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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劫 “萧沧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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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天启的官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两旁是黑黢黢的林子。马跑了大半夜,正是最乏的时候。老马夫在前头牵着缰绳,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箭是从左边林子里射出来的。
第一箭,擦着萧沧云的耳边过去,钉在马车上,箭尾嗡嗡地颤。老马夫猛地惊醒,还没来得及喊,第二箭就到了。直取咽喉。
萧沧云翻身滚下马车,箭擦着肩头过去,衣料撕裂,皮肉翻开一道口子。血瞬间涌出来,热辣辣的。
“二公子!”
“进林子!”
两人往道旁扑,第三箭、第四箭追着脚跟射。箭矢钉在泥土里,噗噗闷响。萧沧云滚进灌木丛,背靠树干,喘着粗气。肩上血流不止,他撕了截衣摆,胡乱缠了两圈。
老马夫趴在旁边,脸色煞白。“多少人?”
“五个。”萧沧云侧耳听,“不,六个。两个在林子里,四个在道上包抄。”
“谁的人?”
萧沧云没答。他从靴筒里抽出匕首,握在手里。匕首是西凛道的样式,短,厚,刀背带着锯齿。月光从叶缝漏下来,刀刃泛着冷光。
脚步声近了。踩在落叶上,沙沙的,很轻,是练家子。
萧沧云屏住呼吸。
第一个黑衣人摸到树下,刚探头,萧沧云的匕首就到了。横抹,割喉。血喷出来,溅了一身。黑衣人瞪着眼,捂着脖子倒下,喉咙里咯咯作响。
第二个黑衣人从侧面扑来,刀光一闪。萧沧云侧身躲过,匕首上挑,扎进对方肋下。那人闷哼一声,回手一刀,划开萧沧云前襟。皮肉翻开,血糊了一片。
“二公子!”
老马夫扑过来,抱住那人的腿。萧沧云趁机补刀,匕首捅进心窝,搅了两下。黑衣人软倒。
还剩四个。
萧沧云喘着粗气,背靠树干。肩上、胸前的伤口火烧火燎,血顺着衣摆往下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急,像擂鼓。
“萧二公子。”林子里有人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木头,“出来吧,你跑不了。”
萧沧云没吭声。他数着脚步声,三个在左,一个在右。右面那个,离得最近。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树后扑出,匕首直刺右面那人咽喉。那人反应极快,举刀格挡。铛一声,火星四溅。萧沧云手腕一麻,匕首差点脱手。
另外三人围上来。三把刀,从三个方向劈下。
萧沧云就地一滚,刀锋擦着背脊过去,划开皮肉。他闷哼一声,翻身跃起,匕首划开一人的小腿。那人惨叫倒地。
剩下两人刀势更急。一刀砍肩,一刀削腹。萧沧云躲过肩头那刀,小腹那刀却避不开了。他闭上眼睛。
铛——
金属撞击声,清脆刺耳。
预期中的剧痛没来。萧沧云睁开眼,看见一柄剑。
细长的剑,剑身映着月光,泛着青白的光。剑尖点在一把刀的刀背上,轻轻一挑,那刀就偏了方向,砍在树上,入木三寸。
持剑的人,站在他身侧。
月白的袍子,在夜色里白得晃眼。头发用银簪随意挽着,几缕散下来,贴在颊边。侧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眉眼清冷得像覆了霜。
沈寒序。
萧沧云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沈寒序没看他。手腕一翻,剑走轻灵,点在另一把刀的刀镡上。叮一声,那刀脱手飞出,钉在树干上。持刀的黑衣人虎口崩裂,血淋淋的,捂着手后退。
“走。”沈寒序开口,声音很淡。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转身就逃。沈寒序没追。他收剑入鞘,动作不疾不徐,像在书院里收笔。
林子里静下来。只剩风声,虫鸣,和萧沧云粗重的喘息。
“你……”萧沧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你怎么在这儿?”
沈寒序转过身,看他一眼。月光下,他脸色很白,眼却很亮。“路过。”
“路过?”萧沧云扯了扯嘴角,伤口疼得他倒抽冷气,“扶风郡到天启,三百里。你路过到这儿?”
沈寒序没答。他走到马车旁,老马夫从车底爬出来,浑身是土,脸色惨白。
“沈、沈二公子……”
“伤着没?”
“没、没有。”
沈寒序点点头,又走回萧沧云面前,蹲下身。萧沧云坐在地上,背靠树干,一身血污,像个破布娃娃。
“肩,胸,背,三处刀伤。左腿箭伤,不深。”沈寒序扫了一眼,语气像大夫看诊,“死不了。”
萧沧云笑了,笑得咳嗽起来,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借你吉言。”
沈寒序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拔了塞子,倒出些白色药粉,按在萧沧云肩头的伤口上。药粉触肉,火烧一样疼。萧沧云咬牙,额上青筋暴起。
“金疮药,书院配的,止血快。”沈寒序说着,又撕了截自己的衣摆,给他包扎。动作不算温柔,但很利落。
萧沧云看着他。月光下,沈寒序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很挺,唇很薄,抿成一条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额角有细密的汗。
“你跟踪我?”萧沧云问。
“嗯。”
“为什么?”
“怕你死半路。”沈寒序打好结,又处理胸前的伤口,“你死了,谁还我一万两?”
萧沧云哑然。他看着沈寒序给他包扎,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些凉,碰到皮肤时,激起一阵战栗。
“那些是什么人?”沈寒序忽然问。
“不知道。”
“不知道?”沈寒序抬眼看他,目光像针,“箭是军中的制式,弩是兵部监造。刀是北境边军用的□□,磨去了铭文。六个人,配合默契,进退有度——不是山匪,不是流寇,是正经行伍出身的。”
萧沧云沉默。
“你得罪了谁?”沈寒序问。
“多了。”萧沧云扯了扯嘴角,“天启城里,想我死的人,能从朱雀门排到玄武门。”
沈寒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是你父亲。”
不是问句,是陈述。
萧沧云的脸色,瞬间沉下去。
“萧衍在枢密院,管着兵械。这些弩,这些刀,他拿得到。”沈寒序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书上的道理,“你是他儿子,但他不想你活着回天启。为什么?”
萧沧云不答。他撑着树干站起来,踉跄一步。沈寒序伸手扶住他,手很稳。
“因为他怕。”萧沧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怕我坏了萧家的名声,怕我惹祸,怕我——挡了他的路。”
沈寒序没说话。他扶着萧沧云往马车走。老马夫已经收拾了尸体,拖到林子里,用土掩了血迹。
“上车。”沈寒序说。
“去哪?”
“天启。”
萧沧云顿了顿,看他:“你跟我回去?”
“不然呢?”沈寒序松开手,“你这样子,能自己走三百里?”
萧沧云笑了,笑得有些惨淡:“沈二公子,你这算是可怜我?”
“算投资。”沈寒序转身,先上了马车,“一万两银子,不能打了水漂。”
萧沧云站在车下,看着他的背影。月白的袍子沾了血,暗红的一块,像开败的花。他看了很久,然后,一咬牙,上了车。
马车很窄。两人对坐,膝盖几乎碰着膝盖。老马夫在外头赶车,鞭子一甩,马儿跑起来,车轮碾过官道,颠得人骨头散架。
萧沧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伤口疼,一阵一阵的,像有火在烧。他咬紧牙,不吭声。
沈寒序从怀里掏出水囊,递给他。
萧沧云睁开眼,接过,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压下了些火气。
“谢谢。”他说。
沈寒序没应。他靠在另一边,闭目养神。侧脸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像玉雕的,没有温度。
马车颠簸,两人的膝盖不时碰在一起。萧沧云能闻见沈寒序身上的味道,墨香,竹叶清气,还有淡淡的血腥味——是他自己的血。
“沈寒序。”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救我?”
沈寒序睁开眼,看他:“我说了,怕你死了,没人还钱。”
“只是这样?”
“不然呢?”
萧沧云盯着他,目光沉沉的:“你不是那种人。一万两,对沈家来说,不算什么。不值得你半夜追出三百里,不值得你拔剑杀人,不值得你——沾一身血。”
沈寒序沉默了片刻。
“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萧沧云往前倾了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能看见沈寒序眼里的自己,狼狈,惨淡,像条丧家犬。“所以才问你。”
沈寒序没躲。他迎上萧沧云的目光,眼睛很清,很冷。
“因为我看不惯。”他说。
“看不惯什么?”
“看不惯有些人,明明活着,却像死了。看不惯有些人,明明有刀,却任人宰割。”沈寒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萧沧云心上,“萧沧云,你在天启半年,倒卖货物,结交三教九流,养了三千人——你做了这么多,到头来,却连谁要杀你都查不出来。你父亲要你死,你就真去死?你的骨气呢?你的刀呢?”
萧沧云的手,握紧了。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
“我有刀。”他哑声说。
“那为什么不用?”
“因为……”萧沧云顿了顿,笑了,笑容惨淡,“因为他是我父亲。”
沈寒序不说话了。他看着萧沧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愚孝。”
两个字,像两把刀,扎进萧沧云心里。
他猛地伸手,抓住沈寒序的手腕。力气很大,沈寒序皱了皱眉。
“沈寒序,”萧沧云盯着他,眼睛赤红,“你懂什么?你父亲是沈郁,是清流,是言官。他再狠,也不会要你的命。可我父亲是萧衍,是武将,是杀过无数人、也被人杀过无数次的萧衍。他要我死,我就得死。因为我是他儿子,因为这条命,是他给的。”
沈寒序没挣扎。他看着萧沧云,目光平静,甚至有些悲悯。
“那你还给他。”他说。
萧沧云一愣。
“把命还给他。”沈寒序一字一句说,“然后,重新活一次。活成萧沧云,不是萧衍的儿子。”
马车里静得可怕。只剩车轮声,马蹄声,和两人的呼吸。
萧沧云抓着沈寒序的手腕,慢慢松开。他往后靠,闭上眼,胸膛起伏。
“你说得轻巧。”他哑声说。
“是不容易。”沈寒序揉了揉手腕,那里一圈红印,“可总比等死强。”
萧沧云睁开眼,看着他:“沈寒序,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看看。”沈寒序说,“看看你这把刀,到底能有多利。看看你这颗心,到底能有多硬。看看你——”他顿了顿,“到底值不值得那一万两。”
萧沧云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得胸腔震动,伤口撕裂,血又渗出来。
“那你看着。”他说,“看仔细了。”
马车在夜色里奔驰。天快亮时,到了下一个驿站。老马夫去喂马,打水,萧沧云和沈寒序在屋里歇脚。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萧沧云坐在床上,沈寒序坐在桌边,两人相对无言。
窗外,天色渐白。鸡叫了,一声,两声。
“沈寒序。”萧沧云忽然开口。
“嗯?”
“嫁给我。”
沈寒序倒茶的手,顿了顿。他抬眼,看萧沧云,眼神像看疯子。
“你伤的是身子,不是脑子。”
“我很清醒。”萧沧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你救我,我承你的情。但我不会还你银子,也不会欠你人情。最好的法子,就是你嫁给我。成了萧家的人,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不分彼此,不谈亏欠。”
沈寒序放下茶壶,笑了。笑容很冷,像冰。
“萧沧云,你这算盘,打得真响。”
“是响。”萧沧云不否认,“可对你也有好处。嫁给我,你就是萧家二少夫人。萧家在西凛有兵,在朝中有人。你想入仕,我替你铺路。你想清闲,我护你周全。柳文轩能给你的,我能给。柳文轩给不了的,我也能给。”
沈寒序站起来,和他平视。他比萧沧云矮半头,可气势不弱。
“我若不答应呢?”
“那我就把你绑回天启。”萧沧云说,语气很淡,却透着狠,“绑到萧家,关起来。关到你想通,关到你答应,关到你——心甘情愿嫁给我。”
沈寒序盯着他,眼睛微微眯起。
“你试试。”
“我试了。”萧沧云往前一步,两人几乎贴在一起。他能看见沈寒序眼里的自己,疯狂,偏执,像个赌徒。“沈寒序,你既然上了我的车,就别想下去了。这天启的路,我带你走。是风是雨,是刀是剑,你都得陪我受着。”
沈寒序不说话了。他看着萧沧云,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笑。笑得眉眼弯起,像月牙。
“萧沧云,你真是个混蛋。”
“是,我是混蛋。”萧沧云也笑,“可混蛋才能在这世道活下去。你这样的君子,活不长。”
沈寒序摇了摇头,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天边泛起鱼肚白,云层镶着金边。
“我要回扶风郡。”他说。
“不行。”
“书院月底有考,我得回去。”
“我让人去说,你病了,请假。”
沈寒序转回头,看他:“萧沧云,你真要绑我?”
“真绑。”萧沧云走到他身后,声音低下来,像在说情话,可话里全是刀子,“沈寒序,你既然救了我,就得救到底。我这人,睚眦必报,也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对我好,我对你更好。你对我坏,我对你更坏。你现在对我好,我就得对你好一辈子。绑你,娶你,护你——这就是我的好。”
沈寒序沉默。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拿纸笔来。”
萧沧云一愣。
“我给院长写信。”沈寒序说,“就说我有事,暂不回书院了。信你派人送去,要亲手交到院长手里。”
萧沧云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答应了?”
“我不答应,你会放我走么?”
“不会。”
“那何必多费口舌。”沈寒序走回桌边,坐下,“纸笔。”
萧沧云从行囊里取出纸笔,墨是现成的,加水就能用。沈寒序提笔,蘸墨,落字。字迹清秀,行云流水。
“陈院长尊鉴:学生寒序,因故暂不能归。天启有事,需滞留数日。书院功课,不敢或忘,当自行温习。归期未定,万望勿念。学生沈寒序谨上。”
写完,折好,装进信封,递给萧沧云。
“派人送去。要快。”
萧沧云接过信,捏在手里,信封还带着沈寒序的体温。
“你不问是什么事?”
“问了你会说?”
“不会。”
“那何必问。”沈寒序起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我睡会儿。到了天启叫我。”
他闭上眼,呼吸平稳,像真睡了。
萧沧云站在桌边,看着床上那人。月白的袍子铺在粗布床单上,像雪落在泥里。侧脸安静,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出门。
老马夫在院里喂马,见他出来,忙迎上来。
“二公子,沈二公子他……”
“不走了。”萧沧云把信递给他,“派人送回扶风郡,亲手交给陈院长。另外,给天启传信,说我三日后到。让月娘准备住处,要清净,安全,离沈府远些。”
“是。”
老马夫接过信,欲言又止。
“说。”
“二公子,您真要把沈二公子……绑回天启?”
“是请。”萧沧云纠正,“请他去天启做客。”
“可沈家那边……”
“沈家那边,我自有打算。”萧沧云望向东方,天已大亮,日头从云层后探出来,金灿灿的,刺得人眼疼。
“去备车。吃饱喝足,接着赶路。”
“是。”
老马夫转身去了。萧沧云站在院里,晨风吹过,带着凉意。他抬手,摸了摸肩上的伤口,疼,可心里却有种异样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