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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试药 “看天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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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
医馆里还点着灯,烛火跳了一夜,灯芯积了厚厚一层灰。沈寒序躺在榻上,脸色比前几日更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缠着纱布,血是止住了,可人没醒。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
萧沧云守在榻边,四天没合眼,眼下一片青黑。他握着沈寒序的手,那手很凉,他用掌心捂着,捂了四天,也没捂热。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急。
萧沧云没抬头。这四天,来看沈寒序的人不少——林青烨每日来三趟,驿站掌柜来送过吃食,连街坊邻居都探头探脑。可没人能帮上忙,大夫说了,看造化。
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林青烨,是个女子。三十来岁,一身青布衣裙,头发用木簪挽着,背个药箱,风尘仆仆。她进门先扫了一眼医馆,目光落在榻上,眉头一皱。
“陈大夫?”老大夫从里间出来,见了她,一愣,“您怎么来了?”
“东乡郡疫病,我来找人。”女子声音很稳,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听说纬宜州有位沈公子,看过《疫病杂症录》,对东乡郡的疫病有见解。人在哪儿?”
老大夫看向榻上。
女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沈寒序,看见他胸口的纱布,看见他苍白的脸。她眉头皱得更紧,快步走过去。
“他怎么了?”
“剑伤。”老大夫低声说,“伤及心脉,四天了,没醒。”
女子在榻边坐下,放下药箱,伸手去探沈寒序的脉。手指搭在腕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掀开沈寒序眼皮看了看,又俯身听了听呼吸。
“失血过多,心脉受损,但还有救。”她收回手,看向老大夫,“你用的什么药?”
“止血散,补心丹,还加了参汤吊着。”
“不够。”女子从药箱里取出个布包,打开,里面一排银针,“他气血两亏,得先通脉。你帮我扶着他,我施针。”
老大夫连忙上前帮忙。女子取针,消毒,手法极快,几针扎在沈寒序胸口、腕间、额侧。银针入肉,沈寒序身子颤了颤,眉头微蹙,却没醒。
“陈大夫,”老大夫小心地问,“这位是……”
“陈思时。”女子答,手上不停,“扶风郡听松书院陈院长是我伯父。沈公子在书院时,看过我伯父藏的医书,其中就有《疫病杂症录》。东乡郡疫病爆发,我伯父说,沈公子或许有办法,让我来找他。”
她顿了顿,看沈寒序苍白的脸,语气缓了缓。
“没想到,他成这样了。”
萧沧云一直沉默着。这时忽然开口:“东乡郡的疫病,有药方么?”
陈思时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移开。
“有方子,但缺一味药引,也缺试药的人。”她收回银针,沈寒序呼吸似乎平稳了些,可人还是没醒,“药引是‘血枯草’,长在东乡郡北面的崖壁上,极难采。试药……”她顿了顿,“疫病凶猛,试药的人,十有八九会死。”
“我去。”门口传来声音。
林青烨站在门外,不知听了多久。他走进来,脸色很平静,“我去试药。我年轻,身体好,扛得住。”
陈思时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试药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林青烨说,“可能会死。可东乡郡封城半月,死了上千人。再没药,死的人会更多。总得有人试。”
“你是望义州的人,”陈思时问,“为什么替东乡郡拼命?”
林青烨笑了笑,笑容有些苦。
“陈大夫,我是望义州通判,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东乡郡与望义州相邻,疫病不除,迟早蔓延到望义州。到时候,死的人更多。”
他顿了顿,看向榻上的沈寒序。
“而且,沈公子找过我,让我帮忙找试药的人。他昏迷前,心心念念都是东乡郡的百姓。我不能让他白忙一场。”
陈思时不说话了。她看着林青烨,又看看榻上的沈寒序,最后,看向萧沧云。
“你是谁?”
“萧沧云。”
“西凛萧家?”
“是。”
陈思时点点头,没再问。她收起银针,从药箱里取出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沈寒序嘴里,又灌了点水。
“这药能吊住他的命,但能不能醒,还得看他自己。”她起身,看向林青烨,“你要试药,得先签生死状。试药过程中若出事,与我无关,与医馆无关,与你家人无关——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林青烨说,“我现在就签。”
“等等。”
萧沧云站起来。他四天没怎么动,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扶住榻沿才站稳。
“我去。”他说。
林青烨一愣:“萧校尉?”
“药方是沈寒序找的,试药该我去。”萧沧云看着他,声音很哑,但很坚决,“你是朝廷命官,东乡郡的百姓需要你。我——只是个闲人,死了,没人会在意。”
“可你……”
“没什么可是。”萧沧云打断他,看向陈思时,“陈大夫,药在哪儿?我现在就试。”
陈思时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从药箱里取出另一个瓷瓶,比刚才那个大些,里面装着深褐色的药液。
“这是按《疫病杂症录》配的方子,加了血枯草。血枯草性烈,与疫毒相冲,以毒攻毒,要么痊愈,要么——死得更快。”她把瓷瓶递给萧沧云,“你想清楚了,喝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萧沧云接过瓷瓶,拔了塞子。一股浓烈的药味散出来,辛辣,苦涩,还带着股腥气。他没犹豫,仰头灌了下去。
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皱。液体滑过喉咙,像火烧,一路烧到胃里。他放下瓷瓶,擦了擦嘴角,看向陈思时。
“然后呢?”
“等。”陈思时说,“一炷香内,若出现高热、呕吐、昏迷,就是药性发作。能撑过一夜,就算成功。撑不过……”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萧沧云点头,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林青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也坐下等。
医馆里很静,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老大夫去熬药,陈思时在检查沈寒序的伤势,林青烨盯着萧沧云,萧沧云看着榻上的沈寒序。
沈寒序还是没醒。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阴影,脸色苍白,唇色淡薄,像一尊易碎的玉像。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萧沧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很凉。
像西凛道的雪。
“沈寒序,”他低声说,像在说给自己听,“我试药了。要是成了,东乡郡的百姓有救了。要是……”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要是死了,就当还你一条命。
他想这么说,可没说出口。因为这话太轻,轻得配不上这条命,配不上这五年,配不上——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胸口忽然一阵绞痛。
萧沧云闷哼一声,弯下腰。冷汗瞬间冒出来,顺着额角往下淌。胃里像有把刀在搅,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药性发作了。”陈思时说,语气很平静,“高热,呕吐,昏迷——这三样,你马上就会经历。撑过去,就活。撑不过,就死。”
萧沧云咬牙忍着,没说话。疼痛越来越烈,像潮水,一波一波涌上来,要把他淹没。他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急,像擂鼓。
然后,他开始吐。
吐出来的都是黑水,带着血丝,腥臭难闻。林青烨冲过来扶他,被他推开。他撑着榻沿,一遍遍吐,直到胃里空空,还在干呕。
高热也来了。像有把火从骨头里烧起来,烧得他皮开肉绽,烧得他神志不清。他扯开衣襟,皮肤滚烫,可心里发冷,冷得像掉进冰窟。
“水……”他哑着嗓子说。
林青烨端了水来,他接过,灌下去。水是凉的,可喝下去像油,浇在火上,烧得更旺。他扔掉碗,碗摔在地上,碎了。
视线开始模糊。他看见陈思时在说什么,可听不清。看见林青烨焦急的脸,看见老大夫在煎药,看见——榻上的沈寒序,还闭着眼,安静得像睡着了。
“沈……寒序……”他伸手,想碰他,可手抬到一半,无力地垂下。
眼前彻底黑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辈子。他感觉有人在拍他的脸,很轻,很急。
“萧校尉!萧校尉你醒醒!”
是林青烨的声音。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见个轮廓。林青烨蹲在他身边,脸上全是汗,眼里全是血丝。
“你……你没死。”林青烨声音在抖,“你撑过来了。高热退了,也不吐了——萧校尉,药成了!”
萧沧云愣了愣,想说话,可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头很晕,身上全是汗,湿透了衣裳。
陈思时走过来,蹲下身,探他的脉。手指搭在腕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收回手,点了点头。
“脉象平稳,高热已退,疫毒清了。”她看着萧沧云,眼里有复杂的东西,“你运气好。血枯草药性烈,十个人试,九个撑不过去。你撑过来了。”
萧沧云没说话。他转头,看向榻上。
沈寒序还闭着眼,没醒。
“他呢?”他哑着嗓子问。
“他没事。”陈思时说,“银针通了脉,药吊着命,能不能醒,还得看他自己。”
萧沧云点点头,撑着身子站起来。腿很软,像踩在棉花上,可他站住了。他走到榻边,坐下,握住沈寒序的手。
手还是凉的。
林青烨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对陈思时说:
“陈大夫,药方成了,接下来怎么做?”
“制药,送药,救人。”陈思时说得很简单,“东乡郡封城,药送不进去,得找官府疏通。你是望义州通判,这事你能办。”
“好。”林青烨点头,“我现在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向萧沧云。
“萧校尉,”他说,“谢谢你。”
萧沧云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林青烨走了。医馆里只剩三个人——老大夫在煎药,陈思时在整理药箱,萧沧云守着沈寒序。
晨光越来越亮,医馆里的烛火显得暗淡了。陈思时吹灭蜡烛,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风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气。
“萧校尉,”她忽然开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沈公子这伤,是你刺的?”
萧沧云手指一紧,没说话。
陈思时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我伯父常说,沈公子性子冷,心思深,可心是善的。他在书院多年,看了无数医书,不是为了功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用得上。”
“东乡郡疫病爆发,他第一时间找了我伯父,要了《疫病杂症录》,研究了半个月,才想出这个方子。可他知道,方子缺药引,缺试药的人。他得知林青烨在纬宜,所以他来了纬宜州,想找林青烨帮忙。”
“可他没想害人。他只是想救人。”
她顿了顿,看向萧沧云。
“萧校尉,人这一生,会做很多错事。有的能弥补,有的不能。你刺他这一剑,是错。可你试这一回药,是补。至于补不补得回来……”她摇了摇头,“看天意吧。”
她说完了,提起药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沈公子若醒了,告诉他,东乡郡的百姓,我会救。让他——好好养伤。”
她推门出去,脚步声渐远。
医馆里又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