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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困兽 “你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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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日,调令没来。
萧沧云辰时就在国子监门口等。雨从昨夜下到今晨,淅淅沥沥,没停过。他撑伞站在檐下,看着长街尽头。晨雾未散,街面湿漉漉的,像泼了层油。
辰时三刻,一匹快马驰来。马是驿马,骑手是兵部的信使,背上插着令旗。到国子监门口,勒马,翻身下来,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递给王学正。
“西凛道调令,萧沧云接令!”
王学正接过,拆开油布,里面是封盖了兵部大印的文书。他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抬头看萧沧云。
“萧二公子,调令……到了。”
萧沧云上前,接过文书。纸是上好的宣纸,印是朱红的兵部大印,字是工整的楷书。可内容,和他想的不一样。
“兹调西凛道镇远侯次子萧沧云,任天启城羽林卫校尉,即日赴任。原调西凛铁门关之令,作废。”
萧沧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打湿了文书边角,墨迹晕开,模糊了“作废”两个字。
“谁改的?”他问,声音很平。
信使摇头。“下官不知。兵部今晨发的令,下官只管送。”
“我要见兵部尚书。”
“尚书大人一早进宫了,还没回来。”
萧沧云不说话了。他把文书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萧二公子!”王学正在后面喊,“你去哪?”
“进宫。”
“宫门辰时已闭,非诏不得入!”
萧沧云没停。他穿过长街,雨水打湿衣摆,靴子踩进水洼,溅起泥点。街上人渐渐多了,见他一身煞气,纷纷避让。
到宫门时,辰时已过。朱红宫门紧闭,门前站着两列羽林卫,盔甲鲜明,刀鞘雪亮。
“站住!”领头的校尉拦下他,“宫门重地,闲人止步。”
萧沧云亮出调令。“羽林卫校尉萧沧云,前来赴任。”
校尉接过调令,看了一眼,又看他。“萧校尉,赴任该去羽林卫衙门,来宫门做什么?”
“我要见陛下。”
“陛下今日不朝。”
“那我等。”
“宫门酉时下钥,酉时前必须离开。”校尉把调令还给他,“萧校尉,请回吧。”
萧沧云盯着他,看了很久。校尉不避不让,手按在刀柄上。
最终,萧沧云转身。
他没回城西小院,去了枢密院。
枢密院在皇城西侧,青瓦高墙,门口站着岗哨。萧沧云亮出调令,岗哨放行。他穿过前院,径直来到萧衍的值房。
值房门开着,萧衍正在看沙盘。沙盘上是西凛道的舆图,山川城池,插着小旗。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萧沧云,眼神沉了沉。
“来了。”
“为什么?”萧沧云把调令拍在桌上。
萧衍看了一眼,没碰。“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调令改了?”萧沧云盯着他,“你说让我回西凛,陛下准了。可现在,调令变成羽林卫校尉,留在天启——父亲,是你改的?”
萧衍放下手中的小旗,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是我改的。”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不能回西凛。”萧衍声音很平,像在说天气,“陈敬递了折子,弹劾你私养兵甲,倒卖军需。折子虽然压下了,可风声已经传开。你现在回西凛,是自投罗网。陛下会以为你真要拥兵自重,朝中那些言官,会把你撕碎。”
萧沧云笑了,笑声很冷。“所以你就把我留在天启,塞进羽林卫,当个看门的狗?”
“羽林卫是天子亲军,前程远大。”萧衍转身,看着他,“沧云,我知道你想回西凛,想掌兵,想像你大哥一样,在沙场上挣功名。可这条路,现在走不通。你先在羽林卫待着,避避风头。等这阵过了,我再想办法调你回去。”
“等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十年?”萧沧云往前走一步,几乎贴到萧衍面前,“父亲,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陛下不让我走?”
萧衍沉默。
“是不是?”萧沧云声音拔高,“陛下怕我回西凛,怕我掌兵,怕我——成了萧家又一只鹰。所以他要把我留在天启,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是不是?”
“是。”萧衍终于说,“陛下老了,多疑。西凛道三十万边军,萧家掌了二十年。你祖父,你大伯,你大哥——萧家的男人,都在西凛流过血。陛下不放心,他怕萧家尾大不掉,怕西凛成了萧家的西凛。你现在回去,是给他递刀子,让他有理由对萧家下手。”
萧沧云盯着父亲,看了很久。萧衍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角的皱纹很深,深得像刀刻的。
“那陈敬的折子呢?”萧沧云问,“谁让他递的?”
“不知道。”萧衍摇头,“陈敬是名儒,不涉党争。他能递这折子,背后一定有人指使。我查了,没查出来。”
“沈寒序。”萧沧云说,“他在扶风郡三年,是陈敬的学生。这折子,一定是他让陈敬递的。”
萧衍眼神一凝。“沈家那二小子?他为什么要害你?”
“因为他不想我回西凛。”萧沧云扯了扯嘴角,笑得惨淡,“他说过,我回了西凛,就成了鹰。鹰飞得太高,他握不住。他要我留在天启,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这样,他才能拿捏我,才能——让我做他的刀。”
萧衍沉默。他走回案后,坐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沈寒序……”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十五岁,有这等心思?”
“他不止十五岁。”萧沧云说,“他脑子里装的东西,比五十岁的人还多。父亲,这人不能留。留着他,是祸害。”
“那你想怎样?杀了他?”
“我……”
“你杀不了。”萧衍打断他,“沈郁是御史大夫,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沈寒舟在户部,管着钱粮,陛下器重。沈寒序是沈家的希望,是清流的未来。你动他,就是动整个清流。清流现在不能动,陛下还要用他们制衡世家。”
萧沧云不说话了。他看着父亲,忽然觉得陌生。这个在他记忆里永远冷硬、永远严厉的男人,此刻坐在案后,像个精明的政客,在权衡利弊,在算计得失。
“父亲,”他低声说,“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是儿子,还是——棋子?”
萧衍抬头,看着他。父子俩对视,中间隔着一张桌案,却像隔着一座山。
“你是我儿子。”萧衍最终说,“所以我得保住你的命。沧云,天启不比西凛。这里杀人不用刀,用嘴,用笔,用人心。你斗不过他们。听我的,先在羽林卫待着。等风头过了,我送你走。去哪儿都行,只要离开天启。”
“可我想回西凛。”萧沧云说,“西凛的风是硬的,雪是冷的,刀是快的。那里简单,痛快。不像这里,处处是算计,处处是陷阱。父亲,我宁愿死在边关,也不愿烂在天启。”
萧衍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跟你娘,真像。”他说,“她也说过同样的话。她说,西凛的风是硬的,可吹在脸上踏实。天启的花是香的,可闻着恶心。所以她走了,跟着我去了西凛,再没回来。”
萧沧云喉咙发紧。他很少听父亲提母亲。那个在他记忆里模糊的女人,只留下一个温柔的轮廓,和一句“好好活着”。
“父亲,”他说,“让我走吧。我保证,不回西凛。我去北朔,去东溟,去哪儿都行。只要离开天启。”
萧衍摇头。“现在不行。陛下盯着,靖王盯着,柳如晦盯着——你走不了。沧云,再等等。等陛下……等新君即位,等这朝堂换了天,你想去哪儿,我都送你走。”
萧沧云知道,再说无用。他躬身一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萧衍叫住他。
“沧云。”
“父亲。”
“沈寒序。”萧衍说,“那孩子,心思太深。你玩不过他,就离他远点。羽林卫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你去做个闲职,别惹事,别出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萧沧云点头,推门出去。
门外,雨还在下。他站在檐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然后,他撑开伞,走进雨里。
靖王府,后园凉亭。
容桂坐在石凳上,手里把玩着个玉扳指。扳指是羊脂玉的,温润透亮,可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冰。
谢云斓站在他对面,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像条落水狗。
“公子,萧沧云的调令改了,留在天启,羽林卫校尉。”
“我知道。”容桂说,“沈寒序那小子,手段不错。一封信,就让陈敬递了折子。折子一递,陛下就改了主意。萧沧云,走不了了。”
“那咱们……”
“不急。”容桂把扳指戴回拇指,“萧沧云留在天启,是好事。他在西凛,天高皇帝远,咱们动不了他。在天启,他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羽林卫那地方,人多眼杂,想让他出点事,容易。”
谢云斓眼睛一亮。“公子的意思是……”
“羽林卫有个规矩,新上任的校尉,得去巡夜。”容桂慢悠悠地说,“巡夜的地方,是皇城西侧的‘暗巷’。那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出点意外,正常。”
“属下明白。”谢云斓躬身,“属下这就去安排。”
萧沧云回来时,天已黑透。月娘等在门口,见他一身湿透,忙迎上来。
“二公子,热水备好了,先去沐浴。姜汤在灶上,我去端。”
萧沧云点头,进了屋。脱了湿衣裳,泡进热水里。水温烫,烫得伤口发疼,可他没动,就这么坐着,看着水汽升腾,模糊了视线。
月娘端了姜汤进来,放在浴桶边。
“二公子,调令的事,我听说了。”
“嗯。”
“羽林卫校尉,也不错。至少在天启,安全些。”
萧沧云没说话。他闭上眼,整个人沉进水里。水漫过头顶,隔绝了声音,隔绝了光线,只剩一片黑暗,一片寂静。
他在水里待了很久,直到肺里的空气耗尽,才猛地坐起,大口喘气。
水花四溅。
月娘吓了一跳。“二公子!”
萧沧云抹了把脸,看着月娘,眼神很静,静得像死水。
“月娘。”
“在。”
“你说,我要是现在走了,会怎样?”
“走?去哪?”
“去哪都行。离开天启,离开这鬼地方。”
月娘沉默片刻,摇头。“走不了。二公子,您现在走了,就是抗旨。抗旨是死罪,会连累萧家,连累侯爷,连累——西凛的将士。”
萧沧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是啊,走不了。我爹把我困在这,沈寒序把我困在这,陛下把我困在这——这天启城,就是个笼子。我是笼中兽,挣不脱,逃不掉,只能等着,等着被人宰,或者——宰了别人。”
他站起来,水哗啦一声。月娘转身,取了干布递给他。他擦干身子,换上干净衣裳,走到窗边。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很淡,很冷,像把弯刀,悬在天上。
“月娘。”
“在。”
“去查查,羽林卫巡夜的路线,特别是——‘暗巷’那一片。我要知道,谁在那儿当值,谁管那儿,那儿——出过什么事。”
月娘眼神一凝。“二公子,您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萧沧云说,“既然走不了,那就待着。可待着,不能等死。我得知道,谁想我死,谁想我活,谁——在背后下棋。”
他转回头,看着月娘,眼神很亮,亮得慑人。
“这天启城,既然进来了,就不能白来。总得带走点什么,或者——留下点什么。”
月娘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头。
“是。我这就去查。”
她退出去,带上门。
屋里只剩萧沧云一人。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把匕首——是沈寒序那晚用来扎谢云斓的,后来被他捡了回来。匕首很短,很利,刀身上刻着个“寒”字,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