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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恨天 “沈寒序, ...


  •   十月廿七,南华道与东溟道交界,官道旁野店。

      马车停在野店后院。沈寒序被萧沧云半扶半架着弄下车,脚刚沾地,眼前便是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萧沧云手臂瞬间收紧,力道大得捏痛了他臂骨,却也稳住了他没倒下去。

      “逞能。”萧沧云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压抑的烦躁,也不知是在说谁。

      沈寒序没吭声,只借着他手臂的力道站稳,缓过那阵眩晕,才轻轻挣开。动作很轻,带着伤者特有的无力,却透着明确的疏离。他抬眼打量这野店,泥墙茅顶,简陋得很,后院马粪味混着炊烟,倒比城里医馆多了点活气。

      萧沧云要了两间房,在二楼尽头,相邻。店家是个满脸褶子的老汉,见沈寒序面色惨白、气息微弱,萧沧云又是一身生人勿近的戾气,也不敢多问,收了银钱便缩回灶房。

      上楼时,沈寒序走得很慢,一手扶着粗糙的木梯扶手,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胸口被剑刺穿的地方,裹着厚厚药布,仍随着呼吸传来闷钝的疼。萧沧云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没扶,目光却沉甸甸地落在他背上,像在防备他随时会滚下去。

      进了房间,沈寒序列扶着桌沿坐下,额上已是一层虚汗。房间很小,一床一桌一凳,窗纸破了个洞,漏进些许傍晚昏黄的光。

      萧沧云关上门,将随身的包袱扔在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坐,就抱臂靠在门板上,看着沈寒序。

      “你到底想去哪儿?”他问,语气硬邦邦的。

      沈寒序正低头,缓慢地解开披风系带,闻言动作顿了顿。“不是萧校尉雇的车,选的路么?”

      “车是我雇的,路是随便指的。”萧沧云盯着他,“可沈二公子若是没有想去的地方,会这么乖乖跟我走?”

      沈寒序列终于解开系带,将素白披风搭在膝上,抬起眼。他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唯有一双凤眼,因为消瘦,显得更幽深了些,看人时带着一种洞彻的凉。

      “我有的选么?”他反问,声音平静无波,“伤成这样,身无分文,离了萧校尉这辆马车,怕是活不过三天。蝼蚁尚且贪生,我惜命。”

      “惜命?”萧沧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惜命的人,会硬接那一剑?沈寒序,你嘴里到底有几句真话?”

      “真话往往不好听。”沈寒序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披风粗糙的边缘,“比如,我现在确实无处可去。天启回不得,西凛去不得,南华……母亲故里,如今怕也成了是非之地。跟着你,至少暂时安全。靖王和柳如晦要动萧家余孽,也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一次把咱俩都收拾干净。这道理,萧校尉难道不懂?”

      他说得直白又刻薄,将两人之间那点“同行”的遮羞布撕得干干净净——不是和解,不是相伴,是两只被追猎的困兽,不得已凑在一起,互相提防,也互相利用那点残存的价值,苟延残喘。

      萧沧云眼神骤然阴鸷。他当然懂。正是因为懂,才更觉得胸口那股邪火无处发泄。他恨沈寒序的算计,恨他的冷静,恨他哪怕到了这般境地,依然能条分缕析,将最不堪的局面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安全?”萧沧云往前走了两步,逼近桌边,阴影笼罩下来,“跟着我,才是最不安全的。沈寒序,你最好记清楚了,那一剑的账,我没忘。你父亲、柳如晦、还有龙椅上那位……他们欠萧家的账,我更没忘。我这人,睚眦必报。你跟在我身边,就是跟在一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边上。指不定哪天,我疯了,连你一起炸了。”

      他说得咬牙切齿,眼底翻涌着浓重的、化不开的黑暗。五年流放,父仇未雪,家业凋零,所有的恨与怒都被压抑到极致,沈寒序的存在,像一根针,时不时刺破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让里面的脓血流出来。

      沈寒序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抬眼,与他对视。

      “那就炸。”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萧景驰,你心里那点恨,憋了五年,不难受么?恨陛下,你动不了。恨柳如晦,你暂时扳不倒。恨我……”他顿了顿,唇边勾起一丝极淡、近乎自嘲的弧度,“我人就在这里,伤重无力,你想杀,容易得很。可你下得了手么?”

      萧沧云呼吸一窒,瞳孔骤缩。

      “你闭嘴!”

      “我偏要说。”沈寒序却像是忽然来了精神,或者,是某种破罐子破摔的尖锐,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闪过一点冰冷又奇异的光,“你下不了手。不是因为原谅,不是因为旧情,是因为你不甘心。你不甘心我就这么轻易死了,不甘心你父亲的血仇还没算清,不甘心这五年你受的苦、挨的骂、失去的一切,还没找到一个确切的、能让你发泄所有恨意的‘罪魁祸首’!你把我留在身边,不就是想看着我,折磨我,也……等着看我到底是不是那个‘罪魁祸首’么?”

      “我让你闭嘴!”萧沧云猛地一掌拍在桌上,粗陋的木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倾身,几乎要碰到沈寒序的鼻尖,眼中血丝弥漫,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沈寒序,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两人距离极近,能感受到彼此剧烈不稳的呼吸。沈寒序甚至能看清萧沧云眼中自己苍白扭曲的倒影。伤口因为情绪激动和被压迫,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可他依旧挺直了背脊,不肯示弱半分。

      “你当然敢。”他喘了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却依旧带着那股子气人的冷静,“可杀了我之后呢?萧景驰,你接下来去哪?做什么?继续像这五年一样,漫无目的地漂泊,等着仇人一个个老死,或者被新的仇人干掉?”

      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脆弱又冰冷。

      “那多无趣。”

      萧沧云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握紧的拳头骨节咯咯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砸碎眼前这张脸。可最终,那拳头没有落下。

      他猛地直起身,像躲避什么瘟疫般后退两步,转过身,背对着沈寒序,肩膀因为压抑怒气而微微发抖。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大起来的秋风呼啸。

      不知过了多久,萧沧云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那你说,该如何?”

      沈寒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掩去眸底深处一闪而逝的复杂神色。赌赢了。萧沧云此刻,确实需要一个“目标”,一个“方向”,哪怕这个指引来自他最恨的人。

      “等。”他轻声说。

      “等什么?”

      “等风来。”沈寒序睁开眼,看向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东乡郡的疫病是退了,可锅砸了,总要有人背。陈思时拿到了药,也拿到了漕运的证据。北朔的邓禹,不是忍气吞声的人。靖王和柳如晦捂了这么大的盖子,不会轻易松手。这潭水已经搅浑了,很快就会有鱼跳出来,有狼闻到腥。”

      他顿了顿,看向萧沧云僵直的背影。

      “我们只需要,在一个合适的地方,等着。看第一条撞上来的,是鱼,还是狼。或者……”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伤者特有的气音,却有种冰冷的诱惑力,“等一个能把水彻底搅翻天,让那些藏在深处的大鱼,都不得不浮出水面的机会。”

      萧沧云缓缓转过身,脸上怒色未消,眼神却已沉静下来,恢复了那种孤狼般的锐利与审慎。

      “哪里是‘合适的地方’?”

      沈寒序列与他对视,缓缓吐出三个字:

      “清川县。”

      萧沧云眉头一皱:“陆文谦的地盘?他现在自身难保。”

      “正因为他自身难保,那里才是漩涡的边缘,也是能看清整个漩涡的最佳位置。”沈寒序道,“江州知府崔勉是柳如晦的人,他构陷陆文谦,清川县必然有他们安排的‘证据’和人手。那里,是柳如晦伸向南华道的一只触手。也是靖王势力,与地方、漕运勾连的一个节点。”

      他轻轻咳嗽起来,脸色更白了几分,却依旧撑着说完。

      “我们去那里,不是救陆文谦。是去看戏,看他们如何罗织罪名,也看……有没有可能,逮住那只触手,顺藤摸瓜,或者,干脆砍了它。”

      萧沧云沉默了。他重新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完全黑下来的天色,荒野的风吹得茅草呜呜作响,像鬼哭。

      砍了柳如晦的触手?谈何容易。这无异于直接挑衅,一旦暴露,便是死局。

      可……这不正是他想要的么?不再漫无目的地漂泊,不再被动地忍受。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更深的阴谋与杀局,至少,他在动,在朝着仇人的方向,挪动脚步。

      哪怕,带路的是沈寒序这个他恨之入骨、又诡谲难测的“故人”。

      “你的伤,撑得到清川?”他最终问,没回头。

      “撑不到,也得撑。”沈寒序合上眼,声音已低不可闻,“除非,萧校尉想半路给我收尸。”

      萧沧云背对着他,许久,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睡吧。明天一早赶路。”

      他吹熄了桌上油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破窗纸漏进的些许微光,勾勒出两人沉默对峙的轮廓。

      一夜无话。

      只有荒野的风,穿过官道,掠过山林,带着远方不知名的躁动与血腥气,扑向沉沦在夜色中的南华大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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