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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春天的秘密   ...


  •   三月中旬,南溪中学的文学社组织了一次春游。

      说是春游,其实就是去古镇东边的油菜花田走一走、看一看、写点东西。沈鸣老师说,春天是适合写作的季节,因为万物都在生长,人的心思也跟着发芽。他还说,写不出来也没关系,坐在田埂上发发呆、晒晒太阳,也是文学的一部分。

      文学社加上沈鸣老师一共九个人,周五下午坐了两辆面包车,从学校出发,沿着河边的小路颠簸了二十多分钟,到了一片望不到边的油菜花田。

      江予安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他见过油菜花,在省城周边的农家乐见过,一小片一小片的,被栅栏围着,收门票才能进去拍照。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油菜花——铺天盖地的、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的、像一块巨大的金色地毯的油菜花。花田和花田之间隔着窄窄的田埂,田埂上长着青草和野花,远远望去,像是给金色地毯绣上了绿色的条纹。天空是那种只有在春天才会出现的、清澈的、近乎透明的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空气里是油菜花特有的、略带辛辣的甜香,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地飞着,忙碌得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工人。远处有农人在田间劳作,弯着腰,看不清脸,只看得见草帽在金色的花海里一起一伏。

      “好看吧?”沈鸣老师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台老式的胶片相机,正在调焦距。

      “好看。”江予安说。

      “南溪最好的风景不在古镇里面,”沈鸣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在古镇外面。游客们不知道,他们只在老街上走来走去,拍那些房子和桥。但真正的南溪,是这些田,这些花,这些一年只开一次、开完了就要被收割、榨成油、变成人家碗里菜香的东西。”

      江予安听着这番话,觉得沈鸣不像一个语文老师,更像一个哲学家。一个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哲学家。

      “沈老师,”他说,“你以前是学什么的?”

      “中文系,”沈鸣说,“毕业论文写的废名。”

      江予安知道废名。废名写的是乡土中国,写的是那些正在消失的、田园牧歌式的生活。沈鸣来南溪教书,大概不只是因为工作分配,而是因为他想待在这样的地方——有油菜花、有小河、有老桥、有慢悠悠的日子。

      “沈老师,”江予安又问,“你后悔吗?来南溪。”

      沈鸣把相机从眼前拿开,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温和的、不加掩饰的审视,像在看一个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

      “不后悔,”他说,“后悔的事我都不做。”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进了江予安的心里。

      后悔的事我都不做。

      那反过来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不后悔的,或者至少是经过深思熟虑、能够承受后果的。包括来南溪教书,包括在这个小镇待了五年,包括每周五下午带着七八个学生来油菜花田里拍照、发呆、聊文学。

      这个人活得很通透。

      江予安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像他这样,不后悔地活着。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做了就不后悔。无论结果如何,都能心平气和地接受,都能说一句“我不后悔”。

      文学社的其他成员已经散到花田里去了。有人拿着手机在拍照,有人蹲在田埂上在本子上写东西,有人干脆躺在草地上闭着眼睛晒太阳。江予安沿着田埂慢慢地走,脚下的泥土有些松软,踩上去微微下陷,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田埂两边的油菜花几乎和他一样高,他走在花丛之间,像走在一条金色的隧道里,前后左右都是明亮的、晃眼的黄色。

      走到田埂的尽头,他看见一个人坐在那里。

      谢随。

      他坐在田埂尽头的草地上,背靠着一棵老槐树,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槐树还没有开花,但叶子已经长得很茂密了,在头顶撑起一把绿色的伞,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金。他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的长裤,衬衫的下摆没有扎进去,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他今天没课,是跟着江予安来的。

      江予安早上跟他说“文学社春游,去油菜花田”,他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但下午面包车发动的时候,江予安看见他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一副“我只是正好也要去那边”的表情。

      沈鸣老师看见他,也没多问,只是笑了笑说“上车”。

      于是他就来了。

      江予安走到他面前,在他旁边坐下来。草地还有些湿,应该是早上露水还没完全干的缘故,坐上去凉丝丝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的身上落下星星点点的光斑。

      “在看什么?”江予安问。

      谢随把书翻过来给他看。是《瓦尔登湖》——梭罗写的那本,讲一个人如何在湖边隐居、种豆、观察自然、思考人生。书的封面已经被翻得有些旧了,书脊上有几道深深的折痕,像一个人脸上的皱纹,记录着它被翻阅的历史。

      “你喜欢这种书?”江予安问。

      “嗯,”谢随说,“梭罗说,‘我隐居在森林里,是因为我想活得有意义。’”

      江予安看着他那张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脸。谢随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远处的油菜花田上,眼睛里映着金色的花海和蓝色的天空,像一面两面都有风景的镜子。

      “你不想隐居吧?”江予安说。

      “不想。”

      “为什么?”

      谢随偏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因为隐居了就见不到你了。”

      江予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又快又重,像有人在他胸口擂了一面鼓。他低下头,假装被鞋带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蹲下去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他系了整整三次,三次都系得歪歪扭扭的,手指在发抖。

      谢随的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随口一说的?

      以他的性格,不太像随口一说。但如果是认真的,那这句话的意味就太重了——重到江予安不敢接,不敢想,不敢往下挖。他怕再往下挖一寸,就会挖到那个他一直不敢面对的东西。那个东西像一块深埋在地下的宝石,他知道它在那里,知道它很珍贵,但他不敢把它挖出来。因为他不知道挖出来之后该怎么办——是握在手里,还是送给别人,还是被抢走。

      他宁愿它继续埋着,等他准备好了,再一个人悄悄地挖。

      “江予安。”谢随叫他。

      “嗯?”江予安还蹲在地上,假装和那根鞋带做最后的搏斗。

      “鞋带系了三次了。”

      江予安的动作僵住了。

      “第一次系得挺好的,”谢随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点笑意,那种笑意藏得很深,不是哈哈大笑也不是微微一笑,而是一种从声音的质地和尾调里透出来的、像蜂蜜一样粘稠的甜,“不用拆了重系。”

      江予安慢慢站起来,把那只被系了三次的脚往身后藏了藏,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那三分钟的慌乱藏起来似的。他的耳朵红得像油菜花田里偶尔出现的一株虞美人,红得刺眼,红得无处可藏。

      谢随没有看他。

      但谢随的嘴角,有一个很深的、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油菜花田里,文学社的成员们正在拍照。沈鸣老师拿着他那台老式胶片相机,给每个人拍单人照,也给大家拍合影。他拍照的时候很认真,会让他们站在光线好的位置,会让他们微微侧头或者微微笑一下,会调很久的焦距才按下快门。

      轮到他给江予安和谢随拍照的时候,沈鸣从取景器里看了他们很久,然后放下了相机。

      “你们俩,”他说,“不用摆姿势,就站在那里,随便站。”

      江予安和谢随并排站在田埂上,身后是无边无际的油菜花田。中午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了脚下两团小小的、黑色的东西,紧紧地挨在一起。风吹过来,花田像金色的海面一样起伏着,一波一波的浪从远处涌来,涌到他们脚边就停了。

      谢随的手插在裤袋里,江予安的手垂在身侧。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十厘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把还没合上的尺子。

      沈鸣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这个瞬间就被定格了。

      江予安不知道那张照片拍出来会是什么样子。但他希望那是一个好的瞬间——阳光正好,花开正好,他正好站在谢随旁边。那个距离在所有照片里看起来也许是不经意的,是随意的,是“我们只是碰巧站在一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十厘米是他计算过的。不是用尺子量的,而是用心量的——太远了不像朋友,太近了不像自己。十厘米,刚刚好。

      拍完照,沈鸣让大家自由活动一个小时,然后在面包车那边集合。

      文学社的其他人三三两两地散开了。有人去摘野花,有人去追蝴蝶,有人坐在田埂上吃带来的零食。江予安和谢随坐在那棵老槐树下,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觉得尴尬。

      谢随从书包里拿出两个饭团,递给江予安一个。饭团还是温热的,海苔有些软了,但米粒还是饱满的、晶莹的、一粒一粒分明的。里面的馅是肉松和黄瓜——老配方,老味道,谢随式的不变的安心。

      “你每天都做饭团?”江予安咬了一口,问。

      “不是每天,”谢随说,“但你在的时候会多做。”

      江予安嚼饭团的动作慢了下来。

      “为什么?”

      谢随咬了一口自己的饭团,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远处的花田上。一只白色的蝴蝶从他们面前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像一片会飞的闪粉。

      “因为你吃外面的东西会拉肚子。”谢随说。

      江予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反驳不了。因为这是真的。他刚来南溪的时候,在学校食堂吃了几次之后肠胃就不太舒服。不是食堂的菜不干净,而是他的肠胃太敏感了,适应不了新的饮食环境和新的菌群。这件事他自己都没怎么在意,因为他从小就肠胃不好,三天两头拉肚子,已经习惯了。

      但谢随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了江予安哪几天没来食堂,注意到了他脸色不好的时候,注意到了他吃辣的会皱眉、吃油的会反胃。然后他开始多做饭团,在那些江予安没有来食堂的中午,把这些饭团放在他的桌上。

      不是每一次都亲自送,有时候让宋棠带过去,有时候放在江予安教室的窗台上,有时候趁他不在的时候塞进他的抽屉里。江予安有时候会问他“今天的饭团是你放的?”他嗯一声,不多说一个字,就像这件事不值一提。

      但江予安知道,每一个饭团都要花时间做。要煮米饭,要等米饭凉到不烫手的程度,要拌醋和盐,要准备馅料,要捏成三角形的形状,要裹上海苔,要包上保鲜膜。前前后后,至少半小时。

      谢随每天用半小时,只为了让他吃一顿安心的饭。

      江予安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被咬了一口的饭团。米粒在他的齿间慢慢地被嚼碎,淀粉在唾液的作用下分解出淡淡的甜味。那种甜味不是糖的甜,而是来自食物本身的、朴素的、不张扬的甜。

      “谢随。”他说。

      “嗯?”

      “你对我太好了。”

      谢随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江予安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困惑,不是意外,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层的东西,像一面湖水——你站在湖边,能看见水面下的石头和水草,但你永远不知道湖底有多深。

      “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谢随说。

      风从油菜花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满世界的甜香。

      江予安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远处的一只鸟。那只鸟飞得很高,在蓝色的天幕上只是一个黑色的小点,翅膀扇动的频率很慢,像在滑翔而不是在飞。

      他不知道那只鸟要飞到哪里去,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吵。

      吵得他听不见别的声音。

      傍晚回到学校,江予安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

      夕阳西下,古红枫的枝条在天边橘红色的晚霞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像一幅用浓墨画的中国画。枝头的芽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有些已经展开了一小半,露出里面嫩红色的叶片,像害羞的小姑娘用手捂着半张脸。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从光秃秃的冬天一点一点地走向枝繁叶茂的春天。这个过程很慢,慢到一天两天看不出变化。但如果把时间拉长,拉长到一个月、一个季度、一个季节,变化就清晰可见了。这像极了他在南溪的日子——每天看起来都差不多,但回首望去,自己已经走了很远的路。

      从刚来时的沉默寡言,到现在偶尔能跟林知秋开个玩笑。从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到现在每天有人一起上学、放学、吃饭。从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到现在听着隔壁的口哨声就能安心地闭上眼睛。

      他变了。

      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而是变回了自己。变回了那个在省城出事之前的、更轻盈的、更柔软的、更愿意相信这个世界是好的自己。那个自己他没有丢掉,他只是把他藏起来了,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用一个坚硬的壳包着他。现在那个壳裂开了一条缝,他从缝里探出头来,发现外面的世界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可怕。

      南溪的阳光很暖,南溪的河水很清,南溪的人很好。

      最好的是隔壁那个。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谢随发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是今天在油菜花田里拍的——不是沈鸣拍的那张,是谢随自己拍的。拍的是江予安的侧脸,他正看着远处的花田,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嘴唇微微抿着,眼睛里有花的颜色和天的颜色。

      江予安看了很久。

      照片拍得很好,比他拍的那些月亮和巷子好得多。构图很讲究,光影很漂亮,甚至连他头发被风吹起来的那一缕都被捕捉得恰到好处。他不知道谢随是什么时候拍的,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举起了手机,还是大大方方地拍了他没有躲。

      他给谢随回了一条消息:「拍得比我好。」

      谢随回了一个句号。

      然后是另一条:「因为拍的是你。」

      江予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扣在胸口。

      心脏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走路走急了,不是因为夕阳太美了。是因为谢随说了那句话。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地回放,像一首只有一句歌词的歌,旋律简单但怎么也忘不掉。

      他按亮屏幕,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操场边,靠着一棵还没发芽的银杏树,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第一颗星星已经出来了,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孤独地亮着,像一枚被遗忘在桌面上的、小小的钻石。

      他想起去年冬天谢随发给他的一张月亮的照片。那时候他们之间隔着墙壁,隔着一堵墙的距离,现在还是隔着墙壁,但那堵墙好像变薄了。

      也许是他的错觉。

      也许不是。

      那天晚上,江予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

      谢随对他,是什么感觉?

      是朋友,是邻居,是“这个新来的转学生挺安静的不讨厌”,还是有别的什么?他不敢确定,因为谢随对他太好了——好到超出了他对“朋友”这个概念的认知。朋友之间会每天一起上学放学,会一起吃饭,会在雨天把伞让给对方,会在深夜发月亮的照片,会说“因为拍的是你”这种话吗?

      他不知道。

      他没有过这样的朋友。在省城的时候,他有过同学,有过同桌,有过一起吃饭的人,但没有过这样的——这样的让他心跳加速、患得患失、想在梦里也见到的人。他分不清这是友情还是别的什么,因为两者的边界在他这里是模糊的,像水彩画里两种颜色的交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哪里是蓝哪里是绿。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想见谢随。

      每天早上一睁眼,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每天晚上闭上眼,最后一个想到的也是他。走在路上会想他,坐在教室里会想他,看书的时候会把那些好的句子在心里默念一遍,想着要不要发给他看。

      他想见谢随。

      这个念头像一棵长在心上的树,根扎得很深,枝叶长得很茂,在每一个季节里都绿着。它不落叶,不枯萎,不因为天气的变化而改变颜色。它就在那里,安静地、执拗地、不管不顾地绿着。

      他拿起手机。

      不是发消息,而是打开那个相册——他偷偷建的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那个。相册里存着所有谢随发给他的照片:月亮的,巷子的,雪中的红枫的,还有今天这张油菜花田里的他的侧脸。他把这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翻过去,从最旧的到最新的,像在看一部关于他们两个人的纪录片。

      两个月亮,三条巷子,一棵雪中的树,一张他的脸。

      他把相册关掉,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石榴树在初春的夜风里轻轻地摇着,新的嫩芽正在冒出来,过不了多久,整棵树就会重新变得绿意盎然。春天的脚步在门外徘徊着,随时都会推门进来。

      隔壁很安静,没有口哨声。

      但江予安已经不需要口哨声了。他需要的东西,比口哨声更近——就在一堵墙的隔壁,和他一样醒着,也许也和他一样想着同样的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冬天的被子还没有换,有些厚了,盖在身上沉甸甸的,像一个温暖的拥抱。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是那股阳光的味道,淡了一些,但还在。外婆说阳光的味道能留到明年春天,现在看来,外婆是对的。

      春天已经来了,阳光的味道还在。

      有些东西,比阳光留得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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