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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星星 明天见。 ...

  •   明天见。
      这三个字,宿烬白说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还有明天,还有数不清的明天。
      那天遥城的雪下得格外大,从凌晨开始就没停过,到早上九点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路面上几乎看不到行人的脚印。
      宿烬白照例起了个大早,自己穿好衣服,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刘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句:“小少爷,今天雪太大了,公园那边路不好走,要不别去了?”
      他顿了顿,把鞋穿上了。
      夏炽旸说过“明天见”。
      雪再大,也要见。
      公园里白茫茫一片,长椅被雪埋得只剩一个轮廓。
      宿炽白站在雪地里等了一会儿,觉得不太对,平时这个时候,夏炽旸已经跑过来了,穿着那件鼓鼓囊囊的蓝色棉袄,帽子歪歪扭扭地扣在脑袋上,鼻尖红红的,远远地就开始喊他的名字。
      今天没有。
      他又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他站在公园的入口处,看着那栋老旧的居民楼,看了很久,他数过了,夏炽旸家的窗户在三楼,左边那间,阳台上挂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窗帘和一对成年人的袜子,那对袜子每天都挂在那里,他早就记住了。
      今天窗帘没有拉开。
      一只灰黑色的鸟从楼顶飞过,叫声尖锐得像在哭。
      宿烬白站了一会儿,终于迈开步子,朝那栋居民楼走去。
      楼道里的感应灯还是坏的,他踩着台阶一层一层往上走,手扶着落了灰的扶手。
      三楼到了,左边那扇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缘翘起来了,风一吹就呼啦呼啦地响。
      他敲了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比刚才用力了一些。
      仍然没有人应。
      宿烬白站在门口,手指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慢慢地放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门缝,没有灯光透出来,里面安安静静的,像一座空房子。
      不对,不是空房子,夏炽旸在里面。
      他知道夏炽旸在里面,只是不开门。
      宿烬白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楼下的老奶奶拄着拐杖上来,看见他吓了一跳:“哎哟,你是谁家的小孩啊?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
      宿烬白没有回答,只是问:“奶奶,这家人去哪了?”
      老奶奶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浮出一层水光:“你是来找小旸的吧?唉……这孩子可怜啊,他妈前几天出事了,现在家里就他一个人,社区的人来过,说要把人接走,这孩子死活不走,把自己关在屋里,谁敲门都不开。”
      宿烬白的手指攥紧了口袋里的锡纸,攥得指节泛白。
      “出什么事了。”他问。
      老奶奶抹了抹眼睛,断断续续地说了。
      夏昭,就是在买菜的路上出的事。一个犯过精神病的男人,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跑了出来,手里拿着刀,在马路上乱挥。夏昭走在回家的路上,躲不及,被捅了致命的地方。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谁都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
      夏炽旸是在家里等到天黑,等不到妈妈回来做饭,才被邻居告知的。
      宿烬白听完,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好像一下子暗了下去,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看不见底。
      “那个精神病呢?”他问。
      “被警察带走了,听说是有病的,拿他没办法……”老奶奶又叹了口气,“小旸那孩子去警察局闹过,说要把坏人抓起来,哭得嗓子都哑了,最后是被邻居抱回来的,哎,这孩子命苦啊,没有爸爸,妈妈也走了,外婆那边早就断了来往,这往后可怎么办啊……”
      后面的话宿烬白没有听进去。他转过身,又在门上敲了三下。
      “夏炽旸。”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里面没有声音。
      “是我,宿烬白。”
      仍然没有声音。
      宿烬白把手贴在门上,冰冷的铁门把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吸走。
      他把额头抵在门上,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来找你了,你开门好不好?”
      楼道里安静极了,只有老奶奶拐杖点地的声音慢慢远去。
      宿烬白的手从门上滑下来。
      他没有再敲门。
      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靠着那扇冰冷的铁门,把围巾解下来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楼道里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在他的脸上,凉的。
      “我不走。”他看着对面灰扑扑的墙壁,像在跟门里的那个人说话,又像在跟自己说话,“我就在这儿等你,你想什么时候开门都行,我哪儿也不去。”
      里面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抽噎。
      又过了一会儿,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铁门开了一条缝,窄窄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的宽度。
      门缝里露出夏炽旸的半张脸,宿烬白看见了那张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东西。
      那双漆黑澄澈的眼睛像是被人从里面掏空了什么东西,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光,风一吹就会碎掉。
      夏炽旸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那扇门就不受控制地整个打开了,他靠着门太用力,门自己滑开了,他就那么跌出门来,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被宿烬白接住了。
      宿烬白接住了他。
      五岁的宿烬白其实接不住一个同样五岁的孩子,夏炽旸朝他倒过来的时候他也跟着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了楼梯扶手,硌得生疼,但他没有松手。
      他两只手紧紧地箍住夏炽旸的腰,把那具瘦小的、在发抖的身体固定在怀里,下巴抵在夏炽旸的肩膀上。
      夏炽旸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终于哭出声来。
      他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宿烬白没有说话,他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夏炽旸,用力到自己的手臂发酸,用力到夏炽旸的棉袄在他胸口被压出一团深深的褶皱。
      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炽旸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一下一下的颤抖。
      “宿烬白。”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我妈妈呢?”夏炽旸把脸埋在宿烬白的颈窝里,闷闷地说,“我妈妈在哪儿呢?她怎么不回来给我做饭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夏炽旸又哭了起来,不过这次是安静的,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掉,全掉在宿烬白的毛衣领子里。
      又过了一会儿,夏炽旸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尖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像被水泡过又拧干了一样。
      “那个坏人......”夏炽旸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嗓子像被人掐住似的变尖了,“那个坏人把我妈妈弄没了!我去找警察叔叔了,我跟他们说把坏人抓起来,可是他们说他有病,他们不能把他怎么样!为什么有病就可以杀人?为什么?我妈妈做错什么了?”
      他从宿烬白怀里挣出来,攥着拳头,整个人气得发抖,脸涨得通红,眼泪和愤怒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我妈妈什么都没做错!她就是去买菜的!她每天都是那个时候去买菜的!她知道那个点买菜最新鲜!”夏炽旸的声音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了嘶吼,“他们都骗我!他们说警察会保护好人,可是他们没有保护我妈妈!他们说我妈妈回不来了!凭什么!凭什么!”
      宿烬白看着眼前这个失控的夏炽旸。
      夏炽旸在生气,气这个世界对他不公平,气那些大人没有办法,气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可他只有五岁,他本来就不用做什么。
      宿烬白伸出手,握住了夏炽旸攥紧的拳头。那只拳头小得可怜,因为握得太紧而发白。他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把夏炽旸的指头掰开,把那只冰凉的小手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夏炽旸。”宿烬白的语气很平静,“那个坏人,警察管不了,我以后替你管。”
      夏炽旸红着眼睛看着他:“你怎么管?你也是小孩子。”
      宿烬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夏炽旸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夏炽肠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他使劲地吸了吸鼻子,想忍住,但没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红肿的眼眶里滚出来,砸在宿烬白握着他的手背上。
      “你骗人。”夏炽旸的声音碎成了好几片,“我妈妈也说会一直陪着我的,她骗人。”
      “我不会骗你的。”他声音很轻很轻,“我一直都没有骗过你,这次也是。”
      “饿不饿?”宿烬白问。
      夏炽旸摇摇头。
      “你上次说你妈妈包的饺子好吃。”宿烬白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会包,但我可以让人送来。”
      夏炽旸低着头,没有说话。
      宿烬白站起来,把围巾解下来,围在了夏炽旸的脖子上。
      围巾太长,在夏炽旸的脖子上绕了两圈还多出一大截,垂在胸前。
      “走。”宿烬白伸出手。
      夏炽旸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颗小桃子,茫然地看着他:“去哪?”
      “进去。”宿烬白看着那扇半开的门,“你先吃饭,吃完饭,你想哭我陪你哭,你想说话我陪你说,你想干什么都行。”
      夏炽旸看着宿烬白伸过来的手,犹豫了很久,他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了。
      宿烬白握紧了他的手,牵着他走进了那间漆黑的屋子。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阳光被挡在外面,只在边缘漏出几道细细的光线,打在积了灰的地板上,那只叫多多的鹦鹉站在空荡荡的鸟笼里,不叫也不动,像是知道发生了什么,安静得像一幅画。
      茶几上还摆着那盒水彩笔,笔帽散落一地,彩色的笔头早就干了。
      一切都和那天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夏炽旸站在玄关,看着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家,嘴唇哆嗦了一下,又想哭了,但他忍住了,用力地咬住了下唇,咬出一道白印子。
      宿烬白没有说话,只是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沙发上坐下,然后自己在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小孩并排坐在那张旧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安静地面对着这个不再完整的家。
      夏炽旸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宿烬白,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什么?”
      宿烬白想了想:“有人说会变成星星。”
      “那要变成星星的话,我妈妈是哪一颗?”夏炽旸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好像天花板上真的有星星一样。
      “最亮的那颗吧。”他说。
      夏炽旸沉默了很久,久到宿烬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听到了夏炽旸的吸鼻子的声音,和一句轻得像羽毛落地的话。
      “那她晚上会来看我吗?”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宿烬白偏过头,认真地说:“因为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所以她一定会来看你。”
      夏炽旸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他没有哭出来,他伸出手,拉住了宿烬白的袖子,攥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连眼前这个唯一会来敲他门的人也会消失。
      宿烬白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手覆在夏炽旸攥着他袖子的那只手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明天我还来。”
      夏炽肠没有说话闭上眼睛,靠着宿烬白的肩膀,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宿烬白没有走。
      他坐在沙发上,任夏炽旸靠着他的肩膀,听着他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夏炽旸哭累了,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鼻息轻轻拂在宿烬白的脖子上,痒痒的,他没有动,怕吵醒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楼下的老奶奶又上来看了一次,透过半开的门缝看见两个小孩靠在一起睡在沙发上,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了一些,没有打扰他们。
      夜幕降临的时候,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宿烬白偏过头,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见窗外漆黑的夜空里果然有星星在闪。
      他想,不知道哪一颗是夏炽旸的妈妈,如果真的是最亮的那颗的话,那她现在应该正看着他们。
      他低头看着熟睡的夏炽旸,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我会陪着他的。”
      他会把这件事做到。
      他会一直陪着夏炽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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