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墙旧梦》青栀未晚

13、樱花与雨

　　三月下旬，南溪古镇的樱花开了。

　　不是那种成片成片的、像粉色的云朵一样铺天盖地的樱花——南溪没有那样的樱花林。这里的樱花是散落在古镇各处的，一家院子里一棵，河岸边两棵，学校操场边一棵。它们不争奇不斗艳，各自在自己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开着，像一些不愿意出风头的人。

　　但正是这种散落的、不经意的美，让江予安觉得更动人。

　　省城的樱花是种给人看的，一排排一行行，整整齐齐地站在公园里，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游客们拿着手机和相机，在树下挤来挤去，拍完照就走，没有人真正在看花——他们只是在收集一种叫做“我去看过樱花了”的社交货币。南溪的樱花不一样。它们长在普通人家的院子里，长在河边不起眼的角落，长在上学路上不经意的一瞥里。你不刻意去找，也能看见。你看见了，也不会停下来拍照，因为你急着去上课，急着回家吃饭，急着做那些日常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事情。但你会记住那一眼——粉白色的花瓣在春风里轻轻地摇，像在跟你招手，又像在跟你告别。

　　江予安每天路过那棵河边的樱花树时，都会多看几眼。花一天比一天开得盛，从最初的三两朵到后来的满树繁花，像一场无声的、缓慢的、不容拒绝的盛大告白。花瓣落在河面上，随着水流慢慢地漂走，漂向不知道什么地方。

　　他有时候会想，这些花瓣会漂到哪里去。会漂到太湖吗？会漂到更远的地方吗？会被人看见吗？会被人在意吗？还是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茫茫的水面上，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然后他又想，也许不需要被人看见，不需要被人记住。开过了，美过了，就够了。

　　但他是希望被记住的。

　　被一个人记住。

　　被那个人在很久很久以后，在某个春天的午后，忽然想起来——哦，那年南溪的樱花开了，他和一个人一起走过那条河边的石板路，花瓣落在那个人的肩膀上，那个人没有察觉，他也没有说。

　　他希望那个人记得这件事。

　　记得他。

　　周五下午，文学社的活动临时取消了。沈鸣老师感冒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像砂纸磨过的木头：“今天不来了，你们自己玩吧。”江予安听了两遍才听清他在说什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没有去图书馆——谢随今天也不在图书馆，下午有一场班级之间的篮球友谊赛，一班的男生们拉着他去了操场。江予安本来打算在教室里写作业，但写了不到十分钟就写不下去了，因为他听见操场上的声音透过窗户传进来——哨声、喊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吱声，还有偶尔爆发出的欢呼声。

　　那些声音像一只手，从窗外伸进来，轻轻地拽了拽他的衣角。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往下看。

　　操场上，一班对四班。谢随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背心，在一群深色球衣中格外醒目。他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脸上的表情专注而锐利——和平时那个懒散的、对什么都不上心的谢随判若两人。球在他的手里像有了生命，弹跳、旋转、飞行，每一次触球都恰到好处。

　　江予安看了五分钟。

　　然后他合上作业本，装进书包，下了楼。

　　他走到操场边，找了一个不显眼的角落——一棵还没长出新叶的银杏树下，靠着树干站着。这个位置离球场不远不近，能看清每一个人的动作，但不会被人注意到。他不想让谢随看见他在看他，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而是不想让谢微分心。篮球赛需要专注，一个分神可能就会失误，就会受伤。他不想成为那个让谢微分神的原因。

　　但他的存在还是被发现了。

　　不是谢随发现的——是球场上另一个人。一班的一个男生在发边线球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他，然后小声跟旁边的队友说了句什么，那个人又跟另一个人说了句什么。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在球场上扩散开去，最后传到了谢随的耳朵里。

　　谢随在跑动中偏头看了一眼银杏树的方向。

　　目光隔着半个操场对上了。

　　江予安下意识地想躲，但银杏树的树干太细了，根本遮不住他。他只好站在原地，假装只是路过，假装自己只是随便站站，假装手里的矿泉水瓶是世界上最吸引人的东西。

　　谢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加快了跑动的速度。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像换了一个人。运球更犀利了，突破更果断了，投篮更精准了。他在三分线外接球，没有任何调整，直接起跳出手——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空心入网。全场沸腾。他的队友冲过来想跟他击掌，他绕过他们，跑向场边，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喝水的间隙，他又看了一眼银杏树的方向。

　　江予安还站在那里，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捏得变形了。

　　谢随放下水杯，转身上场。他的耳朵尖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浅浅的红，不知道是打球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篮球赛结束后，一班赢了。

　　谢随拿了全场最高的分，但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兴奋。他把湿透的运动背心换下来，套上校服衬衫，扣子只扣了最下面两颗，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被太阳晒过的、小麦色的皮肤。他的头发还在滴水，额前的碎发贴着额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放肆的好看。

　　他朝江予安走过来。

　　银杏树下，江予安已经把那个被捏得变形的矿泉水瓶扔掉了，换了一瓶新的。他看见谢随走过来，把水瓶递过去。

　　“喝水。”

　　谢随接过来，拧开盖子，仰头喝了好几口。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一些，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流过喉结，消失在衬衫领口里。江予安的目光跟着那滴水走了一小段路，然后猛地收回来，盯着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有一小块泥，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

　　“看了多久？”谢随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运动后的沙哑和喘息。

　　“没看。”江予安说。

　　“没看你在银杏树下站了四十分钟？”

　　江予安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发现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谢随知道他在那里，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以为自己在不显眼的角落，但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根本遮不住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从站在那里的第一秒起，就已经被发现了。

　　“第四节那个三分球，”谢随说，“是给你看的。”

　　江予安抬起头。

　　谢随站在他面前，逆着午后四点的阳光，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金橘色的光。他的脸上还有汗，眼睛里有一团很亮的光——不是太阳的反射，是别的什么。那团光像一盏被点燃了的灯，在深褐色的瞳仁里安静地燃烧着，不烈不燥，但足够把周围的一切都照亮。

　　“为什么？”江予安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小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几乎没有声响。

　　谢随低下头看着他。

　　“因为你在看。”

　　江予安的心脏在胸腔里擂了一记重鼓。那一下太用力了，他觉得谢随一定听见了——隔着衬衫，隔着皮肤，隔着血肉和肋骨，那咚咚的声音一定传出去了。

　　他不敢再看着谢随的眼睛，低下头，把目光放在谢随的鞋上。谢随的白色板鞋上沾了一些灰尘和草屑，鞋带系得很紧，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这双鞋陪谢随走过很多路——走过清晨的窄巷，走过傍晚的石桥，走过下雨天的青石板，走过冬天的积雪。也走过了他的青春，走过了他十七岁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谢随。”他说。

　　“嗯？”

　　“你以后还会打篮球吗？”

　　“会。”

　　“那我以后还来看。”

　　谢随没有说话。但他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在江予安的头顶轻轻地拍了一下。

　　动作和以前一样轻，一样快，像拍一只猫。

　　但这一次，他的手在离开之前，手指微微弯了一下，在江予安的头发上多停留了一个瞬间。

　　那个瞬间里，江予安感觉自己的头顶像被一颗流星砸中了。不是疼，是一种从头顶蔓延到全身的、电流一样的东西。它流过脊椎，流过四肢，流过每一根神经末梢，在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都留下了微小的震颤。

　　这种感觉是危险的。

　　因为它会上瘾。

　　学校的樱花，也在开。

　　操场边那棵古红枫旁边，有一棵不怎么起眼的樱花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花是单瓣的，颜色是很淡很淡的粉，几乎接近白色。它不像那些重瓣的、粉得发腻的樱花那样引人注目，它安安静静地站在红枫旁边，像一个不起眼的朋友。

　　江予安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棵树。他每天经过操场，目光永远落在那棵巨大的红枫上，从来没有分给旁边的小树半眼。直到有一天，谢随指着那棵树说：“你看，樱花开了。”他才顺着谢随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了那些淡粉色的、几乎透明的小花。

　　“每年都开？”他问。

　　“每年。”谢随说，“开得比红枫早，谢得也比红枫早。你看它的时候，它就在这里。你不看它的时候，它也在这里。开给自己看的。”

　　开给自己看的。

　　江予安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忽然觉得这棵樱花树像某种人——不需要被看见，不需要被认可，不需要任何人的掌声和赞美。它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在该开花的时候开花，在该落叶的时候落叶。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他是这种人吗？他希望自己是。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他来南溪之前可能是的——不需要任何人，不在意任何人，把自己关在一个只有自己的世界里。但现在不行了。现在他需要一个人，在意一个人，迫切地想要那个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想被看见。被那一个人看见。

　　不是“开给自己看的”。

　　是“开给你看的”。

　　四月的第一天，下了一场雨。

　　不是春雨该有的那种绵绵的、细细的、温柔得像母亲的手抚摸着脸颊的雨，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带着雷声和闪电的暴雨。雨从中午开始下，到了下午放学的时候，已经下得铺天盖地了。

　　江予安站在教学楼的门廊下，看着外面的雨幕发呆。他没有带伞——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阳光好得不像会下雨的样子。他把伞从书包里拿了出来，想着少背一点是一点，现在他后悔了。

　　“没带伞？”

　　他从背后伸过来，把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递到他面前。谢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校服外套的帽子扣在头上，手里拿着两把伞——一把握在手里，一把递给他。

　　“你怎么有两把？”江予安接过伞，问。

　　“上午带来的。看了天气预报。”

　　江予安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在头顶展开，像一个安全的穹顶。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闷闷的、密集的声响，像有人在头顶撒了一把黄豆。

　　两个人走进雨里。

　　雨太大了，大得连那条窄巷都变成了一条浅浅的河流。积水没过了脚踝，每一步踩下去都溅起白色的水花。两边的屋檐像瀑布一样往下淌水，水流从瓦片上倾泻下来，在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水坑。天空是灰黑色的，乌云压得很低，偶尔有闪电在天边亮一下，把整个世界照成惨白色，然后雷声隆隆地滚过来，像巨人在天上推着一辆沉重的大车。

　　他们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不好走，是因为江予安不想走快。

　　他喜欢和谢随一起走路。上学的路，放学的路，去镇上的路，从镇上回来的路——任何路都可以，只要是和谢随一起走。那些路在他的记忆里不是地名，不是距离，不是时间。它们是一些片段——谢随的背影，谢随的侧脸，谢随因为说了什么而微微弯起的嘴角。他把这些片段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收藏起来，拼出了一个完整的谢随。

　　一个会在他没带伞的时候多带一把伞的谢随。一个会在雨天主动把伞倾向他那一侧的谢随。一个会在他咳嗽的时候记住、在他手冰的时候握住、在他低头系鞋带的时候停下来等的谢随。

　　他拼出的这个谢随，比任何一张照片都真实。

　　“谢随。”他在雨声里喊他的名字。雨太大了，他的声音被雨幕吞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一点点传到谢随的耳朵里。

　　谢随偏头看他。伞沿上的雨水哗地一下浇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但他没有调整伞的角度。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江予安问。雨声很吵，但他确信谢随听清了，因为他看见谢随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谢随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走过永安桥。桥下的河水暴涨，浑黄的河水湍急地流着，卷着上游冲下来的树枝和落叶，一去不回头。桥面的石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走在上面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两个模糊的、被雨打碎了的影子。

　　“因为是你。”谢随说。

　　雨声很大，但这四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江予安的耳朵里，像四颗钉子，被一只看不见的锤子，一下一下地钉进了他的心里。

　　因为是你。

　　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事，不是因为你有什么优点，不是因为你值得——虽然你也值得。而是因为你是你。你是那个走路很轻、怕冷、手冰、不爱说话、从省城来的转学生。你是那个会在我被冤枉的时候站出来替我说话的人。你是那个会在黑暗的体育馆里看我打完整场球赛的人。你是那个会把我随手写的笔记一页一页看完、把我随手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存下来的人。

　　因为是你。

　　不是别人。

　　江予安撑着伞，站在雨里，站在永安桥上，站在谢随旁边。雨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打在他的伞上，打在他的鞋上，打在他的心上。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雨水泡软了的泥土，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融化进这场雨里，融化进南溪的这条河里，融化进谢随那四个字的声音里。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满了。他的心太小了，装不下这么多东西——谢随的伞、谢随的饭团、谢随的笔记、谢随的照片、谢随的“因为是你”。这些东西太多了，太满了，太沉了，他的心被撑得变了形，从那些缝隙里溢出来的，是热的、咸的、透明的液体。

　　雨很大，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别的什么。

　　谢随看着他，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说“别哭”，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只是把伞往江予安那边又倾了一些，让自己左边的肩膀完全暴露在雨里。

　　雨水打在他的白衬衫上，把那片布料打得透明，贴在皮肤上，露出肩膀的轮廓和肌肉的线条。

　　他愿意淋湿自己。

　　只是为了让他少淋一点。

　　江予安看见了。他看见了谢随湿透的左肩，看见了谢随被雨水打湿的额发，看见了谢随睫毛上挂着的水珠。他看见了所有的一切，包括那些谢随没有说出口的、藏在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里的、像南溪河底的鹅卵石一样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的真心。

　　他想说谢谢，但觉得太轻了。

　　他想说我也会对你好的，但觉得太像承诺了。

　　他想说我喜欢你，但觉得太早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从淅淅沥沥的小雨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最后连雨丝都没有了，只剩下屋檐上的积水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只有节奏的歌。

　　天空从灰黑色变成了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浅灰色，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束阳光从那里漏下来，照在河面上，照在桥栏上，照在两个人湿漉漉的校服上。

　　江予安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手，把谢随湿透的左边袖子的水拧了一下。水从他的指缝间挤出来，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手指碰到了谢随的手臂，隔着湿透的衬衫布料，他能感觉到谢随手臂的温度——比他的手指暖得多。

　　“湿成这样，”他说，声音还有些哑，“回去换衣服，不然会感冒。”

　　谢随低头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团潮湿的光，不知道是雨水的倒影，还是别的什么。

　　“你也是。”谢随说。

　　江予安点了点头。

　　他们走下永安桥，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回走。巷子里的积水还没有退完，踩上去还是会有水花溅起来，但比刚才小多了。两边的老宅子在雨后显出一种沉静的、湿润的、像被洗过一遍的颜色——灰的更灰，白的更白，青的更青。屋檐上还在滴水，滴滴答答的，像这座古镇在雨后打的一个个小小的哈欠。

　　走到江予安家门口，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还是有些生锈，插进锁孔的时候还是卡了一下，他拧了两下才打开。门吱呀一声推开，潮湿的木头气息扑面而来，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进来坐？”他问。

　　“不了，”谢随说，“回去换衣服。”

　　“嗯。”

　　江予安走进门，转过身，看着谢随站在门槛外面。雨后的阳光从云层后面照出来，落在谢随的头发上、肩膀上、湿透的衬衫上。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从发梢滑落，沿着脸颊的轮廓往下淌。但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狼狈，相反，他看起来像一幅画——一幅在雨里完成的、还没有干透的、颜料还在往下流淌的画。

　　“谢随。”江予安叫他。

　　“嗯？”

　　“今天的话，我都记住了。”

　　谢随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不是他平时那种若有若无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眉眼都弯了的笑容。那个笑容在雨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能照出站在它面前的人的脸。

　　江予安在那面镜子里看见了自己。一个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的自己。一个看起来像要哭了但其实是在笑的自己。一个他终于认识的、终于接受的、终于不讨厌了的自己。

　　他关上了门。

　　靠在门板上，仰起头，闭着眼睛。

　　心跳声在安静的堂屋里回荡着，咚、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座钟的滴答声被淹没了，屋檐的滴水声被淹没了，窗外的一切声音都被淹没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的心跳，和门板另一边那个人的呼吸声。

　　他不知道谢随在门外站了多久。

　　也许一秒，也许一分钟，也许更久。

　　但他知道谢随在。在那个位置。不在别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