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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探 “我想自己 ...

  •   萧沧云那三个字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死寂。
      沈寒序握着书卷的手,纹丝未动。他坐在亭中石凳上,月白的袍子垂在身侧,被山风带起又落下。眼睛从书页上抬起,看向站在三丈外的少年。
      十七岁的萧沧云,一身玄色劲装,头发用银簪草草挽着,几缕碎发被汗贴在额角。他站在日光里,背脊挺得笔直,像西凛道那些生在崖壁上的孤松。
      “来娶你的。”
      这话他说得坦然,像在说今日天晴。
      沈寒序看了他片刻,合上书,放在石桌上。书是《南华经》,纸页泛黄,边角卷起。
      “萧沧云。”他开口,声音和山风一样淡。
      “是我。”
      “从天启来?”
      “是。”
      “走了几日?”
      “一日一夜。”
      沈寒序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他站起身,从亭中走出来。月白的袍摆扫过青石板,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他在萧沧云面前三步处停下。
      这个距离,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萧沧云看见沈寒序的眼睛——很清,很冷,像深秋的潭水,底下沉着看不见的东西。沈寒序看见萧沧云的眼睛——很亮,很烫,像西凛道正午的日头,可那亮光深处,有什么在晃。
      晃得有些模糊,像隔着雾看灯。
      “我父亲不会应。”沈寒序说。
      “我知道。”
      “我兄长也不会应。”
      “我知道。”
      “我,”沈寒序顿了顿,唇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更不会应。”
      萧沧云也笑了。笑得有些痞,像街头那些混不吝的少年。“不应就不应。我今日来,是告诉你一声。你应不应,是你的事。我娶不娶,是我的事。”
      “荒唐。”
      “是荒唐。”萧沧云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两步,“可这天启城,哪件事不荒唐?柳侍郎贪了八十万两雪花银,还在人前谈清正。靖王府养了三百门客,说是慕贤才。陛下膝下无子,满朝文武装聋作哑——哪个不比我荒唐?”
      沈寒序没接这话。他侧过身,望向山下。竹林如海,绿涛翻涌。
      “你缺银子。”他说。
      萧沧云脸上的笑,僵了僵。
      “西凛萧家,军功起家,世袭镇远侯。可你父亲萧衍,在枢密院坐了五年冷板凳。军饷,粮草,器械,样样卡着他的手。”沈寒序转回头,目光像针,扎进萧沧云眼里,“你在天启半年,倒卖皮货,倒卖药材,跟漕帮勾连,跟教坊司的琴娘往来——萧沧云,你缺银子缺到这份上了?”
      山风突然大了。竹涛声浪一样涌上来,哗啦啦响成一片。
      萧沧云盯着他,眼里的烫慢慢冷下去,凝成冰。
      “你查我?”
      “用得着查?”沈寒序转身走回亭中,重新坐下,拿起那卷《南华经》,“你进天启那日,就有人把消息送到了扶风郡。你这半年做了什么,见了谁,花了多少银子,账上还剩多少——萧二公子,你真当沈家是瞎子?”
      “沈寒舟告诉你的?”
      “我兄长只说了你要来。”沈寒序翻了一页书,目光没离开纸面,“剩下的,是我猜的。”
      “猜?”
      “你十七岁,未及冠,按理该在国子监读书。可你半年没进过学堂,反倒混迹市井,倒买倒卖。为什么?”沈寒序抬起眼,“因为萧家供不起你在天启的花销。或者说,萧衍不想供。”
      萧沧云的手,在身侧慢慢握紧。
      “你要银子,有很多法子。找世家借钱,找商贾合伙,甚至去找靖王——以萧家的名头,借个几万两不难。”沈寒序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书上的道理,“可你选了最笨的法子。自己倒货,风险自己担,银子自己挣。为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萧沧云:
      “因为你不想欠人情。不想让萧家欠人情,更不想让你父亲欠人情。”
      竹涛声里,萧沧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砸在耳膜上。
      “你缺银子,所以来娶我。”沈寒序合上书,放在膝上,“娶了我,沈家就是你的姻亲。清流沈家,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有这层关系在,你去钱庄,去商会,去任何地方,都会容易得多。别人借钱给你,会少些顾虑。别人跟你做生意,会多些信任。萧沧云,我说得对么?”
      对。
      全对。
      一字不差。
      萧沧云站在风里,忽然觉得有些冷。这冷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他看着亭中那个人——十五岁,还未长开的身子裹在宽大的月白袍里,眉眼还带着少年的清秀。
      可那双眼睛,太老了。
      老得像看透了百年兴衰,看尽了人心鬼蜮。
      “那你为何不应?”萧沧云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哑,“嫁给我,沈家也能得好处。萧家在西凛有兵,在朝中有人。你父亲在御史台,我父亲在枢密院——文武联手,这买卖,不亏。”
      “买卖。”沈寒序重复这两个字,像在嚼一块石头,“你看,萧沧云,你连骗人都不会。你若说喜欢我,说倾慕我,说非我不娶——我或许还会当你是个痴人。可你开口就是买卖,闭口就是好处。这般直白,这般功利,这般……”
      他停了停,轻轻吐出两个字:
      “难看。”
      萧沧云的脸色,瞬间白了。
      “我十五岁,还未入仕,还未及冠。可我不是傻子。”沈寒序站起来,走到亭边,扶着石柱看山下的竹林,“你要银子,我可以借你。三千两,五千两,甚至一万两——沈家拿得出,我也做得了主。不必娶我,不必结亲,就当是投资。你萧沧云能在天启混出名堂,这银子就不算白借。混不出,就当沈家买个教训。”
      他转回头,看着萧沧云:
      “这个法子,比你那‘娶亲’的馊主意,好一百倍。”
      风停了。竹林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远处溪水的声音,潺潺的,像在哭。
      萧沧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不是先前那种痞笑,也不是冷笑。是一种很淡,很疲惫的笑。
      “沈寒序,”他说,“你果然和他们说的一样。”
      “谁们?”
      “天启城那些人。”萧沧云往前走,走进亭中,在沈寒序刚才坐过的石凳上坐下。石凳还带着体温,温温的。“他们说,沈家二公子,七岁能诗,十岁能文,十三岁作《论衡》十三篇,惊动翰林院。可性子冷,嘴毒,看人看事,一眼能剜到骨子里。”
      沈寒序没说话。
      “他们还说,你这样的性子,入仕是祸,不入仕是福。”萧沧云拿起石桌上那卷《南华经》,翻了翻,“我不信。今日见了,我信了。”
      “信什么?”
      “信你入仕,真是祸。”萧沧云抬眼看他,目光沉沉的,“你这双眼,太毒。毒到让人害怕。那些满肚子脏污的人,见了你,怕是要夜夜做噩梦。”
      沈寒序唇角又弯了弯。这次,那弧度里有了点真东西——不是笑,是嘲。
      “那你呢?”他问,“萧沧云,你肚子里,脏不脏?”
      萧沧云不答。他把书放回桌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敲。
      “《南华经》。逍遥游,齐物论,人间世——沈二公子读这些,是想求逍遥,还是想避人间?”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萧沧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彼此身上的气息——沈寒序身上是墨香和竹叶清气,萧沧云身上是汗味和马匹的尘味,“你读再多《南华经》,也避不开这人间。沈家避不开,你父亲避不开,你兄长避不开——你,更避不开。”
      沈寒序抬眼看他。日光从亭外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所以你来娶我,是要拉我进这人间?”
      “是。”萧沧云说,“人间很脏,可人间也很热闹。一个人走,太冷。两个人走,至少能互相取暖。”
      “取暖?”沈寒序轻轻重复,然后摇头,“萧沧云,你这话,骗不了我。你不是要取暖,你是要找把刀。”
      萧沧云的瞳孔,缩了缩。
      “沈家是清流,是言官,是笔。”沈寒序一字一句说,“你想娶我,不是要取暖,是要把这支笔,握在你自己手里。有了这支笔,你可以写你想写的,弹你想弹的,保你想保的,杀你想杀的。”
      他往前一步,几乎贴着萧沧云的胸膛:
      “我说得对么?”
      萧沧云没退。他低头看着沈寒序,看着那张清冷的脸,看着那双能剜人心的眼睛。
      “对。”他说。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做你的刀?”
      “因为你没得选。”萧沧云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沈寒序,你聪明,可你也天真。你以为你能选?你以为你不入仕,不结党,不站队,就能清清白白过一辈子?”
      他笑了,笑容里带着血味:
      “我告诉你,不能。这世道,不让你清清白白。你父亲在御史台,弹劾过多少人?那些人恨他,恨沈家,恨你。你兄长在户部,管着钱粮,多少人想拉他下来?你今年十五,还能躲在扶风郡读书。明年呢?后年呢?等你入了仕,等你站到人前——你以为,那些人会放过你?”
      沈寒序不说话。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不做我的刀,就会做别人的刀。”萧沧云说,“柳如晦的儿子,柳文轩,你听说过么?十八岁,解元,明年春闱一甲有望。柳如晦前几日去沈府提亲,要你嫁给他儿子。你父亲还没应,可他在犹豫。为什么犹豫?因为柳文轩是读书人,将来要入仕,要走文官的路。而萧家是武人,是粗人。”
      他抬手,想碰沈寒序的脸,却在半空停住。
      “沈寒序,你选。选柳文轩,还是选我。选一个满肚子算计的伪君子,还是选一个把算计摆在明面上的真小人。”
      山风又起了。这次带着凉意,吹得竹涛如泣。
      沈寒序抬起头,眼睛迎着光,亮得惊人。
      “我选第三条路。”他说。
      “什么路?”
      “不选。”沈寒序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不选柳文轩,也不选你。我谁也不嫁,谁也不是我的刀。我就是我,沈寒序,沈家二公子。我要入仕,就凭自己的本事入。要站队,就凭自己的判断站。要活,就凭自己的骨头活。”
      他转身,往亭外走。月白的袍摆在风里翻飞,像要化鹤而去。
      “萧沧云,你回去吧。告诉你父亲,告诉天启城那些人,沈寒序不是棋子,不是刀,更不是谁都能摘的果子。谁想摘,得先问问我手里的笔,答不答应。”
      萧沧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走到小径口,沈寒序停了停,没回头。
      “还有,”他的声音随风飘来,“银子,我可以借你。一万两,三分利,三年还清。要,就写借据。不要,就当我没说。”
      说完,他走入竹林。月白的身影很快被绿色吞没,消失不见。
      亭中只剩萧沧云一人。
      他站着,站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坐下,坐在沈寒序坐过的石凳上。石凳已经凉了,凉得透骨。
      他抬手,捂住脸。
      掌心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竹林沙沙响,像在笑,又像在哭。
      山下,老马夫等得心焦,正要牵马上山寻人,却见萧沧云从小径走下来。步子很稳,可脸色白得像纸。
      “二公子……”
      “走。”萧沧云翻身上马,声音哑得厉害。
      “去哪?”
      “回天启。”
      “不见沈二公子了?”
      萧沧云握缰绳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见了。”他说,“也谈完了。”
      “那亲事……”
      “他不应。”萧沧云一抖缰绳,马儿小跑起来,“我也没指望他应。”
      老马夫忙跟上,心里疑惑,却不敢问。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扶风郡安静的街巷,往城门去。
      出城时,日头已偏西。官道上尘土飞扬,萧沧云骑得很快,像在逃。
      老马夫追得气喘,终于忍不住问:“二公子,咱们就这么回去了?”
      “不然呢?”
      “那银子……”
      “他会借。”萧沧云说,声音在风里散开,“一万两,三分利,三年还清。”
      老马夫一愣:“您应了?”
      “不应怎么办?”萧沧云笑了,笑声被风吹得破碎,“真去抢?真去偷?沈寒序说得对,那法子太难看。”
      “可借银子,也要抵押……”
      “抵押我有。”萧沧云说,“西凛道有处庄子,是我母亲的嫁妆。地契在我这儿,值一万两。”
      老马夫不说话了。他知道那庄子,是二公子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
      “二公子,您真要……”
      “要。”萧沧云打断他,“银子我要,人我也要。他不应,我就等。等他想明白,等他看清楚——这人间,没他想的那么干净。等他脏了手,污了衣,回头一看,发现只有我还站在原地。那时,他就会选我了。”
      他说得笃定,可声音在颤。
      老马夫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十七岁的少年,本该在书院读书,在街上嬉闹,在为某个姑娘脸红心跳。
      可萧沧云在算利钱,在押地契,在谋划怎么娶一个根本不想嫁他的人。
      “那咱们现在回天启,做什么?”
      “挣钱。”萧沧云说,“一万两,三年还清,三分利——每年光利钱就是三百两。我得挣,挣很多银子,还得起利钱,还得起本金,还得起……”
      他顿了顿,没说完。
      还得起什么,老马夫猜不到。
      天渐渐黑了。官道两旁亮起零星灯火,像坠在夜幕上的星子。萧沧云策马奔驰,玄色的身影融进夜色里,像一滴墨,滴进无边的暗。
      沈寒序站在书院后山的亭中,看着山下。
      夜色如墨,吞没了官道,吞没了远山,吞没了那个策马而去的身影。
      他站了很久,直到陈院长提着灯笼找上来。
      “寒序,天黑了,回吧。”
      沈寒序转身,接过灯笼。“院长,您说,这世上真有不怕脏手的人么?”
      陈院长看着他,目光温和:“有。但很少。”
      “萧沧云是么?”
      “你觉得呢?”
      沈寒序沉默片刻,摇头:“他不是。他手很脏,心也不干净。可他……”
      “可他什么?”
      “可他敢承认。”沈寒序说,“敢承认自己脏,承认自己坏,承认自己有所图。这比那些满嘴仁义、满腹算计的人,强一点。”
      陈院长笑了:“就强一点?”
      “就一点。”沈寒序提灯往下走,“可有时候,一点就够了。”
      够了什么,他没说。
      陈院长也没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竹林。灯笼的光晕开一小团暖黄,照亮脚下的青石板。
      “寒序。”
      “嗯?”
      “你若真不想嫁,谁也逼不了你。”陈院长说,“沈家护得住你,书院也护得住你。”
      沈寒序脚步停了停。
      “我知道。”他说,“可院长,我不可能一辈子被人护着。”
      “那你想如何?”
      “我想自己护自己。”沈寒序抬头,看向黑沉沉的夜空,“用我的笔,我的脑子,我的骨头。”
      陈院长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轻轻一叹。
      “那便护吧。”他说,“只是寒序,护自己之前,得先看清自己。看清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看清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看清了,再下笔——笔落下去,就收不回来了。”
      沈寒序点头。
      “学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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