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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局中 “看来,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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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刃刺入血肉的闷响,被近在咫尺的惨嚎和激烈的水花声掩盖。沈寒序侧身避开喷溅的温热液体,手腕因用力而剧痛,胸口伤处几乎炸开。他踉跄后退,背抵上湿滑石壁,急促喘息。地上已倒下两人,第三人捂着被毒刃划开的脖颈嗬嗬作响,踉跄扑来。
沈寒序眼前发黑,握刃的手指因脱力和寒冷不断颤抖,几乎握不住。要结束了么?他盯着那狰狞扑近的黑影,脑中竟异常平静。也好,死在这里,至少……
“噗嗤——”
一道更沉、更锐的破空声穿透水汽,那扑来的黑影咽喉处爆开一蓬血花,动作僵住,直挺挺向前扑倒,砸在沈寒序脚前的水洼里,污血漫开。
沈寒序抬眸。暗道出口处,一个高大的玄色身影逆着极其微弱的、来自地下河更深处的水光而立,手中强弓弓弦犹在震颤。是萧沧云。他浑身湿透,玄衣紧贴身躯,勾勒出紧绷的线条,脸上不知是水是汗,目光如淬火的刀,死死锁在沈寒序身上,尤其在他颈侧那道新鲜的血口和苍白如纸的脸上停留一瞬。
“还能走么?”萧沧云声音嘶哑,扔掉强弓,几步涉水过来,目光锐利地扫过地上三具尸体和沈寒序手中染血的短刃,最后落在他微微发抖、却仍紧握兵器的手上。
沈寒序没回答,只是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试图站直,却腿一软。萧沧云一把抓住他胳膊,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另一只手迅速捡起地上那柄淬毒短刃,在尸体衣物上擦净,塞回沈寒序靴筒。
“走。”没有废话,萧沧云半拖半架,带着沈寒序涉水向地下河下游疾行。老马夫从另一侧暗处闪出,手持匕首断后,警惕地望向暗道方向。
“你怎么……”沈寒序气息不稳,被带着在及膝的冰冷河水中跋涉,刺骨寒意和颠簸让他几乎昏厥。
“废祠有密道,县志有载,我猜到了。”萧沧云语速极快,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前方黑暗的水道和嶙峋石壁,“老马找到了你留的记号。追兵分了三路,一路进暗道,另外两路在外围搜山。我们得在他们合围前离开这片山区。”
“去……哪儿?”沈寒序眼前阵阵发黑,全靠萧沧云手臂支撑。
“清川县城。”萧沧云斩钉截铁,“灯下黑。他们以为我们在山里逃命,我们就偏要进城。陆文谦还在里面,谢云斓一定也在附近。有些账,该当面算算了。”
“我这样……”沈寒序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染血、狼狈不堪的模样。
萧沧云脚步未停,侧头瞥了他一眼,眼神在昏暗水光中晦暗难明。“死不了就行。衣服,进了城再换。”
三人在地下河中艰难跋涉近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微光和水流轰鸣声。出口是一处隐藏在瀑布后的天然岩洞,外面已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暴雨初歇,山林间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寒意。
瀑布水帘外,两匹健马静静立在乱石滩上,马背上搭着干燥的包裹。是老马夫预先安排在此的接应。
萧沧云将几乎昏迷的沈寒序扶上马背,用绳索将他上半身与自己牢牢捆在一起,防止他跌落。“忍着点,进城前不能停。”
沈寒序伏在他背后,冰冷的玄衣布料贴着滚烫的额头,血腥味、药味、还有萧沧云身上特有的那种混合了皮革与冷铁的气息充斥鼻端。伤口在颠簸中疼得麻木,意识在寒冷与高热间浮沉。他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萧沧云腰间湿冷的衣料。
马蹄踏碎溪涧,冲破晨雾,向着二十里外那座在熹微晨光中刚刚苏醒、却暗藏杀机的县城疾驰而去。
同一时辰,天启城,南风楼天字甲号房。
沈寒舟推开雕花木窗,窗外是渐渐喧嚣起来的朱雀大街。他彻夜未眠,眼中隐有血丝,但身姿依旧挺拔如竹,气度沉静。桌上摊着萧澈昨夜送来的那封萧沧云的绝笔信,以及他刚刚收到的、来自清川附近暗桩用鹞鹰传回的密报——只有四个字:“入城,未明。”
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
“进。”
萧泾推门而入,一身藏蓝常服,未着甲胄,却自带边关磨砺出的凛冽气场。他反手关门,目光与沈寒舟在空中交汇,并无寒暄,径直走到桌边,看向那封密报。
“沧云和令弟,进城了。”沈寒舟道,声音平稳。
“嗯。”萧泾应了一声,拿起那封绝笔信扫了一眼,放下,脸上看不出表情,“他倒是会托付。”
沈寒舟转身,直视萧泾:“萧将军,我曾说过,若令弟再伤寒序分毫,我必不罢休。清川地下河道里,令弟那一箭救了他,但也改变不了,寒序胸口那一剑,是萧沧云刺的。这笔账,怎么还?”
萧泾抬眸,目光沉静地回视沈寒舟。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花梨木圆桌,窗外市井人声隐约传来,屋内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沈大人,”萧泾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二十七了,怎么还不娶妻?”
沈寒舟眸光倏然一凝。
“我二十九,也未娶。”萧泾继续道,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谈论天气,“西凛风沙大,不是养人的地方。天启城……心思太多,也不是成家的好去处。有些事,有些人,搁在心里,比摆在明面上,更难处置,也……更放不下。”
他顿了顿,看着沈寒舟微微收紧的下颌线。“沧云欠沈二公子一剑,是私怨,也是旧债。如何还,他们自己会了结。但沈大人今日问我,我便代萧家答——萧家不赖账。若沈二公子因这一剑有任何不测,或因此事再受牵连损伤,萧泾在此,以萧氏门楣与西凛兵符为质,任凭沈家处置,绝无怨言。”
这话极重。以门楣和兵符为质,几乎是将整个萧家的前途和根基都押了上来。
沈寒舟盯着他,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锐利稍敛,却更添深沉。“萧将军言重了。寒序的命,是他自己的。萧家的门楣兵符,也无需为一人之过赌上。我要的,不过是一个态度,一个保证。”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清川之事,柳如晦与靖王已布下天罗地网,意在灭口栽赃。令弟与舍弟此番涉险,恐难全身而退。萧将军既已入京,想必不止为述职。”
“陛下召见,是为西凛防务,也是为……清川的‘热闹’。”萧泾走到窗边,与沈寒舟并肩而立,望着楼下渐多的人流,“邓禹的折子,韩霆带回的密匣,宫里这两日的气氛,瞒不过有心人。柳如晦慌了,靖王急了,所以清川的网才收得这么紧,这么狠。他们怕的不是陆文谦,是陆文谦背后可能扯出来的线,是沧云和令弟那两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真的摸到他们的命脉。”
“萧将军有何打算?”
“等。”萧泾道,“等清川的火烧起来,等陛下手中的刀子磨利,也等……该跳出来的人,都跳出来。”他侧头看向沈寒舟,目光锐利如昔,“沈大人今日约我在此,不会只为问罪吧?令弟在清川涉险,沈家在天启,想必也不会闲着。”
沈寒舟从袖中取出一份抄录的奏章节略,递给萧泾。“这是都察院几位御史联名,以‘漕运损耗异常、边储账目存疑’为由,请求彻查漳州仓及关联州府的票拟,今日已递通政司。陛下留中未发,但批了‘着户部、兵部、都察院会同核查’。”
萧泾快速扫过,眼中闪过精光。“好快的动作。这是要逼户部和兵部当场对质,在朝堂上撕开口子。”
“不止。”沈寒舟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象牙令牌,上刻“成蹊”二字,周边有细微的水波纹饰。“扶雨公主今早遣人送来的。公主与东溟朱将军之女朱弃依交好,朱将军日前上奏,言水师巡防时于东海截获可疑商船,船上载有与漳州仓出库批文不符的军械部件及大量药材,已押送入京,不日将到。公主愿在陛下问询时,从中转圜,陈述利害。”
萧泾接过令牌,入手温润,心中却是一凛。扶雨公主容成蹊,陛下幼妹,看似深居简出,不涉朝政,实则聪慧通透,在皇室中颇有影响力。她能出手,且与手握水师兵权的朱家联动,这意味着陛下铲除柳、靖的决心,可能比他们预想的更坚定,且已开始动用皇室力量。
“还有,”沈寒舟压低声音,“陈思时陈医正,昨夜密会了太医局几位院判及京城几位大药行的主事。东乡郡疫病时被替换的药材来源,已初步查明,与靖王府名下一处药棚及柳如晦妻弟经营的药行往来甚密。账目抄本,今晨已由陈院长的门生,直送都察院。”
一环扣一环。漕运、军械、药材,三条线同时发力,证据直指柳如晦与靖王。而这一切,都源于东乡郡疫病案的深挖,源于沈寒序最初的追查和萧沧云的试药,源于陈思时、林青烨等人的坚持,也源于……清川那尚未引爆的炸药。
“林青烨现在何处?”萧泾问。
“今晨收到传书,他已秘密抵达清川附近,以巡查军备为名暗中调度,并言……”沈寒舟顿了顿,“有一位姓萧的先生,给他指了条明路,让他留意清川县衙旧档库房和城内‘永盛赌坊’的异常。”
“姓萧的先生?”萧泾眉头微蹙,旋即展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是予翎。他果然还是插手了。”
萧予翎。萧泾的堂弟,萧沧云的堂兄,那个因故目盲、隐居城外庄园多年的萧家才子。当年惊才绝艳,尤善谋略,若非遭难,萧家局面或许大不相同。他竟暗中与林青烨有了联系,还精准指向了清川的关键地点。
“看来,萧家这位麒麟子,虽身处局外,眼盲心却亮得很。”沈寒舟道。
萧泾沉默片刻,道:“予翎既已出手,清川之事,或有一线转机。林青烨为人机警果敢,有他暗中策应,沧云和令弟的压力能减轻不少。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在天启,把火烧得更旺,让柳如晦和靖王无暇他顾,甚至……自乱阵脚。”
“不错。”沈寒舟点头,“我已约了都察院李副都御史、户部刘侍郎(清流一派)午后议事。陛下既批了核查,我们便要将这核查,做得雷声大,雨点急,最好能当场揪出些首尾,逼有些人跳墙。”
两人对视,无需多言,默契已成。
窗外,天色大亮,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朱雀大街上熙攘的人群和巍峨的皇城。
棋盘之上,棋子已纷纷落定。
一场席卷朝堂与江湖的风暴,即将迎来最关键的中盘绞杀。
而风暴的中心,此刻正缓缓驶入清川县城门。
辰时三刻,清川县城,西市。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混在清晨入城贩货的车流中,缓缓通过戒备森严的城门。守门兵卒草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车内堆着些山货皮毛,一对衣着寻常、面容朴实的年轻夫妇依偎在一起,似是早起赶路,面带疲惫。妇人脸色苍白,靠在丈夫肩头,似在假寐。丈夫一脸风霜,沉默寡言,递上路引文牒——上面写着“南华道行商,赵氏夫妇”。
兵卒未看出异常,挥手放行。
马车驶入城内,沿着略显冷清的街道前行,最后拐进西市一条偏僻的巷子,停在了一家成衣铺的后门。
车内,萧沧云松开扶着沈寒序的手,低声道:“到了。”
沈寒序缓缓睁眼,眼中残留着痛楚与疲惫,但神智已然清明。他坐直身体,打量了一下这简陋的车厢和身上粗布衣裳,又看向萧沧云。
萧沧云从座位下的暗格取出两个包袱,扔给沈寒序一个。“换上,要快。老马去打探消息,一炷香后回来。”
包袱里是一套质料上乘的雨过天青色锦缎长袍,同色发带,以及一件做工精致的银鼠皮斗篷。另一套则是玄色织金暗纹劲装,外罩墨狐大氅。衣物簇新,尺寸合宜,甚至配有相应的玉佩、香囊等饰物。
沈寒序看了萧沧云一眼,没多问,忍着伤痛,迅速换上衣袍。锦缎柔软,却比不上他素日所穿衣物的舒适,但足以让他从一个落魄伤患,变成一位略显病弱、但出身富贵的年轻公子。他束发时手指仍有些颤抖,萧沧云看不下去,上前三两下帮他束好,手法竟意外的利落,系发带时指尖无意擦过他耳后皮肤,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
两人换装完毕,对视一眼。一个清冷苍白,如病后青竹;一个英挺冷峻,似出鞘寒刃。气质迥异,但站在一起,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记住,”萧沧云压低声音,目光锐利,“我们现在是江南来的绸缎商,姓苏。你体弱,是我弟弟,苏瑾。我是苏珩。来清川探亲访友,顺道看看生意。少说话,看我眼色。”
沈寒序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这时,后门轻响,老马夫闪身进来,低声道:“二公子,苏公子。打听清楚了。陆大人仍被拘在县衙后宅东厢,守卫森严,但饮食医药暂无异样。崔勉今日在衙门升堂,继续审‘河堤案’,抓了几个之前修堤的工头和账房,动静很大。另外……”他顿了顿,“城东‘永盛赌坊’,昨夜来了几个生面孔,气势不凡,包下了后院最大的雅间,至今未出。赌坊的胡管事亲自接待,态度恭敬。有伙计隐约听见,里面有人称其中一人为‘谢公子’。”
谢公子!谢云斓!
沈寒序与萧沧云目光一碰。
“赌坊……”沈寒序低声重复,脑中飞快闪过县志中关于清川旧时引水暗道的记载,那暗道似乎有支线通往城中几处富户宅邸及……一些特殊场所。永盛赌坊,正在其中一处支线可能的覆盖范围内。
“看来,谢师兄是笃定我们不死也会被缠在山里,放心大胆地在老巢会客了。”沈寒序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看向萧沧云,“苏兄,可敢去赌坊玩两把?听说清川的赌坊,别有洞天。”
萧沧云盯着他苍白脸上那抹近乎妖异的冷笑,心头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恨意与躁动的火焰再次燃起。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同样没什么温度的笑。
“有何不敢?只是苏弟你这身子,经得起赌坊的喧闹和……刺激么?”
“有苏兄在,怕什么。”沈寒序拢了拢银鼠皮斗篷,将大半张脸隐在风毛后,只露出一双沉静幽深的眼,“说不定,运气好,能赢点……有趣的东西回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成衣铺。阳光有些刺眼,沈寒序脚步虚浮,萧沧云极其自然地伸手扶住他臂弯,动作看似亲密,实则支撑着他大半重量。
“走吧,”萧沧云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属于富商子弟的慵懒与不容置疑,“带你去见识见识清川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