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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碎掉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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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是南溪最好的月份。
不冷不热,不干不湿。白天有温和的阳光,夜晚有清凉的风。河边的柳树已经完全绿了,长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桃花谢了,油菜花也谢了,但杜鹃花开了。山上、路边、人家的院子里,到处是大片大片的杜鹃,红的、粉的、白的,把整座古镇装点得像一个巨大的花篮。
江予安喜欢这个月份。不是因为花好看,不是因为天气舒服,而是因为在这个月份里,谢随看起来比平时轻松一些。他的眉头舒展的时间多了,嘴角弯起的次数多了,连走路的姿态都从懒散变成了一种带着微微上扬弧度的松弛。像一把被调过音的琴,不需要弹奏,只是放在那里,就知道它的声音是好的。
他不知道谢随为什么在四月会变得轻松。也许是因为春天快结束了,那些让人沉闷的、湿冷的、容易生病的日子终于过去了。也许是因为期中考试考完了,成绩依然是年级第一,不需要担心。也许没有也许,他就是在这个月份里自然而然地变成这样,像南溪的河水,夏天流得快一些,冬天流得慢一些,不是刻意为之,是季节使然。
江予安没有问他。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有些答案你知道了反而会失去一些东西。比如现在,他只需要知道谢随是开心的,就够了。至于他为什么开心,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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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的一天,江予安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母亲打来的,但电话那头的背景音不太对。不是平时那种安静的、只有母亲一个人的声音,而是嘈杂的、混乱的、像是有很多人在同一间屋子里说话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用方言骂着什么。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安安。”母亲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哭过,又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了。她叫他的名字的时候,那个“安”字的尾音微微发颤,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
“妈,怎么了?”江予安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的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那种预感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而是一直在那里,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他以为自己离开了省城,那块石头就会被搬走。但现在它又回来了,比之前更重,更沉,压得他喘不过气。
“你爸……”母亲的声音断了一下,然后是长长的、压抑的沉默。那沉默像一堵墙,把电话两端的人隔开了。江予安在这边等着,等着那堵墙被推倒,或者被凿穿。
“你爸出事了。”
墙倒了。
江予安站在堂屋里,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母亲在电话那头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他父亲的公司彻底破产了,欠了很多钱,多到他们把省城的房子卖了都不够还。他父亲在上周被带走了,涉嫌经济犯罪,可能要判刑。母亲说他已经在里面了,具体的情况她也不清楚,律师正在处理。
“你爸他……对不起,安安,对不起。”母亲开始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把声音捂在喉咙里的、像受伤的动物一样的哭声。那种哭声比任何嚎啕都更让人心碎,因为它是不想被人听见的哭,是躲起来的哭,是没有观众的哭。
江予安听着母亲的哭声,眼睛是干的,鼻子是通的,喉咙是顺畅的。他能正常地呼吸,正常地吞咽,正常地眨眼睛。他的身体一切正常,但他的心不正常了。它像一台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停止了运转,停止了跳动,停止了产生任何感觉。
“妈,”他说,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直线,“你别哭。我没事。你照顾好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些话的。这些话像事先写好的稿子,从他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不带任何感情地念出来。他不需要想,不需要酝酿,不需要调动任何情绪。它们自动地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来,像一台被预设了程序的机器。
母亲还在哭,但哭声小了一些。
“我会想办法的,”她说,“你在南溪好好的,别回来。这边的事你别管,你管不了。你就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别让你爸的事影响你。”
“好。”
“我给你打点钱过去,你不够花就说。”
“好。”
“安安。”
“嗯?”
“妈妈对不起你。”
江予安握着手机,站在堂屋的中间。阳光从雕花木窗里照进来,落在他脚前的地板上,像一个明亮的、方形的坑。他只要往前迈一步,就能踩进那片阳光里。
但他没有迈。
“不用说对不起,”他说,“你什么都没做错。”
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低头看着屏幕。通话时长显示四分十三秒。四分十三秒,他的人生就又被改写了一章。上一章是在去年冬天,他父亲第一次动手的时候。这一章是在今天,他父亲被带走的时候。他不知道下一章会在什么时候,会写什么内容。但他知道,这本书不会是好结局。
他把手机放在八仙桌上,在堂屋里站了很久。
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和往常一样,不急不缓。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上墙壁,从墙壁爬上条案,从条案爬上祖先的牌位。那些牌位在阳光里泛着暗沉的、木质的、温润的光,像一排沉默的老人,看着这个家里发生的一切,不发一言。
他上了楼,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石榴树的影子了——叶子还没长出来,枝条还是光秃秃的。月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瘦瘦的、干枯的、像手指一样的影子,那些影子在风里微微晃动,像是在朝他招手,又像是在朝他告别。
他把手放在胸口。
心跳是正常的,不快不慢,不强不弱。但他的身体是空的。不是那种饥饿的空,不是那种疲惫的空,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根本的空。像一个瓷器,外表看起来完好无损,但内壁已经布满了细碎的裂纹。你用手指轻轻一敲,它发出来的声音是闷的、哑的、不像一个完整的东西应该发出的声音。
他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亮变暗,从暗变黑,从黑变得星星点点。他没有看时间,没有看手机,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在那个空荡荡的身体里躺着,像一件被遗忘在仓库角落的旧家具,落满了灰,没有人来擦。
楼下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不重不轻,节奏稳定。
他没有动。敲门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这一次比刚才重了一些,频率也快了一些。然后是谢随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穿过楼梯,穿过走廊,穿过那扇半掩的房门,落进他的耳朵里。
“江予安?你在吗?”
他张了张嘴,想应一声,但喉咙发不出声音。不是嗓子哑了,是那个发声的开关被关掉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谢随在楼下叫他。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那口已经干涸了的井里,没有回声,没有水花,只是咚的一声,然后就沉下去了。
他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谢随推开了没有锁的门。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楼梯在他脚下吱呀吱呀地响,每一声都比平时更急、更快。脚步声穿过走廊,停在他的房门外。
门被推开了。
谢随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江予安的床边。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像是跑过来的。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有些乱,手里还拿着一把钥匙——大概是怕江予安不在家,带了备用钥匙。
“你怎么了?”谢随的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沉,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里。他走进来,在床边蹲下,和江予安平视。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眼睛里有一种江予安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担心,不是焦急,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他心上划了一道口子,他不觉得疼,但他知道那里有一道口子,需要缝合。
“我爸被带走了。”江予安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颜色很淡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有什么东西碎在里面,像一块被摔过的玻璃,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密密麻麻的,布满了整块表面。你还能透过它看见东西,但看见的一切都是破碎的、扭曲的、变了形的。
谢随没有说话。
他没有说“没事的”,没有说“会好起来的”,没有说任何一句在这个场景里应该说的话。那些话是给别人的,不是给江予安的。给江予安的话不需要那些空洞的安慰,那些话像创可贴,能盖住伤口但不能让伤口愈合。江予安需要的不是创可贴。
谢随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江予安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和上次在体育馆里一样,掌心贴着江予安的手背。但这一次他的手更暖一些,握得更紧一些,停留的时间更长一些。他的手指嵌进江予安的手指之间,一根一根地、慢慢地、像在完成一件需要很多耐心的事情。他把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过去,从掌心到掌心,从指尖到指尖,像一条温暖的、看不见的河流,流过江予安干涸了的河床。
江予安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暖了。
但暖的不是手。是别的什么。是那个被摔碎了的、布满了裂纹的瓷器。谢随的体温像一种特殊的胶水,沿着那些裂纹渗进去,把它们一条一条地粘合起来。不是让它们消失,而是让它们不再扩大,不再加深,不再让里面的东西继续往外漏。
他的眼泪终于下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没有肩膀的抖动。只是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沿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消失在枕头上。那些泪水是热的,烫的,像从他身体最深处涌出来的岩浆,带着积攒了太久的温度。
谢随的手收紧了一些。
“我在。”他说。
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它们像两块砖头,被放在了江予安摇摇欲坠的心墙上。墙不会再倒了,因为它下面有了根基,有了支撑,有了一个愿意站在那里、用肩膀抵着它的人。
江予安侧过头,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眼泪还在流,无声无息的,像一场不会停的雨。
谢随没有松手。
他就那样蹲在床边,握着江予安的手,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枝叶会晃动,但他的根纹丝不动。他的手指没有因为蹲久了而发麻就松开,他的膝盖没有因为压久了而酸痛就站起来,他的目光没有因为时间久了就从江予安的脸上移开。
他就那样蹲着。
等着。
等着这场雨自己停。
那天晚上,谢随没有回去。
他在江予安的床边坐了一整夜。不是坐在椅子上——房间里没有椅子。他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腿伸直了,头微微仰着,看着天花板上那些瘦瘦的、干枯的、像手指一样的石榴树枝的影子。月光在天花板上缓慢地移动着,从东边移到西边,从窗口移到门口,像一个尽职尽责的更夫,在巡视这座老宅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江予安睡着了。不是那种安稳的、踏实的、一夜无梦的睡眠,而是一种疲惫到了极点之后身体强制关机的睡眠。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嘴唇还是抿着的,手还是放在被子外面——保持着被谢随握住时的姿势。但他的呼吸均匀了,心跳平缓了,身体不再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谢随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予安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像一件薄胎的瓷器。你能看见光从瓷壁里透出来,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雾。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有些干,起了一层薄薄的皮。他的眼角还有泪痕,干了的泪痕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像两条细细的、干涸了的河床。
谢随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擦去了那道泪痕。动作很轻,轻到在睡梦中的人没有任何察觉。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嘴唇都没有动,但那句话在他的心里被重复了很多遍,多到足以刻进心脏的内壁,成为一道永远无法磨灭的痕迹。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他的手收回来,重新握住了江予安的手。这一次他握的是手指——不是整个手掌握着手背,而是手指和手指交缠在一起,像两棵树的根系在泥土深处盘根错节地纠缠着。分不清谁是谁的,你的养分流进我的血管,我的体温渗进你的皮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无法分割。
他靠在床沿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地摇,新发的嫩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像无数只小小的、睁开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看着这两个人。远处有猫叫,有狗吠,有河水拍岸的声响,有这座古镇在夜里发出的所有细碎的、温柔的、像摇篮曲一样的声音。
这个夜晚很长。
但有人陪着,再长的夜晚都不怕。
第二天早上,江予安醒来的时候,谢随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但他的手边有一个温热的保温杯,杯子下面是谢随的字迹娟秀的纸条:「粥在锅里。我去学校了,你今天别去了,我跟沈老师说了。」
江予安坐起来,把保温杯打开,里面是温热的蜂蜜水。甜的,暖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他慢慢地喝完了整杯水,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下床,下楼。
厨房的灶台上,小火煨着一锅白粥。粥已经熬得很稠了,米粒都开了花,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那是熬了很久才会有的、最有营养的东西。锅盖半掩着,留了一条缝,防止粥溢出来。灶台旁边放着一碟咸菜和一碟肉松,还有一双洗干净的筷子和一个洗干净的碗。
谢随走之前把这些都做好了。他大概天没亮就起来了,淘米,煮粥,切咸菜,装肉松,烧水,冲蜂蜜水,装进保温杯。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定很安静,不想吵醒楼上还在睡的人。他的脚步声一定放得很轻,厨房的门一定关得很小心,连锅盖放在灶台上的声音都一定是用手垫着的。
江予安盛了一碗粥,坐在堂屋里慢慢地吃。
粥很烫,他一边吹一边吃,吃得很慢。不是因为烫,是因为他想延长这个过程——吃谢随做的粥的过程。他想让这个早晨变得更长一些,让谢随的痕迹在他的生活里停留得更久一些。
他想让这个人一直在。
不是因为他脆弱,不是因为他需要被照顾,不是因为他一个人撑不下去。而是因为有这个人在的时候,他不再是那个在省城的落地窗前看着自己陌生面孔的少年。他变成了一个可以被爱的人,一个值得被爱的人,一个不需要把自己藏起来的人。
这个人让他变成了更好的人。
他想让这个人一直在。
吃完粥,他洗了碗,上楼换了衣服,背着书包去了学校。
不是因为他坚强,不是因为他想证明什么,而是因为他想见谢随。这个念头比任何止痛药都有效。它像一只温暖的手,按在他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上,不轻不重,刚好能盖住那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
他到学校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上了一半了。他没有去教室,而是先去了教导处找沈鸣老师。沈鸣看见他,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太确定该说什么的犹豫。
“你还好吗?”沈鸣问,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还好。”江予安说。
沈鸣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假条,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递给他。“上午的课你回去休息也行,在教室坐着也行,随你。下午要是还不舒服就来找我,我给你批假。”
“谢谢沈老师。”
江予安接过请假条,转身要走。
“江予安。”沈鸣叫住他。
他回过头。
沈鸣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还拿着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那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照得有些刺眼。他看着江予安,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该说什么。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有事别一个人扛。”
江予安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走廊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他走在那些光影里,像在跳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见音乐的舞。他走到三楼的教室门口,门关着,林老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正在讲数学。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下了楼。
他走到一班教室门口。
门也关着,窗户开着。他站在窗户外面,透过玻璃往里面看。一班的同学都在认真听课,有人在做笔记,有人在看黑板,有人在偷偷地看手机。他们的老师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在讲英语,语速很快,声音很亮。
谢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他没有听课。他的目光不在黑板上,不在课本上,不在任何应该在的地方。他的目光在窗外——在江予安站着的这个方向。
四目相对。
隔着玻璃,隔着整个教室的空气和嘈杂的声音,他们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谢随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惊喜,不是意外,而是一种确认——确认他来了,确认他还好,确认他还愿意出现在这里。那种亮像一盏在黑夜中被点燃的灯,不是为了照亮别人,只是为了告诉在黑暗中行走的人:这里有人在等你。
江予安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谢随也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江予安转身走了。
他走进三班的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林知秋从书山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为什么迟到了,只是把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上面写着一行字:「数学笔记,第三章。」
江予安看了一眼那行字,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谢谢。」
林知秋又把笔记本拿回去,推了推眼镜,在“谢谢”下面写了一行:「不客气。你好好的。」
江予安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又弯了一下。
好好的。
他会好好的。
因为有个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