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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春天的脚步 寒假过得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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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过得比江予安想象中快得多。
那些日子像是被谁按了加速键,一帧一帧地飞快掠过。他在谢随家吃早饭、吃午饭、吃晚饭,和谢随一起写寒假作业,和谢随一起在古镇的巷子里散步,和谢随一起在河边的石阶上坐着晒太阳。日子安静而重复,但他一点也不觉得无聊。
有时候他们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院子里,他看书,谢随也看书。两个人各自捧着各自的書,隔着一张石桌,偶尔抬起头交换一个眼神,然后继续低头看下去。阳光从竹子缝隙里漏下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来的时候,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着一把细碎的铃铛。
有时候宋棠会来,拉着他们去镇上逛。过年期间的南溪古镇比平时更热闹,街上挂满了红灯笼,河面上漂着荷花灯,空气里全是糖葫芦和烤红薯的甜味。宋棠走在前面,他们走在后面,像两条尾巴。宋棠买了糖葫芦会分给他们一人一根,买了烤红薯会分给他们一人一半,买了窗花会问他们“好不好看”——然后不管他们回不回答,都会贴在自己房间的窗户上。
老太太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她能在厨房里站更久了,不用总坐着;她能走到巷口去倒垃圾了,不用谢随替她跑腿;她甚至能蹲下来侍弄院子里那丛茶花了,用手把枯叶一片一片地摘掉,动作很慢但很仔细。
“外婆,你别蹲太久。”谢随每次看见都会说。
“知道了知道了,”老太太每次都这样应,但每次都蹲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江予安看着他们的互动,嘴角总是忍不住弯起来。这种日常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对话,对他来说却是最珍贵的。因为在省城,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种对话了。他家里没有老人,没有这种“你别蹲太久”“知道了知道了”的拉扯,没有那种从唠叨里长出来的、毛茸茸的、暖烘烘的东西。
他发现自己开始羡慕谢随。
不是羡慕他的成绩,不是羡慕他的长相,不是羡慕他打篮球的样子。而是羡慕他拥有这些——一个会唠叨他的外婆,一个会缠着他的表妹,一个永远有食物在灶台上煨着的家。这些东西在别人看来也许平常得不值一提,但对江予安来说,它们珍贵得像钻石。
因为他没有。
二月中旬,寒假结束了。
开学那天,南溪中学的操场上又热闹起来。学生们穿着或新或旧的校服,背着或鼓或瘪的书包,从古镇的各个角落涌向校门。有人胖了,有人瘦了,有人剪了新发型,有人晒黑了一圈,大家互相打量着,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寒假里的见闻。
江予安站在操场上,看着那棵古红枫。
一个冬天过去,红枫的叶子已经落得一片不剩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用炭笔画的速写,线条简洁而有力。有几根枝条上已经开始冒出小小的、红色的芽苞了,那是新叶的雏形,毛茸茸的,像刚出生的婴儿攥紧的拳头。
再过几个月,这棵树又会重新变得枝繁叶茂,又会撑起一把绿色的巨伞,又会在秋天燃成一团火焰。树就是这样,它不急,不慌,不因为叶子落了就觉得自己不行了。它知道春天会来,它只需要等。
江予安觉得这棵树像谢随。
不是像他这个人,而是像他在江予安心里的位置——一棵扎根很深的、不会轻易动摇的、每年都会重新繁茂起来的树。无论冬天多么漫长,无论风雪多么凛冽,它都在那里,不增不减,不悲不喜。等到春天来了,它就会发出新芽;等到秋天来了,它就会红遍整片天空。它有自己的节奏,不被任何人打乱。
而他,愿意在这棵树下待着。
不管是什么季节。
开学第一周,谢随来找他的频率变高了一些。
以前他们只在早上一起上学、中午一起吃饭、下午一起放学,课间基本不见面。但现在,谢随会在课间出现在三班教室门口。他不进来,就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水杯,目光在教室里扫一圈,找到江予安,然后微微抬一下下巴。有时候江予安在座位上没动,他就多站一会儿,等着。等到江予安抬起头看见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上了,他就转身走了。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只是来看一眼。
林知秋把这些看在眼里,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推到江予安面前。
「你们俩是不是在一起了?」
江予安看了那行字,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什么叫在一起?」
林知秋又写:「就是那种在一起。」
江予安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笔记本合上,还给了林知秋。
他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那个答案还没有到可以说出来的时候。它像一枚还没有熟透的果子,挂在枝头,青涩的、硬的、咬一口会酸掉牙。它需要时间,需要阳光,需要雨水,需要在枝头多挂一阵子,等它自己变红、变软、变甜。到那个时候,不用问,它自己就会落下来。
林知秋看了他一眼,把笔记本收回去,没有再问。
但他嘴角的那个笑,一直挂到了放学。
二月底的一个傍晚,江予安收到了一条意料之外的微信。
是母亲发来的,不是文字,不是语音,而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行李箱,深蓝色的,侧面贴着一张托运标签,标签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是能看出目的地。行李箱旁边放着一个购物袋,袋子里装满了东西,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
紧跟着照片的是一条文字消息:「给你寄了一些东西。省城寄出去的,大概三天到。有你爱吃的,有几本书,还有几件换季的衣服。收到告诉我。」
江予安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行李箱是母亲的。那个深蓝色的行李箱他太熟悉了——母亲出差的时候总是拖着它,去北京,去上海,去深圳,去那些他从来没去过或者去过但已经记不太清楚的城市。箱子侧面的托运标签是每次出差的纪念,贴得多了,像一面小小的、记录着里程的墙。
他不知道母亲要寄什么给他,但他知道,这大概是母亲能给他的、最像“关心”的东西了。不是电话里小心翼翼的问候,不是转账记录里冷冰冰的数字,而是一个装满东西的、沉甸甸的包裹。是她亲手挑选的、亲手打包的、亲手寄出的包裹。这些东西在路上的三天里,会经过很多双手,会经过很多双眼睛,会跨越两百公里的距离,最终到达他的手里。
这比任何一句“我想你”都更有分量。
三天后,包裹到了。
江予安去镇上的快递点取包裹的时候,发现它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也沉得多。他抱着那个纸箱往回走,走了不到一百米就气喘吁吁了,不得不在路边的石墩上歇了一会儿。箱子里的东西在他的挪动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听起来像是有很多个不同的物体在一起开会,七嘴八舌的,热闹得很。
回到家里,他用剪刀拆开纸箱,一件一件地把东西拿出来。
一袋红枣,一袋核桃,两盒阿胶糕。红枣是新疆的大枣,又红又饱满,咬一口甜丝丝的。核桃是纸皮核桃,用手一捏就开了,仁儿又大又白。阿胶糕是母亲自己做的——至少江予安觉得是她自己做的,因为包装不是市面上那种精美的礼盒,而是用保鲜膜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形状不太规整的方块。
三本书。一本是沈从文的《湘行散记》,一本是汪曾祺的《人间草木》,还有一本旧得发黄的、没有封面的书。他翻开那本旧书的扉页,看见一行钢笔字:陈秀兰,一九八五年春。陈秀兰是他外婆的名字。这是外婆年轻时读过的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母亲带到了省城,现在又被寄回了南溪。
几件衣服。一件深蓝色的薄羽绒服,一件浅灰色的开衫毛衣,两件纯棉的白T恤,还有一条羊绒围巾。围巾是驼色的,摸上去柔软得像一小片云,标签还在上面,是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但看起来不便宜的牌子。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用防尘袋装着,像是从衣柜里精心挑选出来的,而不是随手塞进去的。
最底下是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写任何字。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卡片。卡片正面印着一束淡蓝色的绣球花,花朵簇拥在一起,像一个安静的、不张扬的花球。翻开卡片,里面是母亲的字迹,笔画有些潦草,像是匆匆写下的,但每一个字都认识。
“安安:
这些东西你挑着用。红枣核桃要记得吃,别放着放着就忘了。衣服是照着你的尺码买的,不知道合不合适,不合适就别穿,放着等我来了再拿去换。围巾是羊绒的,你自己舍不得买,我给你买了,你戴着。
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
妈妈”
没有“想你”,没有“爱你”,没有那些电视剧里妈妈会说的话。但江予安看着这张卡片,眼眶热了。不是因为里面的内容有多感人,而是因为这张卡片本身——母亲买了它,在上面写了字,把它放在包裹的最底部,用衣服和食物把它压着,怕它在路上被折坏。这件事本身,比任何话都动人。
他拿起那条驼色的羊绒围巾,把脸埋进去。
围巾上有一种他熟悉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香水味,而是母亲衣柜里特有的那种味道。樟脑丸的、干燥剂的、还有一点点母亲身上的、他说不上名字的、但一闻到就知道是“妈妈的味道”。那种味道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一扇很久没有打开的门,门后面是一个他以为已经不存在了的世界。
他忽然很想哭。
不是悲伤的哭,不是委屈的哭,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鼻子酸酸的那种想哭。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标识,知道自己离家不远了。虽然那个“家”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但它还在,还有人记得他,还有人给他寄红枣和核桃,还有人担心他冬天会冷。
他抱着那条围巾,在堂屋里坐了很久。
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茶花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红色影子,像一盏忘了关的灯。远处传来狗吠和小孩的笑声,是那种放学后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的笑声,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珠。
他把围巾叠好,放在膝盖上,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收到了。东西都很好。围巾很暖。」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那就好。枣记得吃。」
江予安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弯。他想回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回什么好。“谢谢”太见外了,“知道了”太冷淡了,“我想你”太沉重了。最后他发了一个句号过去。
就像谢随经常发的那种句号。
一个句号,代表“我知道了,你不用再回了,但我在这里”。
母亲没有再回。
但江予安知道她收到了。她会在手机的这头,看着那个句号,知道她的儿子在两百公里外的一个古镇上,收到了她的包裹,拆开了她的卡片,摸了摸她买的围巾。他很好。他在这里。
这就够了。
三月的第一天,天气忽然就暖了。
不是那种循序渐进的、一天比一天暖一点的暖,而是一夜之间、仿佛谁按了一个开关似的暖。前一天还要穿羽绒服、戴围巾、把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走路,后一天就可以只穿一件毛衣、敞开外套、迎着风大步流星地走了。
春天来了。
南溪的春天来得比省城早。当省城还在和最后一场倒春寒纠缠不清的时候,南溪的河岸边已经冒出了一层茸茸的嫩绿。柳树抽出了新芽,那些鹅黄色的、毛茸茸的嫩芽像刚孵出来的小鸡的绒毛,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摸。桃花也开了,一树一树的粉红,倒映在河水里,把整条河都染成了淡淡的胭脂色。
学校的操场上,那棵古红枫也开始苏醒了。枝条上的芽苞比前几天大了一圈,有些已经绽开了,露出里面嫩红色的、蜷缩着的嫩叶。那些嫩叶像婴儿攥紧的拳头,小小的、嫩嫩的、带着一种让人心软的颜色。
江予安和谢随走在放学路上,经过永安桥的时候,发现桥下的河面上漂着几片桃花瓣。粉色的花瓣在墨绿色的水面上缓缓地漂着,像一艘艘小小的船,顺着水流的方向,去向不知名的远方。
“春天了。”江予安说。
“嗯。”
“你最喜欢什么季节?”
谢随想了想。
“秋天,”他说,“红枫红的时候。”
江予安偏头看了他一眼。谢随的侧脸在春天的夕阳里很柔和,不像冬天那样棱角分明,所有的线条都被温暖的光线模糊了,像一幅刚刚画好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我也是。”江予安说。
他不是附和,他是真心的。秋天是他来南溪的季节,是他遇见谢随的季节,是他人生中一切开始变好的季节。如果他可以选,他愿意永远停留在那个季节——红枫如火,桂花飘香,空气里有糖炒栗子的甜味,和一个人并肩走在上学的路上,风吹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校服会碰到一起。
但他不能永远停留在秋天,就像他不能永远停留在认识谢随的第一天。时间会往前走,季节会变换,他们会长大,会毕业,会离开这座古镇。
他不知道那时候他和谢随会变成什么样子。还会像现在这样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回家吗?还会在深夜互发月亮的照片吗?还会隔着墙壁听彼此的口哨声和呼吸声吗?
他不知道。
但此刻,春天刚刚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想在这个春天里,把一些话说出口。
不是现在,也许不是明天,但快了。那些话像春天的芽苞一样,在他的身体里慢慢地鼓胀着,急切地想要冲破那层薄薄的、包裹着它们的皮,向着阳光伸展开来。
他只需要再等一等。
等到一个合适的、像那天的体育馆一样黑暗的、能让勇气从心底升起来的时刻。
等到他不再害怕。
等到他准备好。
等到他可以看着谢随的眼睛,把那些在心里翻滚了千百遍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清楚楚地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