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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清川 “灯下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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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清川县界。
秋雨不期而至,细密绵长,将官道浇成一片泥泞。马车在泥水里艰难前行,车轮不时打滑,每一次颠簸都让车厢内的人眉头紧锁。
沈寒序裹着那件素白披风,靠坐在角落,脸色比昨日更差。颠簸加剧了胸口的疼痛,冷汗不断从额角渗出,又被冰凉的指尖拭去。他闭着眼,似乎在假寐,可每一次车身晃动,他纤长的睫毛都会几不可察地颤动一下。
萧沧云坐在他对面,一手按着剑柄,目光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投向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和泥泞的道路。雨声敲打着车顶,单调而压抑。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只有车轮碾过泥水、马匹偶尔的响鼻,以及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破了寂静。沈寒序猛地侧过身,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溢出压抑的闷响,单薄的肩背在披风下弓起,颤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萧沧云目光移过来,落在他痛苦蜷缩的背影上,眼神复杂。恨意、烦躁、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还有……连日赶路、应对追兵、提防暗算带来的疲惫,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咳嗽声持续了十几息才勉强停下。沈寒序松开手,掌心一片刺目的猩红。他垂眸看着,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用帕子擦净,又将帕子仔细折好,收回袖中。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靠回车壁,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而急促。
萧沧云看着他那副平静到近乎漠然的样子,心头那股邪火又“噌”地冒了上来。他总是这样,无论多痛多狼狈,都摆出一副无动于衷、尽在掌握的死样子,好像全世界就他一个人清醒,别人都是蠢货。
“撑不住就说。”萧沧云开口,声音干涩冷硬,“别死在我车上。”
沈寒序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咳嗽激出的水光,更显幽深。他看了萧沧云一眼,那眼神很淡,带着事后的虚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放心。”他声音嘶哑得厉害,“死不了。欠萧校尉的命,还有用。”
又是“欠命”。萧沧云额角青筋跳了跳。这句话就像一根刺,卡在他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他猛地别开脸,重新看向窗外,拳头在身侧攥紧。
雨越下越大了。道路前方出现了一条岔路,一条继续向南,是去清川县城的方向,另一条岔向东南,路更窄,隐入一片雾气朦胧的山林。
“停车。”萧沧云忽然开口。
车夫勒住马。萧沧云推开车门,冷雨立刻扑了进来。他跳下车,泥水溅上靴面和衣摆。他走到岔路口,蹲下身,仔细查看两条路的痕迹。雨很大,冲刷掉了大部分脚印车辙,但东南向那条窄路的泥泞中,有几处新鲜的、被重物压陷的痕迹,不像是寻常车马,倒像是……驮着箱笼的牲口,或者,抬着什么东西。
“二公子?”老马夫也下了车,撑着伞过来。
萧沧云没回答,他起身,望向东南方那片被雨雾笼罩的山林。清川县多山,那条路,似乎是通往山里某个废弃矿场或者猎户聚居点的方向。这种天气,寻常人不会往山里走。
“走这边。”萧沧云指了指东南向的窄路。
“二公子,这条路不是去县城的……”老马夫迟疑。
“我知道。”萧沧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城里现在什么情况不清楚,贸然进去是自投罗网。先找个地方落脚,打听清楚再说。”
他走回马车边,对车里的沈寒序道:“换路,进山。能撑住么?”
沈寒序透过车门看着他被雨打湿的侧脸和紧绷的下颌线,没问原因,只淡淡“嗯”了一声。
萧沧云重新上车,马车调转方向,驶入那条泥泞狭窄的山路。山路崎岖,颠簸得更厉害了。沈寒序不得不伸手抓住车壁上的横木,才能勉强稳住身形。每一次颠簸,胸口都像被重锤撞击,疼得他眼前发黑,牙关紧咬,才没溢出痛哼。
萧沧云看着他惨白的脸上不断滚落的冷汗和死死攥住横木、指节泛白的手,忽然伸手,从行囊里扯出一件自己的旧披风,团了团,塞到沈寒序背后。
“垫着。”他硬邦邦地扔下两个字,又转开了视线。
那披风是玄色的,洗得发硬,带着萧沧云身上那种混合了皮革、马匹和冷兵器的味道,并不好闻,甚至有些呛人。但垫在背后,确实缓解了一些颠簸带来的直接冲击。沈寒序身体僵了一瞬,终究没把那硌人的披风扯出来,只是更紧地抓住了横木,闭上了眼。
马车在雨中又行了大半个时辰,山路愈发难行。就在沈寒序觉得胸口那股闷痛几乎要炸开时,前方雨幕中,隐约出现了一片模糊的建筑轮廓。
那似乎是一个废弃的村落,依山而建,十几间土坯房大半坍塌,只有村口一间稍大的、像是祠堂或公共屋舍的建筑,还算完整,屋顶甚至能看到几片残存的灰瓦。
“吁——”车夫将马车停在祠堂前的空地上。
萧沧云先下车,雨立刻将他浇得透湿。他环顾四周,废墟寂静,只有哗哗雨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朽气息,并无活人踪迹。他走到祠堂门前,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老马,警戒。”萧沧云低声吩咐,自己则拔剑出鞘,用剑尖缓缓顶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内一片昏暗,积满灰尘。正中似乎有个神龛,但神像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底座。地上散落着干草和破烂的陶片。角落里,似乎堆着些杂物,用破烂的草席盖着。
萧沧云迈步进去,剑尖警惕地指向角落。他用剑挑开草席——下面只是一堆发霉的木材和一些辨不出原貌的破烂家什,并无危险。
“安全。”他回头,对门外的老马夫示意。
老马夫这才撑着伞,将几乎无法自行走动的沈寒序从车上扶下来。沈寒序双脚刚落地,便是一阵虚软,全靠老马夫搀扶才没倒下。他抬头,看了眼这间破败的祠堂,又看了看浑身湿透、持剑而立的萧沧云,没说什么,在老马夫的搀扶下,慢慢挪进祠堂,找了个相对干燥、能靠墙的角落,缓缓坐下。
萧沧云收起剑,对车夫道:“把马牵到后面避雨,检查车辕。老马,生火,弄点热水。”他自己则走到祠堂门口,望着外面如瀑的雨帘,眉头紧锁。
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了。沈寒序这伤势,再淋雨赶路,恐怕真要死在这儿。可这荒村废祠,也绝非久留之地。
老马夫很快在祠堂中央的空地上用捡来的干柴生起一小堆火。火光驱散了部分黑暗和寒意,映出沈寒序苍白如鬼的脸。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着眼,气息微弱,似乎连维持清醒都费力。
萧沧云走回火堆旁,脱掉湿透的外袍,拧了拧水,搭在一边的木架上烘烤。他沉默地坐下,拿起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炸开,映着他阴沉不定的侧脸。
“这里离清川县城,还有多远?”沈寒序忽然开口,声音低哑,眼睛却没睁开。
“二十里左右。”萧沧云道,“但下雨,山路难行,至少还得走两个时辰。”
“城里……有什么消息么?”
萧沧云拨弄火堆的手顿了顿。“老马今早去打水时,听路过的樵夫说,县城戒严了,只准进不准出。说是知府衙门派了人来,要重查河堤垮塌的案子,陆文谦被拘在县衙后宅,等……等朝廷的旨意。”
“等旨意是假,等‘罪证’齐全是真。”沈寒序轻轻咳了一声,依旧闭着眼,“崔勉动手倒快。看来柳如晦是急着要把陆文谦这个口子彻底缝上,顺便……看能不能钓出别的鱼。”
“比如你这条半死不活的鱼?”萧沧云冷笑。
沈寒序终于睁开眼,火光在他漆黑的眸子里跳跃,却暖不进眼底。“我若是鱼,萧校尉是什么?渔夫?还是另一条被饵吸引过来的鱼?”
萧沧云盯着他,没说话。两人之间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无尽的雨声。
“你早知道清川县是陷阱,为什么还来?”萧沧云问。
“不来,怎么知道他们准备了什么样的陷阱?”沈寒序语气平淡,“况且,最危险的陷阱,往往也藏着最关键的破绽。崔勉和柳如晦如此大动干戈,甚至调动了靖王府的力量来清川布控,恰恰说明,这里……有他们必须掩盖,也害怕被人发现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沈寒序坦言,“可能是陆文谦查到了什么他们贪墨修堤款的实据,可能是清川县本身有什么特殊之处,勾连着他们的其他谋划,也可能……”他顿了顿,看向萧沧云,“只是单纯的杀鸡儆猴,做给所有想查他们的人看。包括……你我。”
萧沧云眼神一厉。做给他看?用陆文谦的命,警告他别碰西凛的旧账?还是用清川这个局,逼他现身?
“他们知道你来了?”萧沧云问。
“或许猜到了。”沈寒序道,“我重伤未愈,能去的地方不多。南华道是我母亲的故里,陈院长有些故旧在此,是我最可能投奔的方向。而清川陆文谦,是我一手推上去的人,于情于理,我都可能来看一眼。他们只需在清川张开网,等着就行。”
“那你我还往里钻?”
“钻了,才有机会撕破他们的网。”沈寒序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心,“萧景驰,你不想知道,他们到底在清川藏了什么,又为什么非要陆文谦的命不可么?”
萧沧云沉默。他当然想知道。柳如晦和靖王,就像两座压在他心头五年的大山。任何能撼动他们的机会,他都不想放过,哪怕危险重重。
“你想怎么做?”他问。
沈寒序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墙上,喘息了一会儿,似乎刚才那番话耗去了他不少力气。半晌,他才低声道:“等雨停。等天黑。然后……我们需要进城。但,不能这样进去。”
“怎么进?”
沈寒序的目光,缓缓移向祠堂角落里,那堆被破烂草席盖着的杂物,又看了看外面滂沱的雨幕,最后,落回萧沧云脸上。
“萧校尉,”他缓缓道,“可曾听说过,‘灯下黑’?”
萧沧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堆杂物,又看看自己身上半干的衣衫,再想想清川县城如今戒备森严的样子,眉头紧紧皱起。
“你是想……”
“他们找的,是一个重伤虚弱的沈寒序,和一个穷途末路的萧家余孽。”沈寒序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极淡、近乎虚无的笑,“那我们,就让他们找不到。”
雨,还在下。夜色,正随着雨水,悄然漫过荒山,吞没废祠,也向着二十里外那座戒严的县城,弥漫而去。
祠堂内的火光,在沈寒序幽深的眸子里,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