你也未曾听进几分。伸手。”
沈逾微微一怔,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缓缓伸出右手。
“啪”的一声脆响,戒尺重重落在掌心,刺痛顺着皮肉蔓延开来。沈逾肩头轻轻一颤,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一下,两下……戒尺起落,接连数下,火辣辣的痛感布满整个手掌。
沈父看着强忍神色的沈逾,收回戒尺,声音疲惫:“为父对你寄予厚望,切莫一再任性。退下自省。”
沈逾拱手告退,掌心灼痛难忍,默默转身走出厅堂。
刚行至回廊,身后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沈昭追了上来,小脸绷得发白,一双眼瞬时红透。
他看着沈逾微微垂落、隐隐泛红的掌心,鼻头一酸,眼泪直接落了下来。
“哥……很疼对不对。”
他从未见过父亲对兄长动戒尺,此刻看着那片刺眼的红,心底又慌又酸,泪珠一颗颗砸在青石地上。
沈逾见状一怔,反倒软了神色,忍着掌心灼痛,抬手轻轻拍了拍沈昭的肩头,放缓语气安抚:“不疼,一点都不疼,别哭了。”
“可是你的手都红了……”沈昭哽咽着,死死抿着唇,依旧止不住落泪。
“不过几记戒尺,无碍的。”沈逾耐心哄着他,“我自省一番便好,你早些回去歇息,莫要再难过了。”
他温柔安抚许久,才慢慢劝得沈昭收住眼泪。
沈昭一步三回头,终究是乖乖回房安睡。
待庭院彻底安静下来,晚风轻轻扫过廊下枝叶。
沈逾独自一人,缓步走向院中临水凉亭。
夜深人静,晚风掠过庭院草木。
沈逾独自坐在临水凉亭的石凳上,掌心阵阵发疼,他无意识垂着手,望着水面晃动的月影出神。
周遭静悄悄的,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身影缓步走来,在他身侧静静坐下。
是沈秋寒。
两人都没有率先开口,任由晚风静静流淌,沉默持续许久。
沈逾率先打破寂静,语气带着难以掩藏的烦闷:“仔细想来,总觉得所有人之中,唯有我的任务最为艰难。”
沈秋寒侧过头,目光落在他红肿的手掌上,二话不说,直接伸手拽过沈逾的右手。
沈逾猝不及防,连忙想要抽回:“被打了而已,你别碰,把手撒开。”
“别动。”沈秋寒力道稳稳扣住他的手腕,不容他挣脱。
他另一只手探入衣襟,取出一小瓷瓶创伤药膏,旋开瓶口,指尖蘸取药膏,轻轻涂抹在沈逾泛红发肿的掌心。微凉的药膏稍稍缓解灼烧般的疼痛。
沈逾感受着手心轻柔的触感,低声嘟囔:“你以为谁的任务一帆风顺?可也不该这般处处受掣肘,实在让人烦闷。宗门诸位长老莫非太过清闲,非要造出这般幻境试炼,处处束手束脚,实在令人气恼。”
沈逾见沈秋寒涂完药后就轻轻抽回手,站起身。
“不早了,我先回房。”
说罢,沈逾捂着掌心,脚步微微踉跄,慢慢悠悠走回自己院落。
沈秋寒独自留在凉亭之中,指尖依旧残留方才沈逾掌心的温度,久久不散。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衣襟内侧,那里别着一枚白玉佩,与沈逾腰间佩戴的玉佩纹路一模一样。玉石贴着心口,漾开一缕温润暖意,纷乱心绪稍稍安定。
夜色沉沉,月色浸窗。
凌绾霜的卧房内烛火摇曳,一室清宁。她独坐案前,素手翻卷着夫子赠予的诗集文书,眉眼沉静,借着昏黄烛光静静研读。屋内只有纸页轻翻的细碎声响,屋外晚风寂寂,整座宅院静谧无声。
就在这时,窗外骤然传来三声极轻的叩窗声,力道极浅,却精准刺破深夜的寂静。
凌绾霜眸色瞬间一沉,敛去眼底所有温和,周身气场骤然冷冽。
她心性素来警觉,深知夜深人静,府中仆从早已歇息,绝无旁人会深夜叩窗。她不起身、不声张,指尖悄然探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柄精致锋利的短匕,贴合腰身,隐于衣料之下。
下一瞬,窗棂无风自动,被一股暗力轻轻推开。
一道通体玄黑的身影借着夜色纵身而入,落地无声,身形利落如暗影,整张脸被黑纱尽数遮盖,只露一双冷沉锐利的眼眸,周身裹挟着深夜的寒气与肃杀之气。
变故突生,凌绾霜不退反进,足尖轻点地面,身形骤然掠起。
指尖瞬间扣住腰间短匕,寒光乍现,刀刃出鞘寸许,锋芒凛冽,已然摆出对敌戒备的姿态,随时可出手制衡来人。
可她尚未动作,那黑衣人便抬手抬手褪去面上黑纱。
面纱飘落的刹那,凌绾霜瞳孔骤然微缩,眼底的戒备与冷冽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诧。她迅速收了手中匕首,快步上前,伸手攥住对方的手腕,压着极低的嗓音,又惊又疑:“姐?你怎么会闯进这幻境之中?”
女子神色冷然,丝毫没有久叙的心思,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与冷意:“此事无关紧要,不必多问。”
她垂眸看向凌绾霜,字字沉肃,带着命令的口吻:“我此前嘱咐你的事办的如何了?”
“他身边人多,所以没有机会下手。”
那明黑衣女子叹了口气说道:“无妨,时限可以放宽。但我只要一个结果——在你们所有人的幻境任务彻底结束之前,务必取出沈逾体内的摄魂石。”
顿了顿,她语气愈发狠绝:“哪怕他永远殒命在幻境中,也必须将摄魂石带出来,听懂了?”
凌绾霜眉头紧紧蹙起,心底翻涌着纠结与为难,轻声开口:“可此事太难而且…。”
女子似是早已预料到她的顾虑,神色毫无波澜。她抬手从腰间抽出一柄形制诡异的短刃,刀身暗沉无光,隐隐萦绕着细碎的冷冽戾气,绝非寻常兵刃。
“这是挖魂刃。”她将匕首塞进凌绾霜掌心,沉声叮嘱,“你贴身收好,此物可破护体灵力、探识魂石气息。切记,行事隐秘,万万不可让沈秋寒察觉分毫,一旦暴露,你我皆是死局。”
凌绾霜握着掌心冰凉诡异的短刃,指尖微僵,最终沉默颔首,将所有为难与心绪尽数压入眼底。
女子见她应下,不再多言。
身形一晃,转瞬便掠至窗边,身姿轻盈利落,彻底融入浓稠茫茫的夜色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屋内烛火微微晃动,光影斑驳。
凌绾霜独自立在原地,掌心紧握着那柄寒凉的挖魂刃,心底暗流翻涌。
看似安稳的幻境试炼,早已藏下致命杀机,而她,早已身不由己,深陷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