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尚炽旸 盛洲书院校 ...
-
盛洲书院校门口一个身影从一辆路虎上下来,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
他关上车门的时候,后座车窗降下来一半,荣笙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这周的小提琴课别迟到,老师上次说你音准有点松。”
“知道了。”
车窗升上去,路虎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
他站在校门口,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尚炽旸!”
有人从后面拍了他肩膀一下,力道很大,带着一股子不讲道理的熟稔劲儿,尚炽旸没回头,光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姜屹骁,京州一中唯二敢拍他肩膀的人。
“你聋了?我叫你三声了。”姜屹骁绕到他前面,一米八几的个头往那一站,校服被他撑得有点紧,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精力过剩的大型犬。
“听到了。”
“听到了不回?”
“不想回。”
姜屹骁噎了一下,习惯了他这副德行,也不生气,胳膊一伸搭上他肩膀,压低声音:“你那个纹身店,暑假生意怎么样?”
“还行。”尚炽旸把他的手从肩上拿下来,“别搭我,热。”
“找茬呢哥?”
尚炽旸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盛洲书院的校园大得像座小镇,从校门口走到教学楼要穿过整片银杏林,九月的叶子还没黄,绿油油地遮了一路。
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看见尚炽旸,目光不自觉就跟过去了,等他走远了又凑在一起嘀咕。
一年的时间里,他在所有人心里建立了一个共识:这个人好看,但不好惹,他往那一站,浑身上下写着“别烦我”三个字,你甚至不需要跟他说话,光是对上那双眼睛就知道,这个人不喜欢被打扰。
但总有不怕死的。
“尚炽旸同学!”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从后面追上来,脸颊微红,手里捏着一个粉色的信封。
她跑到尚炽旸面前的时候明显喘了一下,但还是努力维持住了笑容,把信递过去:“这个……给你的。”
尚炽旸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接。
“不好意思,我不收这个。”
女生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眶微微泛红,但尚炽旸已经绕过她继续往前走了,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姜屹骁在后面跟上来,路过那个女生的时候小声说了句“别介意啊,他对谁都这样”,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尚炽旸。
“你就不能温柔点?”姜屹骁压低声音,“人家小姑娘鼓了多大勇气。”
“温柔了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尚炽旸步伐没变,声音也平平的,“一个都别给希望,对谁都公平。”
姜屹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又觉得好像有道理,最后咂了咂嘴:“你这人年纪轻轻的,怎么活得跟看破红尘的老和尚似的。”
尚炽旸没接话。
他不觉得自己看破红尘,他只是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而别人给的那些东西,情书也好,好感也好,那些弯弯绕绕的试探和小心翼翼的靠近,他都不想要。
尚炽旸从厕所出来,走廊尽头拐过来一个人,走得很快,低着头看手机,根本没看路。
他侧了一下,没完全躲开,那人的肩膀结结实实撞了他一下。
力道不小,尚炽旸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水瓶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校服袖口上。
撞他的人是个男生,个子不高,戴一副银框眼镜,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胸口的校徽别得端端正正。
他被反作用力带着也晃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尚炽旸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对不起,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后面就有人追了上来。
“程瀚你跑什么跑!你他妈...”追上来的人更高一些,头发染成深棕色,校服没系扣子,里面是一件黑色T恤,领口大开,锁骨和脖子上的银色链子都露在外面。
他喘着气,先是瞪了那个叫程瀚的男生一眼,然后目光一转,落到尚炽旸身上。
“你他妈走路不长眼?”
尚炽旸看了他一眼。
“他撞的我。”尚炽旸声音不大,很平淡。
闻知延根本没听他说话,视线已经回到程瀚身上了,伸手去拉他的胳膊:“你中午去哪了?我给你发消息你没看见?”
程瀚躲开他的手,皱着眉头:“你别碰我。”
“我就碰你怎么了?”闻知延的语气很冲,有种被冷落了之后的委屈和恼火混在一起的样子。
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但没人敢停下来围观,都是看一眼就加快脚步走开,盛洲书院这种地方,看热闹的成本太高了,谁都不知道自己多看一眼会不会惹上什么麻烦。
尚炽旸不想掺和,他拧上水瓶盖子,准备绕过这两个人往教室走。
“站住。”闻知延叫住他。
尚炽旸脚步没停。
“我说站住你聋了?”闻知延两步跨过来,挡在他面前,声音压低了,但里面的火气一点没少,“你撞了人就想走?”
尚炽旸停下来,看着他。
闻知延比他高小半个头,站在面前的时候有一种压迫感,但尚炽旸没有退,他抬起眼,目光平而直地落在闻知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谁撞谁,走廊有监控。”尚炽旸说,“你可以去调。”
闻知延噎了一下。
程瀚从后面走过来,拉了一下闻知延的袖子:“行了,是我撞的他,跟他没关系。”
闻知延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松开尚炽旸,把程瀚拽到一边,声音低下去,但走廊太安静了,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没生气,你能不能别在学校这样……”
“我哪样了……”
尚炽肠没再听,转身走了。
下午的体育课高二三班和高二四班一起上,操场边上的看台坐了三三两两没打球的人,尚炽旸坐在最上面一排,膝盖上摊着一本乐理书,耳机半塞着,外面的人声被滤掉大半。
他刚把书翻到上次折角的地方,一颗篮球就滚到了脚边。
“尚炽旸!帮忙扔一下!”姜屹骁在球场中间喊。
尚炽旸弯腰把球捡起来,随手一抛,球划了道弧线落回姜屹骁手里。
他刚要把视线转回书上,余光捕捉到看台另一头有个人也坐着没动。
程瀚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看姜屹骁他们打球,看起来没什么精神,银框眼镜被太阳晒得反光,看不清表情,闻知延不在他旁边,按理说闻知延应该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但这个下午倒没看见人影。
尚炽旸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过了大概十分钟,闻知延出现了,他从教学楼那边跑过来,手里拎着一瓶水,额头上全是汗,像是跑了好远的路,他直接走到程瀚面前,把水递过去,程瀚没接,他就把水瓶搁在程瀚手边,在离他半米的地方坐下来。
看台隔得远,尚炽旸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得见闻知延的表情,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说错话又忍不住想靠近的样子。
程瀚始终没有看他。
尚炽旸把耳机戴好,翻了一页书。
“是不是又跟闻知延吵架了?”
俞允荞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手里举着一根冰棍,一边吃一边看那边两个人。
“没吵。”尚炽旸说。
“不是说你,是说他俩。”俞允荞用下巴指了指看台那头,“今天早上你走了以后,闻知延把程瀚拉到楼梯间说了半天话,出来的时候程瀚眼圈红红的。”
尚炽旸没接话。
“你说闻知延也真是的,”俞允荞咬了一口冰棍,含混不清地说,“喜欢人家就好好说,整天追在后面凶巴巴的,谁受得了。”
“跟你没关系的事,少管。”
俞允荞被噎了一下,白他一眼:“我这叫关心同学,不叫管闲事。”
尚炽旸没理她。
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集合哨响了。
姜屹骁满头大汗地从球场跑上来,一屁股坐在尚炽旸旁边,整个人往他身上倒,被尚炽旸一巴掌推开了。
“你身上全是汗。”
“嫌我脏?”姜屹骁夸张地捂住胸口,“尚炽旸你没有心。”
“没有。”
姜屹骁笑着站起来,拽着尚炽旸的胳膊把人拉起来,两个人往操场中间走,经过看台另一头的时候,闻知延和程瀚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瓶没开封的水孤零零地搁在水泥台阶上。
放学后尚炽旸没坐家里的车,跟司机说了一声不用来接,自己打了辆车去了纹身店。
店在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没有招牌,虽说是纹身店,但上面还开了个小酒吧,也是尚炽旸的。
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墨水味扑面而来。
店面不大,六十来平,隔成两间,外面是接待区,摆了一张旧皮沙发和几盆绿植,还摆了一架钢琴,里面是操作间,一张纹身床,墙上挂满了设计稿。
姜屹骁已经在了,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打游戏,听见门响抬了下眼皮,又继续盯着手机屏幕:“你来了,我等你半小时了,我给你带了草莓牛奶,在冰箱里。”
尚炽旸换了鞋,走进操作间,把校服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换了一件黑色的工作围裙。
他走到洗手池前,挤了消毒液,从指尖洗到手腕,再从手腕洗到肘部。
“人呢?”他问。
“路上堵车,说晚十分钟。”姜屹骁打完一局,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对了,今天那个傻逼没再找你麻烦吧?”
“哪个。”
“闻知延啊,还能有哪个,今天在走廊上骂你那个。”姜屹骁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看他,“那栋楼都在说。”
尚炽旸擦干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套新的纹身针,拆开包装,一个一个码在托盘上。
他做这些准备工作的时候不说话,姜屹骁知道他的习惯,也不多嘴。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男生,比尚炽旸大一两岁的样子,穿着卫衣,帽子压得很低,进门先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别人才把帽子摘了。
他手腕上缠着绷带,一圈一圈的,把半截小臂都盖住了。
“你是尚炽旸?”男生问。
“嗯。”
“朋友介绍我来的,说你这里技术好。”男生走过来,把绷带拆了,露出小臂内侧一串旧纹身。是一串英文字母,拼写是错的,“LOVE”拼成了“LVE”,少了一个字母,被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框住,字体潦草,线条晕染开了,边缘发蓝。
“这个想怎么改。”尚炽旸看了一眼。
“随便改什么都行,盖掉就行。”男生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之前脑子一热纹的前女友的名字,现在看着膈应。”
尚炽旸拿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低头画了几笔,十几秒后他把纸转过来给男生看。
一枝黑色的荆棘,从手腕处开始向上蔓延,枝条带刺,没有花,没有叶,线条比原来的纹身粗一些,刚好能把那块晕染的底色全部盖住。
男生盯着那枝荆棘看了几秒,眼睛亮了一下:“就这个。”
“躺下吧。”
姜屹骁趴在沙发上看了会儿,觉得无聊,又打起了游戏,店里安静下来,只有纹身针嗡嗡的震动声和男生偶尔的抽气声。
过了一个多小时,荆棘的轮廓出来了。男生歪头看了一眼,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笑了:“操,真好看。”
“下周来上色。”尚炽旸把机器关了,盖上保鲜膜,贴上医用胶带,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男生付了钱,加了微信,临走前回头说了一句:“你真不像个高中生。”
尚炽旸没接话,低头收拾针头和墨杯。
姜屹骁从沙发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今天还有别的预约吗?”
“没了。”
“那去吃晚饭?我知道巷口新开了一家面馆,牛肉面不错。”
“行。”
尚炽旸换了衣服,把那件黑色的工作围裙叠好放在架子上,把用过的针头收进锐器盒,把台面擦了一遍,擦得干干净净,连一滴墨水都没留下。
姜屹骁靠在门口等,看着他把这些事做完,叹了口气。
“你每天都过得跟个机器人似的,累不累?”
尚炽旸把灯关了,拉上店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一声。
“习惯了。”
巷子里路灯昏黄,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两个人走进那家面馆,并排坐下,要了两碗牛肉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汤底红亮,牛肉切得薄薄的铺了满满一层。
姜屹骁已经吸溜了一大口,烫得直呼气。
“饿死了。”姜屹骁含混不清地说,“对了,你那个小提琴到底什么时候考?”
“下个月。”
“那你来得及吗?”
“来得及。”
姜屹骁看他一眼,点了点头,他从来不在这种事情上多问,因为尚炽旸这个人从来不说不确定的事。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老城区的路灯不多,隔很远才有一盏,光晕昏黄,把路面照得朦朦胧胧的,尚炽旸站在店门口等车,姜屹骁陪他站着。
“你说你开这个店,你爸妈...你养父母真不管?”
“不管。只要该做的事都做了,其他的他们不问。”
“小提琴、钢琴、成绩,这些你都做到位了,他们就随你折腾?”
“嗯。”
“那你挺自由的。”姜屹骁把手插进口袋里,“也挺累的。”
尚炽旸没说话。车到了,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姜屹骁一眼:“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