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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流涌 “稀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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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在皇城东侧,朱门高墙,门口两尊石狮子,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守门的学正认得他——半年前入学时,是萧衍亲自送来的。可这半年,萧沧云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萧二公子。”学正姓王,五十来岁,瘦得像竹竿,眼睛却毒,“稀客。”
“我来读书。”萧沧云说。
王学正笑了,笑得意味深长。“读书?萧二公子,国子监的课,可不像市井买卖,想听就听,想走就走。你这半年缺的课,够寻常学子读三年了。”
“那我补。”
“怎么补?”
“从今日起,我每日辰时到,酉时归。缺的课,我自学。不会的,我问先生。”萧沧云看着王学正,眼神很静,“学正若不放心,可考校。经史子集,策论兵书——随便考。”
王学正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侧身让开。
“进去吧。甲字三班,李司业在讲《礼记》。”
萧沧云点头,迈步进门。
国子监很大。前院是讲堂,后院是学舍,左右是藏书楼和射圃。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几个学子在读书,见萧沧云进来,都抬头看。
目光各异——好奇,探究,不屑,还有几分……忌惮。
萧沧云目不斜视,径直走到甲字三班。门开着,里面坐着二十几个学子,大多十七八岁,锦衣华服,玉簪束发。讲台上,李司业正在讲“中庸之道”,声音平缓,像念经。
萧沧云在门口站定,躬身:“学生萧沧云,来上课。”
讲堂里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都聚过来。李司业放下书,推了推眼镜,打量他。
“萧沧云,”他慢慢开口,“半年不见,还以为你退学了。”
“学生不敢。”
“不敢?”李司业笑了,笑得有些冷,“那你解释解释,这半年,去哪了?”
“家中有些事,耽搁了。”
“什么事,能耽搁半年?”
萧沧云不答。他站着,背挺得笔直,像杆枪。
李司业盯着他,看了片刻,挥挥手:“进去坐吧。最后一排有空位。不过萧沧云,国子监有国子监的规矩。缺课半年,按律当除名。念你是初犯,又是萧副使的公子,这次就算了。但从今日起,再缺一堂课,你就别来了。”
“是。”
萧沧云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桌椅很旧,桌面上刻满了字,有些是诗,有些是骂人的话。他旁边坐着个少年,十六七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正埋头抄书。见萧沧云坐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抄。
“你叫什么?”萧沧云问。
少年笔顿了顿,没抬头。“陆文谦。”
“哪的人?”
“南华道,清川县。”
萧沧云点点头,不再问。他拿出书——是半年前领的《礼记》,书页崭新,连折痕都没有。翻开,找到李司业讲的那页,跟着听。
李司业在讲“君子慎独”。声音平缓,可字字诛心。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意思是,真正的君子,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也不做亏心事。”李司业扫了一眼台下,目光在萧沧云脸上停了停,“可有些人,明面上是君子,暗地里是小人。这种人,比真小人更可恨。”
台下有人窃笑。目光又瞟向萧沧云。
萧沧云没反应。他看着书,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
“萧沧云。”李司业忽然点名。
“学生在。”
“你说说,何为‘慎独’?”
萧沧云站起来,声音很平:“慎独,是管住自己的心。心正,行正。心歪,行歪。”
“那你的心,正不正?”
讲堂里静得可怕。所有学子都看着萧沧云,等着他回答。
萧沧云沉默片刻,笑了。
“学生不知。”他说,“心正不正,不是自己说了算,是天下人说了算。天下人说你正,你就正。天下人说你歪,你就歪。”
李司业脸色一沉。“放肆!”
“学生不敢。”萧沧云躬身,“只是说实话。李司业教我们慎独,可这天下,慎独的人有几个?朝堂上那些大人,嘴里说着为民请命,手里捞着民脂民膏。这算慎独么?”
“你——”李司业气得胡子发抖,“你这是在指责朝臣?”
“学生不敢。”萧沧云还是那句话,“学生只是不懂,想请教司业。若慎独无用,为何要学?若慎独有用,为何天下还有那么多脏事?”
李司业盯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他一甩袖子。
“坐下!今日的课,到此为止。明日讲《孟子》,都回去预习。萧沧云,你留一下。”
学子们起身,鱼贯而出。经过萧沧云身边时,目光各异。陆文谦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也走了。
讲堂里只剩两人。
李司业走下讲台,来到萧沧云面前,看着他。
“萧沧云,你今日来,不是来读书的。”
“那学生是来做什么的?”
“你是来闹事的。”李司业压低声音,“你父亲昨日递了折子,说要调你回西凛,去铁门关,在你大哥手下做个校尉。陛下准了,调令十日后到。你今日来国子监,是想在走之前,给某些人添点堵,是不是?”
萧沧云眼神一闪。“我父亲递的折子?”
“是。”李司业盯着他,“萧副使在枢密院五年,从没为你开过口。这次破例,为什么,你心里清楚。”
萧沧云不说话了。他想起昨晚那把火,想起今早沈寒序的话——“沈府里有鬼”。
萧衍要调他回西凛,是护他,还是——支开他?
“十日后,”李司业继续说,“调令一到,你就得走。这十天,你安分些。国子监里,不全是书生。有些人,你惹不起。”
“比如?”
“比如靖王府的三公子,容桂。”李司业声音更低了,“他在乙字一班,今日没来。但他的人,盯着你呢。从你进国子监起,就有三双眼睛跟着。你刚才那番话,今晚就会传到靖王府。”
萧沧云笑了。“那正好。我也想见见这位三公子。”
“你——”李司业气得跺脚,“萧沧云,你是真不怕死?”
“怕。”萧沧云说,“可我更怕糊里糊涂地活。李司业,多谢提醒。但这十天,我不会安分。我来国子监,是来读书的,也是来——找人的。”
“找谁?”
“找那个放火的人。”萧沧云看着他,眼睛很亮,“那把火,用的是军中猛火油。国子监的武库里,就有一批。能接触到的人,不多。李司业,您说,会是谁呢?”
李司业脸色变了。他后退一步,看着萧沧云,像看怪物。
“你……你怀疑国子监的人?”
“我不怀疑任何人。”萧沧云拿起书,往外走,“我只相信证据。十天内,我会找到证据。找不到,我就回西凛。找到了——”
他回头,对李司业笑了笑。
“那这国子监,就得换个司业了。”
说完,他走出讲堂。
李司业站在原地,脸色发白,手在抖。
萧沧云走出讲堂,没回学舍,去了藏书楼。
藏书楼三层,每层都有学子在看书,很静。他直接上三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射圃,有几个学子在练箭,箭矢破空,嗖嗖作响。
他从怀里掏出本册子——是月娘今早给他的。册子上记着国子监所有能接触到猛火油的人名,一共十七个。有学正,有司业,有武库的看守,还有——几个学子。
其中就有容桂,靖王府三公子,十八岁,在国子监三年。擅长骑射,好结交江湖人士,手底下养着一批门客。
萧沧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册子,起身下楼。
在楼梯口,撞见了陆文谦。
陆文谦抱着几本书,正要上楼,见是他,愣了一下,侧身让开。
“萧公子。”
“陆兄。”萧沧云停下脚步,“问你个事。”
“请说。”
“容桂这人,怎么样?”
陆文谦脸色一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萧公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酉时,东市‘清风茶楼’,天字三号间,我等你。”
说完,他匆匆上楼。
萧沧云看着他背影,眯了眯眼。
酉时,清风茶楼。
萧沧云到的时候,陆文谦已经在了。茶泡好了,是普通的绿茶,冒着热气。
“萧公子请坐。”陆文谦给他倒茶。
萧沧云坐下,端起茶杯,没喝。“陆兄,现在可以说了?”
陆文谦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容桂是靖王第三子,生母是侧妃,不得宠。但他自己争气,文武双全,在国子监人缘很好。明面上结交的都是世家子弟,暗地里——养着不少人。”
“比如?”
“比如谢云斓。”
萧沧云手一顿。“谢云斓是容桂的人?”
“至少,替他办事。”陆文谦说,“三个月前,谢云斓在京城杀了个人,是吏部的一个郎中。当时羽林卫全城搜捕,是容桂出面,把他保下来的。后来,谢云斓就常出入靖王府。”
萧沧云想起昨晚那把火。谢云斓要栽赃沈寒序,容钰要拉拢沈家——这两人,是一伙的。
“那猛火油呢?容璟能弄到么?”
“能。”陆文谦说,“国子监武库的看守,姓刘,是靖王府的家奴。容钰要拿猛火油,一句话的事。”
萧沧云沉默。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
“陆兄,”他放下杯子,“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陆文谦笑了笑,笑容有些惨淡。“萧公子,你在国子监这半天,已经被人盯上了。你活不过十天。我不想被你连累,所以,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你有了防备,或许能多活几天。你多活几天,我就能多清净几天。”
“你就这么肯定我会死?”
“肯定。”陆文谦看着他,眼神很认真,“萧公子,你太扎眼了。西凛萧家,军功赫赫,可也是陛下的眼中钉。你父亲在枢密院,卡着西凛的军饷,陛下才放心。可你,萧沧云,你想回西凛,你想掌兵——陛下不会让你回去的。那封调令,到不了你手上。”
萧沧云手指收紧,茶杯在掌心发烫。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文谦声音压得更低,像耳语,“十天后,没有调令,只有——追杀令。陛下不会让你活着回西凛。你父亲保不住你,沈家也保不住你。你能靠的,只有你自己。”
窗外,天色渐暗。茶楼里点起了灯,昏黄的光晕开,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萧沧云看着陆文谦,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陆兄,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文谦也笑,笑得有些神秘。
“我是南华道清川县的陆文谦,一个想考科举、想当官、想——活下去的穷书生。”
他说完,起身,放下茶钱。
“萧公子,茶我请了。话,我也说完了。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走。保重。”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渐远。
萧沧云坐在茶楼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下楼。
走到门口,茶楼伙计追上来。
“公子,您的刀。”
萧沧云回头,见伙计手里拿着他的刀——是进茶楼时解下,忘在桌上的。
他接过刀,挂回腰间。
“谢了。”
“公子客气。”伙计笑笑,压低声音,“刚才那位陆公子,是小店常客。人不错,就是……话多了些。公子多担待。”
萧沧云看了他一眼。“你认识他?”
“认识。”伙计说,“他每月十五都来,坐在同一个位置,点一壶最便宜的茶,看一整天书。有一次,我看他饿得发抖,送了碟点心,他谢了我三天。”
萧沧云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递给伙计。
“下次他来,给他上壶好茶,再上几碟点心。记我账上。”
伙计接过银子,愣了愣,随即笑了。
“好嘞,公子慢走。”
萧沧云走出茶楼,没回城西小院,去了沈府。
沈府门房见他,脸色又变了。
“萧二公子,您怎么又来了?”
“沈二公子在么?”
“在是在,可……”
“让他出来。”萧沧云说,“或者,我进去。”
门房犹豫片刻,转身往里跑。不一会儿,沈寒序出来了。
他还穿着那身月白袍子,脖子上绷带换了新的,脸色在暮色里显得有些苍白。
“有事?”
“有。”萧沧云看着他,“十天后,我要回西凛。”
沈寒序眼神一闪。“调令到了?”
“没有。”萧沧云说,“但我父亲递了折子,陛下准了。十天后,调令应该能到。”
沈寒序沉默片刻。“然后呢?”
“然后,我想请你帮个忙。”萧沧云往前走一步,两人离得很近,“这十天,你帮我查个人。”
“谁?”
“容桂。”萧沧云说,“靖王府三公子,国子监乙字一班。我要他所有的底细——他结交了哪些人,养了哪些门客,手底下有多少银子,和哪些官员有来往。特别是——和谢云斓的关系。”
沈寒序盯着他,看了很久。
“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你也想查。”萧沧云说,“周主事的案子,表面结了,可你没罢手。你想扳倒柳如晦,想揪出幕后黑手。容桂是条线,顺着这条线,你能摸到大鱼。”
“那你呢?你查容桂,是为了什么?”
萧沧云声音很低,“陆文谦说,我活不过十天。我不想死,所以,我得知道谁要我死。容璟是一条线,柳如晦是一条线,甚至——我父亲,也是一条线。我要把这些线都揪出来,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织网。”
沈寒序不说话了。他望着远处的灯火,看了很久。暮色四合,天彻底黑了。
“好。”他终于说,“我帮你查。但萧沧云,我有个条件。”
“说。”
“这十天,你待在国子监,哪也别去。读书,上课,像个普通学子一样。不要惹事,不要见不该见的人,不要——打草惊蛇。”
萧沧云笑了。“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