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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年的最后一天 十二月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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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一日。
旧年的最后一天。
南溪古镇在这一天格外热闹。家家户户都在大扫除,贴春联,挂灯笼,准备年夜饭。巷子里飘着炸丸子和卤肉的香味,空气里弥漫着爆竹的火药味和腊梅的清甜。孩子们在河岸边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烟花棒,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
江予安没有回省城。
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在擦外婆老宅的窗户。电话那头很安静,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不回来过年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责怪,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理解,像是在试探一块冰面是否结实。
“嗯,学校放假太短,来回折腾。”他说了这个理由,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但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戳破。
“那好好照顾自己,”母亲说,“你外婆那边我打过电话了,她说让你去隔壁谢家吃年夜饭。你……别一个人待着。”
“好。”
挂了电话,江予安在窗户前站了一会儿。手里攥着抹布,抹布是湿的,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滴在窗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冬天的云很低很厚,像一床没有晒透的棉被,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他没有难过,也没有释然。感觉是空白的,像一幅还没有落笔的画。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不是悲伤,不是孤独,不是如释重负。就是一种空。那种空不是空的,而是塞满了太多东西,多到什么感觉都冒不出来。
下午三点,隔壁的宋棠来敲门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扎着两个麻花辫,活像一个从年画上走下来的福娃娃。手里端着一盆已经和好的饺子馅,芹菜猪肉的,香味扑鼻。她一进门就嚷嚷:“江予安!来包饺子!今天包够吃三天的量!”
江予安跟着她去了隔壁。
谢随家的院子今天变了个模样。门口贴上了崭新的春联,上联是“春回大地千山秀”,下联是“福满人间万象新”,横批“喜迎新春”。字是谢随写的,笔锋遒劲,和他人一样,看着懒散实则有力。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窗花,是老太太剪的,剪的是鲤鱼跳龙门,活灵活现。
老太太今天精神很好,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银簪子别着。她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炖鸡、烧鱼、炸春卷,灶台上的锅碗瓢盆奏响了一首嘈杂而温暖的交响曲。
谢随在院子里剁馅。
他今天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手里的菜刀起起落落,节奏不紧不慢,案板上的肉馅被剁得越来越细。他的动作很专注,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手艺活,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偶尔会抬起来,瞥一眼院子里的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站着江予安。
江予安在帮老太太贴窗花。他站在椅子上,把手里的窗花按在玻璃上,老太太在下面指挥:“往左一点……多了多了,往右一点点……对对对,就这个位置,按住别动。”他用透明胶带把窗花固定好,从椅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效果。红色的鲤鱼在玻璃上跳跃着,阳光透过窗花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红色的光。
“好看。”他说。
“你贴的当然好看。”老太太笑着拍了拍他的手。
江予安的嘴角弯了弯。
他转过身,正好对上谢随的目光。谢随迅速地低下头,继续剁馅,但耳朵尖已经出卖了他。
江予安假装没看见,走到院子里,搬了把椅子坐在谢随旁边,拿起一张饺子皮开始包。
他现在包饺子已经比第一次像样多了。虽然还是比不上宋棠包的那些“小兔子”,但至少不会站不稳。皮边沾水,对折,捏合,从两边往中间收——谢随教他的那些步骤,他已经烂熟于心。
“比上次好。”谢随看了一眼他包出来的饺子,评价道。
“进步了?”
“嗯。”
江予安把那个饺子放在竹匾里,和其他的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它还是有一些歪,但歪得有风格,歪得有辨识度。在一群标准化的饺子中间,它一眼就能被认出来——哦,这个是江予安包的。
“江予安。”谢随叫他。
“嗯?”
“你包的这个,”谢随从竹匾里拿起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跟我包的放在一起煮,熟了之后分不清谁是谁。”
江予安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谢随不是真的在讨论饺子的外形。他是在说——你的和我的,煮在一起,就分不清了。这句话可以只关于饺子,也可以关于更多的东西。以谢随的性格,他大概率只是字面意思——饺子下锅之后确实会分不清是谁包的。但江予安就是忍不住想多了一层,再多一层,一直想到那个最深的、最不好意思承认的那一层。
他低下头,继续包下一个饺子,耳朵尖红得像窗花上的鲤鱼。
——
傍晚的时候,年夜饭终于准备好了。
满满一桌子菜,摆都摆不下。炖全鸡、红烧鱼、四喜丸子、梅菜扣肉、清炒时蔬、排骨莲藕汤,还有几样凉菜和两盘热腾腾的饺子。老太太的手艺是真好,每道菜都做得色香味俱全,看一眼就让人咽口水。
四个人围坐在堂屋的大圆桌旁,老太太坐在上首,宋棠坐在她右边,谢随坐在她左边,江予安坐在谢随旁边。桌上铺着红桌布,桌布上印着金色的福字,四角的流苏垂下来,随着开门的冷风轻轻晃动。
老太太举起酒杯——杯子里是热好的黄酒,加了姜丝和红糖,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甜丝丝的酒香。
“来,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老太太说,声音不大,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小随,好好学习。小棠,少让你妈操心。小安,在这里住得开心。”
江予安举起杯子,和老太太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又和谢随的碰了一下,又和宋棠的碰了一下。
杯壁相撞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老宅里回荡,像一枚小小的钟声,宣告着旧年的结束和新年的开始。
他喝了一口黄酒。酒是温的,不辣,甜丝丝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的酒量不好,这一点点黄酒就足够让他脸红了。但他今天想喝。不是因为好喝,是因为这杯酒里有老太太的祝福,有谢随家这个温暖的、不像话的、让他这个外人都觉得被包裹在里面的气氛。
他想把自己也放进这个气氛里,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多吃点,多吃点,”老太太不停地给他夹菜,“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了。多吃点肉,长胖点才好看。”
“外婆,他现在就很好看。”宋棠嘴里塞着一块红烧肉,含混不清地说。
堂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了一瞬。宋棠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脸涨得通红:“我、我是说他长得好看,不是别的意思——”
老太太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谢随一眼,什么也没说。
谢随面无表情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江予安碗里。
“吃。”他说。
一个字,但那个“吃”字的尾音微微上挑,带上了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种非常笃定的陈述——你需要多吃,所以你要吃。
江予安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吃了。
排骨炖得很烂,骨肉分离,轻轻一咬肉就从骨头上脱落了。酱汁浓郁,带着一点点甜味,应该是老太太的独门秘方。他慢慢地嚼着,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排骨。不是因为排骨本身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夹排骨的那个人,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把这根排骨放在了离他最近的那一边。
谢随把最好的那块——肉最多、骨头最小、位置最正中的那块——夹给了他。
他知道。
——
吃完年夜饭,宋棠拉着江予安去院子里放烟花。
老太太和谢随在堂屋里收拾碗筷。江予安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透过敞开的木门,他看见谢随在洗碗,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轮廓清晰而温柔。
“你看什么呀?”宋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嘻嘻地说,“我表哥洗碗有什么好看的?”
江予安收回目光:“没什么。”
“哦——”宋棠拖长了声音,那个“哦”字里包含了太多的意思,像一把捅破了窗户纸的锥子。她看着江予安的耳朵,看着那抹无论如何都消不下去的红,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意味深长。
江予安假装没听见,蹲下来拿烟花棒。
宋棠没有追问,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然后迅速在嘴角藏了一个“我知道了但我不说”的笑。
烟花棒点燃了。
金色的火花在黑暗的院子里噼里啪啦地绽放,照亮了宋棠兴奋的脸和江予安微微弯起的嘴角。他拿着一根烟花棒,在空中画圈,画出了一个又一个金色的圆环,那些圆环在空气中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就消散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宋棠在尖叫,在笑,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挥舞着两根烟花棒,像一个失控的陀螺。她的红色棉袄在火光的映照下更加鲜艳了,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江予安安静地站着,看着手里的烟花棒一点一点地燃尽。火花从金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暗红色,最后熄灭,只剩下一缕细细的青烟,和一根光秃秃的铁丝。
他把那根铁丝放在石桌上,又拿了一根新的,点燃。
堂屋的门开了,谢随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他肩膀靠着门框,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散漫得像没有骨头。冬夜的冷风从巷口吹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但他不在意。他的目光越过宋棠,落在江予安身上。
江予安正举着一根烟花棒,仰头看着那些飞散的火星。
火花在他的眼睛里跳舞,金色的、红色的、转瞬即逝的。他的脸被火光照得很亮,那种亮不是白天的阳光能带来的——白天的光是均匀的、冷漠的、一视同仁的。而火光是有选择的,它偏爱那些安静的东西,偏爱那些在黑暗里不躲不闪的眼睛。
谢随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走过去,从江予安手里拿过那根快要燃尽的烟花棒,把手里另一根新的递给他。
“拿着。”
江予安接过来,指尖碰到了谢随的手指。
冬夜里,两个人的手指都是凉的。但碰在一起的时候,那一点凉意反而变得清晰了,像两块冰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予安把烟花棒点燃,举起来。
金色的火花再次绽放。
这一次,谢随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根烟花棒。两个人并排站着,手里举着两朵燃烧的花,在黑暗的院子里画出各自的光弧。那些光弧偶尔会交叉,偶尔会重合,像两条轨迹不同的流星,在夜空中短暂地相遇,然后各自飞向自己的方向。
但在这个院子里,在此时此刻,他们的方向是相同的。
一起举着烟花,一起看着它们燃尽,一起在黑暗里沉默地站着,等下一根点燃。
宋棠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回了屋里,把院子留给了两个人。
——
那天晚上,江予安在谢随家待到很晚。
老太太先去睡了,走之前拉着江予安的手说“明天早上来吃汤圆”,然后被宋棠扶着上了楼。宋棠上楼之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快步上了楼。
堂屋里只剩下江予安和谢随。
老式的座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窗外不时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和远处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有人家的窗口传出笑声,有人家的窗口传出歌声,整座古镇沉浸在新年前夜的喜庆里,像一锅煮沸了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但在这个小小的堂屋里,一切都是安静的。
江予安和谢随并排坐在老式的木质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长椅有些年头了,坐上去会微微下陷,发出吱呀的声响。椅背上刻着花纹,是传统的福禄寿喜图案,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不需要说。
电视开着,但没有人看。画面在闪烁,声音在流淌,但那些节目、那些歌舞、那些相声,都像隔着几层纱,看不真切也听不真切。它们只是背景,是这间堂屋里“安静”这个主旋律的衬底。
江予安靠在椅背上,微微侧着头,看着墙上挂的那幅水墨画。画的还是南溪古镇,小桥流水人家,和外婆家那幅相似但不同。谢随外公画的——落款处有一方小小的朱红印章,写着“维庸”二字,笔迹和上次在旧书上看到的一样清瘦有力。
“你外公画画很好。”江予安说。
“嗯。”
“你也会画吗?”
“会一点,”谢随说,“他教过我。”
江予安偏头看了谢随一眼。灯光下的谢随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可能是因为在家的缘故,不再有那种在学校里若有若无的、拒人千里的疏离感。他的眉眼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深刻,眉骨的线条更分明了,眼窝的阴影更深了,像一幅素描,用最简单的工具画出了最丰富的层次。
“画一张我。”江予安说。
话出口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但已经来不及收回了。
谢随转过头来看着他。
灯光在两个人的眼睛之间来回折射。
“现在?”谢随问。
“嗯。”
“没纸没笔。”
“明天。”
谢随沉默了两秒。
“好。”他说。
又是一个“好”字。一个字,一个承诺。江予安不知道谢随是不是真的会画,也不知道那张画会是什么样子的。但他知道,谢随说“好”的事情,就一定会做。不是因为他有责任感,而是因为他从不轻易说“好”。他在说的每一个“好”字之前,都已经在心里权衡过、确认过、答应过自己了。
墙上的老座钟忽然响了起来。
当——当——当——
十二声,一声比一声沉闷,一声比一声悠长。每一声响都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时间的水面上投下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扩散到堂屋的每一个角落,扩散到院子里那丛茶花上,扩散到巷子里的青石板上,扩散到整座古镇的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旧的一年过去了。
新的一年来了。
“新年快乐。”谢随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正好盖过了最后一声钟响的余音。在钟声和钟声的间隙里,这四个字清晰地落进了江予安的耳朵里,像四颗温热的种子。
“新年快乐。”江予安说。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那种碰触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但江予安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拨动了一下,像是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琴弦,嗡的一声,余音在胸腔里盘旋着、回荡着,久久不散。
窗外的鞭炮声忽然密集起来,噼里啪啦的,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有人在巷口放了一串很长的鞭炮,红色的碎屑在空中飞舞,像一场红色的雪。硝烟的味道从门缝里飘进来,混合着除夕夜特有的、那种让人鼻子发酸的气息。
江予安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巷子里弥漫着白色的烟雾,在路灯的照射下像一层薄纱。红色的鞭炮碎屑铺了一地,像一条红色的地毯,从巷口一直铺到巷尾。有人在远处放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把整座古镇照得忽明忽暗。
谢随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站在七十五号的门槛上,看着巷子里的烟火人间。
“谢随。”江予安叫他。
“嗯?”
“谢谢你让我来你家过年。”
“不用谢。”
“不是客气。”江予安转过身,看着谢随的眼睛。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谢随的脸上画出明暗分明的轮廓。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我是真的,”江予安说,声音轻得像除夕夜的风,“很高兴能在这里。”
谢随看着他。
在那一刻,谢随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得陌生了——恰恰相反,是变得更熟悉了。那种疏离的、隔着一层玻璃看世界的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不加防备的、像是对着什么人说“你看,这就是我”的眼神。
谢随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的手上还残留着洗洁精淡淡的柠檬味,还有一点点水渍。手指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得像钢琴家的手。
他伸出手,江予安以为他又要拍自己的头顶,于是微微低了一下头。
但谢随的手没有落在他的头顶上。
它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轻轻按了一下。
力度很轻,但那只手的温度透过厚厚的羽绒服,穿透了毛衣和衬衫,一直到达了江予安的皮肤。那温度不是滚烫的,不是热烈的,而是一种持久的、恒定的、像南溪河水一样的温度。不烫手,但能暖到心里去。
谢随把手收回去,插回了裤袋里。
“进屋吧,”他说,“外面冷。”
江予安站在那里,肩膀上的温度还在。那道温度像一枚烙印,不疼,但很深,深到骨头里。他知道这枚烙印会一直留在他身上,不是永久性的,但会留很久很久。久到他离开南溪的那一天,久到他老了头发白了牙齿掉了,他都会记得——十九岁的最后一天,有一个人按着他的肩膀,说“进屋吧,外面冷”。
他转身进了屋。
谢随关上了门。
旧年的最后一阵风从巷口吹过来,把门上的春联吹得哗哗作响。
“春回大地千山秀,福满人间万象新。”
秀的江山,新的气象。
都在这扇门后面了。
———
新年第一天,江予安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零星的、偶尔响一下的鞭炮,而是铺天盖地的、此起彼伏的、像是要把整座古镇炸翻的鞭炮声。从凌晨开始就有人放,一拨接一拨的,像海浪一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十二分。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谢随发的,时间戳是凌晨零点零三分。
「新年快乐。明早来吃汤圆。」
这是谢随在零点零三分发的消息。不是零点整,不是卡着秒表发的。是等到钟声敲完、鞭炮声稍微小了一些、确认江予安已经回了家、躺在了床上、也许正在看手机的时候,才发来的。
江予安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
然后他起床洗漱,穿好衣服,推开门。
新年的第一缕阳光正好照在巷子里,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昨夜的鞭炮碎屑已经被清扫干净了,巷子里干干净净的,像是准备好了一整年的好运,等人走上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冰凉冰凉的,但很清新,带着新年的特有的那种“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的气息。像一张还没有写字的白纸,像一片还没有脚印的雪地,像一条还没有船经过的河流。
他走过那条窄窄的巷子,推开七十五号的院门。
谢随正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汤圆,热气把碗面蒸得雾蒙蒙的。雾气和冬天的晨光混在一起,让他的样子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但他的轮廓是清晰的——宽肩,长腿,微微侧着的头,和那双永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的眼睛。
今天那层东西似乎薄了一些。
“新年好。”谢随说。
“新年好。”江予安说。
谢随把那碗汤圆递给他。碗是温热的,触手生温。碗里的汤圆白白胖胖的,浮在红糖水里,像一群在温泉里泡澡的小动物。上面撒了一点桂花,金黄色的花瓣在深色的糖水里漂着,像秋天剩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江予安接过来,用勺子舀起一个汤圆,咬了一口。黑芝麻馅的,甜而不腻,馅料流出来,在勺子里汪成一团黑色的、亮晶晶的液体,散发着芝麻特有的浓香。
“好吃。”他说。
“嗯。”
“你吃了吗?”
“等你。”
江予安的勺子停了一下,又继续舀第二个汤圆。他知道谢随说的“等你”不是客气——谢随从来不会说假话,他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像石头一样真,像河水一样真。他说“等你”,就是真的在等,没有吃,没有先尝一口,就端着碗站在院子里,等那个人推门进来。
江予安吃完了一碗汤圆,把碗还给谢随。
“还要吗?”谢随问。
“够了。”
“那进来坐。”
江予安跟着他进了堂屋。老太太和宋棠还没起,堂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阳光从雕花木窗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和昨天一样的节奏,一样的声响,但听起来不一样了。因为这是新年的第一天,连时间都觉得新鲜了。
江予安在长椅上坐下来,把脚伸到阳光里晒着。羽绒服的裤腿是黑色的,吸热很快,没过多久就变得暖烘烘的。
谢随坐到他旁边,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
“干什么?”江予安问。
“画画。”谢随说,“昨天说的。”
江予安愣了一下。他是昨天说的,在旧年的最后一天,在座钟敲响之前,在烟花燃尽之后。他以为谢随只是随口应了一声,不会当真。但谢随当真的,谢随从来都是当真的。
“你坐好,”谢随说,“别动。”
江予安乖乖地坐直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白色毛衣上,那件毛衣是外婆给他织的,领口有一圈简单的花纹。他的眼睛在阳光里显得很浅,是那种近乎透明的浅棕色,像被水洗过的琥珀。他的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谢随低下头,开始画。
铅笔在纸上游走的声音很轻,沙沙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着在地上摩擦。那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和座钟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首独特的、只有此刻此地才能听到的曲子。
江予安不敢动。他连呼吸都放轻了,怕自己一个微小的动作影响了谢随的画。他的目光落在谢随的手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铅笔,在纸上画出一道又一道的线条。那些线条刚开始只是粗略的轮廓,然后渐渐变得清晰——额头,眉骨,鼻梁,嘴唇,下颌。
他在画他。
谢随在画他。
江予安觉得自己应该想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真的空白,是什么都想不了了——所有的脑细胞都集中在一点上:谢随在画他,谢随正在看着他的脸,一笔一笔地把他画下来。这意味着谢随看了他很久,久到能把他的五官记在心里,久到能在纸上复刻出他的样子。
这意味着谢随记住了他。
不是记住了他的名字、班级、学号那些冷冰冰的信息,而是记住了他的样子——眼睛的颜色,睫毛的弧度,嘴唇的线条,下颌的形状。这些构成“江予安”这个人最核心的东西,谢随记住了。
“好了。”谢随说。
他把纸从本子上撕下来,递给江予安。
江予安接过来,低下头看。
那是一张素描头像,用铅笔画的,线条简洁有力。画上的人微微侧着头,眼睛看着某个方向,嘴唇微微抿着,有一种安静的、不设防的柔和。那柔和不是画出来的,是被捕捉到的——谢随捕捉到了他某一个瞬间的表情,那个瞬间里他没有防备,没有伪装,他是柔软的、温暖的、可以被触碰的。
江予安看着那幅画,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不认识画上这个人。
他知道这个人是他——五官是他的,发型是他的,毛衣也是他的。但他从来没有在自己的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这种温和的、安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照亮了的表情。这不是他熟悉的面孔。他熟悉的面孔是冷淡的、疏离的、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但谢随画出来的这个人不是那样的。谢随画出来的是另一个人——一个有可能幸福的、有可能被爱的、有可能不用再把自己藏起来的人。
“不像我。”江予安说。
“像。”谢随说。
“我没有这么……”江予安想找一个词,但找不到。
“这么什么?”
江予安抬起头,看着谢随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团很安静的光,不是烛火那样跳动的光,而是月光那样沉静的光。它不晃动,不闪烁,就那样稳稳地亮着。
“这么不像我自己。”江予安说。
谢随伸手把那张画拿回去,看了一眼,然后翻过来,在空白的那一面写了一行字。
他把画重新递给江予安。
江予安翻过来看。
那一行字写的是:“这就是你。只是你自己没看见。”
江予安把那张画按在胸口。
画纸硌着心脏的位置,有点疼。但那种疼不是难受的疼,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撑开了的、又涨又酸的疼。像一颗种子在泥土里太久了,终于顶破了外壳,开始往外冒芽。那过程是疼的,但那种疼意味着生命。
他小心地把那张画折好,放进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里,拉好拉链。
那行字的位置正好对着他的心脏。
谢随在纸上写下的那些字,从此以后,会一直在他心跳的上方。
新年的阳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堂屋的青砖地上。那两个影子挨得很近,肩膀几乎碰着肩膀,像两个在漫长冬夜里互相取暖的人。
窗外的茶花还在开,那几朵大红色的花朵在冬天的风里轻轻摇晃着,花瓣上的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碎掉的钻石。一只麻雀从墙头飞过来,落在茶花旁边的枝头,歪着脑袋看了看他们,啾啾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