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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憬风 “萧沧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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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驿站,二楼客房。
烛火跳了一下,爆出灯花。
萧沧云把沈寒序放在榻上,转身翻行囊。瓶罐叮当,最后找出青瓷小瓶,拔塞,药味散出。
“衣服脱了。”他背对沈寒序,声音绷紧。
沈寒序没动。他靠墙,手按肋下,那里疼得像刀刮。额上冷汗,素白袍子沾灰染血,斑驳如残画。
“听见没有?”萧沧云转身,拿药瓶纱布,“伤在哪儿?我看看。”
“不用。”沈寒序声音轻而坚决,“我自己来。”
萧沧云盯着他,烛火在眼里跳成暗火。
“你自己来?”他往前一步,声音压低,“沈寒序,你连站都站不稳,怎么自己来?”
“那也不用你。”沈寒序偏头避开他目光,“萧校尉,请回。”
“我说了,不是校尉了。”萧沧云又往前一步,几乎贴到榻边,“闲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与我无关。”沈寒序撑身想站,腿一软跌回,撞墙闷哼,脸色更白。
萧沧云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笑声冷如西凛风。
“与我无关?”他重复,一字一顿,“五年了,你还是这样。拒人千里,冷心冷肺。”
沈寒序不答,只按肋下,指节攥衣泛白。
“好,与我无关。”萧沧云把药瓶往桌上一搁,“咚”的一声,“那林青烨呢?你让他帮你找人救东乡郡百姓——沈寒序,你何时这般慈悲了?”
沈寒序抬眼看他。烛火跳跃间,眉眼淡得似要化在光里。
“我从未害过人命。”他声音平静,“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那你害过什么?”萧沧云逼问,声陡然拔高,“你害过谁的心,谁的命,谁的——一辈子?”
沈寒序闭眼,长睫在眼下投影,颤如蝶翼。
萧沧云看着他,心里那火“噌”地烧起,烧得五脏六腑都疼。五年了,他以为时间能磨平一切,可再见这人,恨、痛、说不清的情绪全涌上来,如潮要淹死人。
“说话啊。”他往前一步,手撑榻沿俯身盯他,“沈寒序,你不是很能说吗?当年羽林军衙门,你一句句把我堵得哑口无言。现在怎么不说了?”
沈寒序睁眼,凤眼静如深潭,望不见底。
“萧沧云,”他缓缓开口,“你要我说什么?说对不起?说我不是故意?说——我也很难过?”
他顿了顿,声更轻,轻如叹息。
“我说了,你会信么?”
萧沧云盯着他,盯他眼睛,盯他苍白的脸,盯他紧抿的唇。五年了,这人一点没变,还是那般清冷疏离,好像世间一切都与他无关,所有爱恨情仇只是过眼云烟。
可他变了。他不再是意气风发的羽林军校尉,不再是能为一人不顾一切的少年。他是萧沧云,西凛道的闲人,是——失去父亲、失去一切、只能漂泊的孤魂。
而这一切,都拜眼前人所赐。
“我不信。”萧沧云声音哑得厉害,“沈寒序,我一个字都不信。”
他直身转身要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榻上人。
烛火又跳。沈寒序靠墙,素白袍子散开,露锁骨下一片肌肤,白得刺眼。右耳垂空,左耳银环还在,烛光里泛冷光。
萧沧云看那银环,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这样的烛火。那时他还小,躲母亲怀里听母亲哼歌,歌里唱什么忘了,只记得很温柔,温柔如梦。
可梦醒了,母亲不在了,父亲也不在了。只剩他一人,在世间漂泊,如无根浮萍。
凭什么?
凭什么这人可一身清白,可游山玩水,可——活得这般自在?
凭什么他要背负一切,要忍受痛苦,要——永远活在阴影里?
那火又烧起,烧得理智全无。他转身大步走回榻边,一把抓住沈寒序衣襟。
“沈寒序,”他盯他,眼赤红,“你知不知,我这五年怎么过的?”
沈寒序被他拽得前倾,肋下伤被牵扯,疼得倒吸冷气。可他不挣扎,只看着他,看那双赤红的眼,看里面翻涌的恨、痛、他看不懂的情绪。
“我不知道。”他声很轻,“我也不想知道。”
“你不想知道?”萧沧云笑,笑得惨淡,“好,好一个不想知道。沈寒序,你永远都这样,永远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好像世间苦难都与你无关,好像所有罪孽都是别人自找的,就算他对我不好,但他终究是我爹。”
他手上用力,把沈寒序拽得更近,近到能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扭曲狰狞如鬼。
“那我告诉你。”他一字一顿,每字都像从牙缝挤出,“我这五年,每一天都在想,想我父亲怎么死的,想我怎么失去一切的,想——你是怎么算计我的。”
沈寒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也笑了,笑容淡如雾。
“萧沧云,”他说,“你父亲不是我杀的。”
“我知道。”萧沧云说,“可你敢说,与你无关?”
沈寒序不语。
萧沧云盯他,盯他那双静得可怕的眼,盯他苍白的脸,盯他紧抿的唇。五年了,他等这一刻等了五年,等一个答案,等一个解释,等——哪怕一句道歉。
可这人,连一句道歉都不肯给。
凭什么?
那火终于烧到顶点。萧沧云松手后退一步,手按腰间剑柄。
剑是西凛制式,窄刃长三尺,剑鞘玄铁打,烛光里泛冷光。
沈寒序看他按剑的手,看着看着,忽然问:“你要杀我?”
萧沧云不答,只盯他,眼赤红。
“也好。”沈寒序声平静,“这条命,本来也该还你。”
他说完闭眼靠墙,一副任人宰割模样。
萧沧云看他这样,心里那火“轰”地炸开,炸得理智全无。他拔剑,剑光在烛火里一闪如闪电。
沈寒序没躲。
他甚至没睁眼。
剑刺入时,他听见“噗”的一声,很轻,像什么东西破了。然后才是疼,从胸口炸开,瞬间蔓延四肢百骸,疼得眼前一黑,几乎晕去。
他睁眼低头看胸口。
剑身没入大半,只留一截剑柄在外。血涌出,很快染红素白袍子,像开了一朵巨大的、妖异的花。
他抬头看萧沧云。
萧沧云也看他,眼瞪得很大,像是不敢信。手还握剑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你……”萧沧云开口,声抖得厉害,“你为什么不躲?”
沈寒序想说话,可一张口,血就涌出,顺嘴角往下淌。他抬手想擦,可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垂下。
“抱歉……”他声很轻,轻如叹息,“萧沧云……抱歉……”
血越涌越多,很快浸透袍子,滴在榻上,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像断线的珠子。
萧沧云看那些血,看着看着,忽然慌了。他松剑柄后退一步,又退一步,撞到桌子,瓶罐“哗啦”全摔地上碎了。
“沈寒序……”他开口,声抖得更厉害,“你……你别……”
沈寒序看他,看那双慌乱的眼,看那张惨白的脸,看那双沾满血的手。然后,他笑了,笑容淡得像要化在光里。
“没事……”他声越来越轻,“我……不疼……”
他说完身子一软,往前倒去。
萧沧云冲过去接住他。入手很轻,轻如羽毛,可血很重,重得手臂都在抖。
“沈寒序!”他喊,声嘶哑,“沈寒序你醒醒!你别睡!我……我带你找大夫!我带你……”
他抱起沈寒序,转身就往门外冲。楼梯窄,他一步跨三级,差点摔倒。怀里人很轻,可血很重,重得每一步都像踩刀尖上。
楼下大堂,林青烨刚进门,正跟掌柜打听沈寒序住哪间房。听见动静抬头,就见萧沧云抱个人冲下来,一身是血。
“亦安公子!”林青烨惊呼冲过去,“这是怎么了?!”
萧沧云没理他,抱沈寒序就往门外冲。林青烨愣一瞬追上去。
“萧校尉!等等!我去叫大夫!”
“不用!”萧沧云头也不回,“我知道医馆在哪儿!”
他冲出驿站冲上长街。夜很深,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更夫打梆子走过,见他一身是血,吓得梆子都掉了。
“让开!”萧沧云吼,声嘶哑,“都让开!”
他跑得很快,快如阵风。怀里人很轻,可血很重,重得手臂发麻,重得心口发疼。
沈寒序……沈寒序……
他在心里一遍遍喊这名字,可怀里人没反应,只闭着眼,脸色白如纸,唇色淡如雪。
血还在流,浸透他衣袖,浸透他前襟,浸透——他往后所有的夜。
“沈寒序……”他低头贴他耳朵,声抖得不成样子,“你别睡……我求你了……你别睡……”
怀里人没反应。
只有血,一滴一滴,滴青石板上,月光下泛暗红光。
沈寒序觉得自己在往下坠。
很深很黑,像掉进无底洞。耳边有风声呼呼,还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
然后,他见了光。
很亮很暖,像小时候母亲房里的烛火。
母亲……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他发高烧,母亲守他床边,一遍遍用湿毛巾敷他额头。她的手很软很凉,敷额上很舒服。
“序儿乖,”母亲轻声说,“睡一觉就好了。”
他睁眼,见母亲的脸,烛光里很温柔,温柔如梦。
“娘……”他开口,声很哑,“我疼……”
“哪儿疼?”母亲问,手轻抚他额头,“告诉娘,哪儿疼?”
“这儿……”他指胸口,“疼……”
母亲的手停他胸口,轻轻按了按。
“这儿疼?”她问,声很轻,“序儿,这儿为什么疼?”
他不知道。他只觉疼,很疼,疼得他想哭。
母亲看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俯身把他抱进怀。
“序儿不怕,”她轻声说,“娘在这儿。娘在这儿,就不疼了。”
他靠母亲怀里,闻她身上淡淡皂角香,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见哥哥。
哥哥比他大七岁,总板着脸,可对他很好。他背书背不好,哥哥会陪他一遍遍背;他写字写不好,哥哥会握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
“寒序,”哥哥说,声很严肃,“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这是鲍照的诗,你要记住。”
他抬头看哥哥:“什么意思?”
“意思是,”哥哥顿了顿,声柔和了些,“人这一生,各有各的命数。既然命数已定,又何必整日哀叹、坐着发愁?”
他似懂非懂,只点头。
今年,哥哥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手揉他头。
“寒序,”他说,“你性子太冷太独。这样不好。以后,你就叫亦安吧。亦安,亦安——也希望你,能活得安然些。”
亦安……
他想起这名字,想起哥哥说这话时的神情,很认真很温柔,温柔得不像平时的哥哥。
然后,他见那个孩子。
那个比他大两岁的孩子,总跟在他身后,叫他“沈公子”。他爬树,那孩子就在树下喊:“沈公子小心!”他背书,那孩子就坐旁边,托腮,眼亮晶晶看他。
“沈公子,”那孩子说,“你真厉害。”
他转头看那孩子。那孩子眼很大很亮,像星星。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那孩子笑,笑容很灿烂:“我叫阿驰。”
阿驰……
他记住了。阿驰牵他手,说:“沈公子,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他说:“好。”
可后来,阿驰不见了。
他找遍整个沈府,找遍整个天启城,都没找到。母亲说,阿驰回家了。哥哥说,阿驰去了很远的地方。
他问:“还会回来吗?”
哥哥沉默很久,说:“也许吧。”
也许……
他等啊等,等了一年两年三年……阿驰再没回来。
然后,他长大了。考了状元,辞了官,游山玩水,想找母亲的身影。
可母亲不在了,哥哥事务忙,阿驰——。
只剩他一人,在世间漂泊,如无根浮萍。
胸口忽然很疼,疼得他喘不过气。
萧沧云踹开医馆门。
“大夫!大夫!”
老大夫从里间冲出来,见他一身是血,怀里还抱个人,吓得手里药杵掉了。
“这……这是……”
“救人!”萧沧云吼,把沈寒序放榻上,“快!”
老大夫冲过来,掀沈寒序衣襟,见那把剑,倒吸冷气。
“这……这怎么……”
“别问了!”萧沧云抓他衣襟,眼赤红,“救他!要什么药我找,要多少钱我给——救他!”
老大夫被他吓住,连连点头:“好……好……我救……我救……”
他转身拿药箱,手抖得厉害,瓶罐碰得叮当响。
萧沧云松开他,退一边看榻上人。
沈寒序闭眼,脸色白如纸,唇色淡如雪。胸口插那把剑,血还在流,浸透素白袍子,浸透身下褥子。
他贪念躲母亲怀里听母亲哼歌。歌里唱什么忘了,只记得很温柔,温柔如梦。
可贪念的梦醒了,母亲不在了,父亲也不在了。
现在,这人也要不在了。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一次次失去?
凭什么他爱的人,都要离他而去?
他跪下握沈寒序的手。手很凉,凉如冰。
“沈寒序……”他开口,声抖得不成样子,“你不能死……听见没有……你不能死……”
“我父亲……我父亲走时,我跪在皇极殿上,看着他流血,看着血漫过金砖……那时我想,这辈子完了。恨你,恨天,恨这世道不公。”
“可后来我回了西凛,看铁门关的雪,看雁山的鹰,看月牙湖的月……看得多了,忽然觉得,恨有什么用?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在西凛道走了五年,见过饿死的流民,见过战死的兵卒,见过卖儿卖女的爹娘……这世间苦的人太多了,不止我一个。我凭什么觉得,我最该恨?”
他顿了顿,指腹轻擦过沈寒序冰凉的手背。
“直到今夜,在巷子里看见你。你穿着素白袍子,腰佩青玉,耳戴银环——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好像这五年,你什么都没变,还是那个清冷疏离的沈二公子。”
“可你走路时下意识护着肋下,上楼梯时扶了墙,在驿站二楼窗边站了半个时辰——沈寒序,你这五年,过得也不好,是不是?”
榻上人没反应,只闭着眼,呼吸微弱。
萧沧云握紧他的手,声更低,低得像自言自语。
“在巷子里,我说那些话,是气话。气你总拒人千里,气你宁可找林青烨帮忙也不肯找我,气你——好像永远都不需要任何人。”
“可我没想到你真不躲。剑刺进去时,我看见你睁眼,看见你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怕,只有一片空……然后你说‘抱歉’。”
“沈寒序,”他喉结滚了滚,声哑得厉害,“你道什么歉?该道歉的是我。是我冲动,是我混账,是我——亲手把剑递进你胸口。”
他低头,额抵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闷在胸腔里。
“我知道不是你。我父亲那事,从头到尾我都知道,背后是陛下,是朝堂,是萧家功高震主不得不交的人头。你那封折子,本不是呈上去那样,不过是给被人装了孔子,陛下的一个借口——就算没有,也会有别的借口。”
“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我父亲死了,你却能全身而退;不甘心我失去一切,你却成了状元,成了清流典范,成了——活得最自在的那个人。”
“所以我恨你。恨了五年,想了五年,念了五年。”
“可现在……”他抬头,看沈寒序苍白的脸,看那紧闭的眼,看那淡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唇,“现在我只求你活过来。沈寒序,你听见没有?我求你活过来。”
他贴他耳边,声轻如羽,却字字砸在心口。
“你记不记得,很多年前,沈府后园有棵老槐树?有个总跟在你身后的孩子,你爬树他就在树下喊‘沈公子小心’,你背书他就坐旁边托腮看着,眼亮得像星星。”
“他叫你‘沈公子’,你问他叫什么,他说‘我叫阿驰’。”
“阿驰牵你的手,说‘沈公子,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你说‘好’。”
“沈寒序……亦安……”他唤他表字,声抖得几乎破碎,“我是阿驰……我们过去,许下了多大的海盟山誓啊。”
“你醒醒……你睁眼看看我……看看我……”
他一通话说得语无伦次,最后竟念起诗来: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长相思,摧心肝……”
什么都没有。
只有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映他苍白的脸,映他紧闭的眼,映他——无声无息的静。
老大夫拿药箱冲过来,推开他。
“让开!我要拔剑了!”
萧沧云松手退一边。他看老大夫握剑柄,深吸气,猛地一拔——
“噗”的一声,血喷出,溅老大夫一身。
沈寒序身子一颤,闷哼一声,又没了动静。
老大夫手忙脚乱止血上药包扎。血止住了,可人没醒。
“怎么样?”萧沧云冲过去抓老大夫胳膊,“他怎么样?”
老大夫擦汗,脸色很难看。
“剑伤太深……伤及心脉……能不能活……看造化……”
萧沧云松手,后退一步,又退一步,撞墙滑坐地上。
看造化……
看造化……
他抬头看榻上人。沈寒序闭眼,脸色白如纸,唇色淡如雪。胸口缠厚纱布,可血还渗出来,一点一点,染红纱布。
他忽笑起来,笑声很惨很哑,像哭。
“亦安……”他开口,声抖得不成样子,“亦安……你听见了吗……我是景驰……”
“你醒醒……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榻上人没反应。
只有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映他苍白的脸,映他紧闭的眼,映他——再也醒不来的梦。
窗外,天快亮了。
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照进医馆,照榻上,照沈寒序脸上。
很亮很暖。
萧沧云跪地上,看那缕天光,看着看着,忽然哭了。
泪滚下来,一滴一滴,砸地上,砸血泊里,砸在——这再也无法挽回的清晨。
何人不识故归人,尤恐故人不识君。谁念谁人不敢妄,病里见魂芳长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犹记昔年竹马,今朝陌路不敢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