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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食言 那之后,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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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宿烬白真的每天都来。
他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夏炽旸家门口,有时候带着早饭,刘妈做的三明治、热好的草莓牛奶、洗干净的水果,用保温袋装好,捂在怀里一路小跑过来,生怕凉了。
夏炽旸起初不肯吃,把脸埋在被子里不出来,宿炽白就把东西放在床头,也不催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书。
等过了一个小时再看,盘子已经空了,被子拱起来的一团里传来细微的咀嚼声。
宿烬白不拆穿他,第二天照样带。
夏炽旸开始慢慢说话了,先是一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后来变成了完整的句子,再后来恢复成了那个小话痨的模样,但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声音是往上扬的,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恨不得把全世界的好事都倒出来给你听。
现在他的话还是很多,但那些话里不再有“我妈妈说”了,好像这三个字被他从字典里抠掉了,干干净净的,一个不留。
他不提夏昭,宿烬白也不提。
但宿烬白知道他想提。
有时候夏炽旸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嘴巴张着,像是习惯性地要接一句“我妈妈说过”,然后猛地意识到这句话已经不能再说了。
每到这种时候,宿烬白就会不动声色地接上话,随便说点什么,今天鹦鹉学了新词,书上看了一个有趣的故事,公园里的雪人化了,什么都可以,只要把那个沉默填满,只要让夏炽旸不用沉默太久。
夏炽旸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像是在帮他演戏,又像是在帮自己。
有一天下午,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夏炽旸靠着他的肩膀翻那本厚厚的书,现在已经认识不少字了,能磕磕绊绊地读出大半页,遇到不认识的就用指头点一下,宿烬白就告诉他念什么。
“宿烬白。”夏炽旸忽然开口。
“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宿烬白翻书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夏炽旸问过很多次了,在公园里问过,在他家门口问过,在哭累了快要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地问过,每一次宿烬白都说“会”,每一次都说得很笃定。
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他在那个瞬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前天晚上刘妈接电话时的表情,那种刻意压低声音、不想让他听到的古怪语气 。
宿烬白那时候没在意,他才五岁,很多事情他不在意,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在意。
但这一刻,夏炽旸的问题像一根针,把他心里那层薄薄的纸扎破了,底下藏着的那些他故意不去看的东西就都涌了出来。
他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捏了很久,指腹都捏出了一道红印子。
“会。”他说。
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夏炽旸没有听出来。他“嗯”了一声,翻了一页书,指着上面的一个字问:“这个念什么?”
“念‘别’。”
“别?‘别走’的‘别’吗?”
“对。”
宿烬白看着那个“别”字,忽然觉得这个字长得真不好看,左边一个“另”,右边一个“刂”,像一把刀插在什么东西上面。
那天晚上,宿烬白回到家,客厅的灯亮得刺眼,父亲宿见晟和母亲叶琳娜难得都在,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沓文件。
叶琳娜是俄罗斯人,灰蓝色的眼睛和宿烬白如出一辙,灰色的长发盘在脑后,看起来优雅又冷淡。
“小布,过来。”宿见晟朝他招了招手,语气不算严厉,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宿烬白走过去,站在茶几前面,没有坐下。
“我们最近做了一个决定。”叶琳娜开口,中文说得很标准,只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异国口音,“我们要到国外去,为了你的成长你也要跟我们一起去。”
宿烬白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
“什么时候?”
“下周三。”
下周三,今天是周五,还有五天。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空调的暖风呼呼地吹着,把茶几上的文件吹得纸角微微翘起。
宿烬白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纸,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和俄文,他认识其中一部分,但此刻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我要留下来。”他说。
宿见晟皱了皱眉,显然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不行。”
“为什么?”
“你才五岁,留下来谁照顾你?”宿见晟的语气硬了一些,“刘妈过两个月也要回老家了,你以为你能一个人住在这里?”
宿烬白沉默了。
他想说“我可以”,但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能,是因为他忽然想到,如果真的留下来,谁来给他做饭?谁来帮他交水电费?谁在他生病的时候带他去看医生?更重要的是,如果他留下来了,成了一个没有人管的小孩,他还有什么资格对夏炽旸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夏炽旸?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心里那个小小的火苗浇得只剩下一缕青烟。
“我在国内的事,会安排好的。”宿见晟站起来,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没有商量的余地,“你还小,有些事情你不懂,以后你会明白的。”
宿烬白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站了很久,久到叶琳娜走过来,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用俄语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宿烬白没有听进去,他只是攥紧了自己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去夏炽旸家。
这是他过去这段时间里,第一次没有在早上出现在那扇贴了褪色福字的门前。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了一整个上午,书包收拾好了,那本厚厚的书、夏炽旸送给他的画、巧克力锡纸,全都在里面。
下午的时候,他去了公园。
夏炽旸果然在长椅上等他。
远远地,宿炽白就看见那个蓝色的小棉袄缩在长椅的一角,下巴埋进他送的那条灰蓝色围巾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脚一下一下地踢着地上的雪。
他的头发长了一些,搭在额前,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夏炽旸看见他了,眼睛亮了一下,从椅子上蹦下来,朝他跑过来,跑到一半又慢了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宿烬白的脸。
“你怎么才来呀。”夏炽旸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委屈,但更多的是庆幸,庆幸他来了。
宿烬白看着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夏炽旸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歪着头看他:“你怎么啦?你今天好奇怪啊。”
他在来的路上想了很多种说法。他可以先说别的,比如今天天气真冷,比如你吃早饭了吗,比如我昨天看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他可以先把这些无关紧要的话说完,把最重要的那句藏在最后面,藏得深一点,也许夏炽旸就不会注意到了。
可他看着夏炽旸的脸,看着那双因为他的出现而忽然亮起来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铺垫都是对夏炽旸的欺骗。
他不骗夏炽旸。
他答应过的。
“夏炽旸。”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我要走了。”
夏炽旸眨了眨眼,像是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又像是没听清。
他歪了歪头,额前的碎发滑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他没有去拨,就那么歪着头看着宿烬白。
“去哪儿?”
“国外。”宿烬白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我爸爸妈妈要搬到国外去了,我也要去,下周三走。”
沉默。
公园里安静极了,连风都停了,树上的雪也不落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夏炽旸没有动,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宿烬白。
他的表情先是困惑,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宿烬白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眼睛里一寸一寸碎裂的表情。
“你骗人。”夏炽旸说,声音不大,但很尖。
宿烬白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骗人!”夏炽旸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整个人弹跳起来,攥着拳头朝宿烬白喊,“你说过你会一直陪着我的!你昨天说的!你每天都说的!你说过的话你都不记得了吗!”
宿烬白的手攥紧了手,指节泛白。
“我记得。”
“你记得你还走?你记得你还说你要走?”夏炽旸的眼眶红了,声音开始发抖,“你答应过我的!你说每天都在,你说你不骗我!你都忘了吗!”
“我没有忘。”
“那你为什么不留下?”夏炽旸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宿烬白,你留下来好不好?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我不吃你家饭了,我不要你带东西给我了,你就……你就留下来好不好?”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小坑。
宿烬白看着那些小坑,想起第一次在公园里看见夏炽旸的时候,他蹲在雪地里堆雪人,脸上沾着雪和灰,笑得像个傻子。
那时候的夏炽旸还不知道什么叫失去,还不知道什么叫离别,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些话说了不算,有一些人留不下来。
那时候的夏炽旸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现在他什么都知道了。
宿烬白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对不起有用吗?对不起能让夏炽旸不难过吗?
不能。
所以他没说对不起。
“夏炽旸。”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我不骗你,我说过我会一直陪着你,我做不到,所以我骗了你,你可以讨厌我。”
夏炽旸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使劲地用袖子去擦,可是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最后他放弃了,就那么满脸是泪地站在宿烬白面前。
“我要讨厌你一辈子!”夏炽旸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宿烬白你听到了没有,我要讨厌你一辈子!”
他说完就转过身去,用后背对着宿烬白,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倔强地不再回头看宿烬白一眼。
宿烬白站在原地,看着夏炽旸颤抖的背影,手心被他攥得发烫。
他想走过去,想从后面抱住夏炽旸,想在他耳边说“我不走了”,想说“我骗你的,我怎么会走呢,我说过一直陪着你的,我一辈子都陪着你”。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五岁的宿烬白什么都做不到,他不能照顾自己,不能改变父母的决定,不能把那个杀了夏昭的人绳之以法,甚至不能把自己说出口的承诺兑现。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这里,让夏炽旸恨他。
恨总比忘了好,而忘了,才是最残忍的事。
宿烬白宁愿夏炽旸恨他一辈子,也不要夏炽旸忘了他。
“宿烬白。”夏炽肠背对着他,忽然开口,声音已经被哭得不成样子了,“你走你的,我不留你了,反正你也……反正你也不想留下。”
“我想留下。”
夏炽旸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真的想留下,可是我留不下。”
夏炽旸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来,脸上的眼泪已经被风吹干了,留下一道一道的泪痕,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
夏炽旸忽然伸出手,把脖子上那条围巾解了下来。
灰蓝色的围巾在他手上绕了两圈,搭在掌心里,他低头看着那条围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毛线的纹理。
“这个还给你。”他说,把围巾递过去。
宿烬白没有接。
“你留着。”他说。
夏炽旸摇了摇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我不要了,你都要走了,我还留着你的东西干什么,我看着会想你的。”
宿烬白接过围巾,手指碰到夏炽旸的指尖,凉的。他握住那只凉凉的小手,把围巾连同那只手一起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那你就想我。”他说。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夏炽旸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先说要一直陪着我,然后又说要走,现在又让我想你,你到底要我怎样啊?”
宿烬白不知道怎么回答。
夏炽旸没有再看宿烬白一眼,把手插进自己的口袋里,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居民楼走去。
周三的飞机在午后起飞,宿烬白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遮光板拉下来,没有看外面的云层,他的腿上放着一本厚厚的书,书页翻开在第一页,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口袋里揣着那张被折了无数次、纸边已经磨毛了的画。
刘妈在登机前跟他说了好多话,他一一应了,但转头就忘了。
他只记得自己从车窗里往外看的时候,飞机还在跑道上滑行,遥城冬天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他不知道夏炽旸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还缩在那张旧沙发上,裹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毯子,一个人对着多多发呆,是不是又哭了,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起飞的那个下午,社区的人终于还是来了。
夏炽旸把自己锁在屋子里,把所有的椅子都顶在门后面,缩在床上,裹着那条旧毯子,一声不吭。
外面的人敲了好久,说了好多话,他一个字都没有应,最后是开锁公司的人来的,门开了,夏炽旸被从被子里抱出来的时候,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连挣扎都没有,就那么安静地被抱走了,像一个没有了电池的玩具。
多多的笼子也被带上了,鹦鹉在车里不停地叫,“你好——你好——”,一声接一声的。
福利院的墙很白,灯管很亮,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他被安排在一张小床上,床单是白色的,被子也是白色的,干净得不像真的,隔壁床的女孩比他大两岁,主动跟他说话,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夏炽旸,女孩说你的名字好好听呀,谁给你取的?他没有回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太软了,没有家里的好闻。
他在福利院住了没几天,就有一对夫妇来了。
那对夫妇看起来很有钱,男的四五十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沉稳,一看就是有钱人。女的年轻一些,穿着米白色的呢子外套,头发盘在脑后,妆容淡雅,笑起来很温柔。
他们是被院长亲自领进来的,一路走一路看,目光从那些孩子身上扫过去。
夏炽旸坐在角落里,抱着多多空荡荡的笼子,他坚持要把笼子带来,多多已经不在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的,也许是他被带走的那天,笼门没关好,那个会说“你好”的小东西就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飞到不知道哪里去了,也许飞回了他和宿烬白一起堆雪人的那个公园,也许飞到了更远的地方,飞过了那些灰蒙蒙的天,飞到了一个不需要说再见的地方。
但他的笼子还在,在夏炽旸怀里,空空的。
他看着那对夫妇走进来,看着院长领他们参观活动室、教室、图书角,像在介绍什么商品一样介绍每一个孩子,看着他们跟几个小朋友说了话,问了年龄、名字、会不会唱歌、会不会画画,然后又摇摇头走开,到下一个房间去。
他觉得这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但那个穿米白色外套的女人在走廊里站住了,忽然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夏炽旸的眼睛。
夏炽旸没有躲。
那个女人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她拉了拉身边男人的袖子,指了指夏炽旸的方向
男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也愣了一下。
几分钟后,夏炽旸被叫到了院长办公室。那对夫妇坐在沙发上,他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他。
安静了好一会儿,女人先开口了:“你叫什么名字?”
“夏炽旸。”他说。
“今年几岁了?”
“五岁。”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六天。”
女人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男人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小朋友,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去一个新的家?”
夏炽旸看着他的眼睛:“你是说领养吗?阿姨跟我说过,就是找新的爸爸妈妈。”
男人和女人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意外。
这个五岁的孩子眼神平静,不像其他孩子那样要么哭闹要么讨好,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是的。”女人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我们想带你回家,你愿意吗?”
夏炽旸没有马上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我以后还能叫夏炽旸吗?”他问。
女人愣了一下,又转头看了看男人,男人沉吟片刻,用一种商量的语气说:“你原来的姓氏,可能不太方便……我们可以保留你的名字,只改姓,好不好?”
夏炽旸抬起头看着他,漆黑的眼睛里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只是问了一句:“那姓什么?”
“尚。”男人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高尚的尚,虽然跟你的本姓不同,但念起来很像。”
“好。”他说。
尚炽旸。
从今天起,他叫尚炽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