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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剥皮客      ...

  •   庄瑞矶不生气,反而因为他的关切,还有几分开心。

      朱姑叁不理解道:“为什么?”

      他是想说,黑无常已经离开了,所以做不了他的弟弟,还是想说,即便他们已经离开了,也逃不了厄运索命?  

      只见得庄瑞矶神秘的笑笑,收回放在他手背上的手,放回膝盖上烤火,朱姑叁的眸光随他的右手而走,忽觉火光映照下,那只白隙的手背上,似有黑色的纹路一闪而过,心内大骇。

      想到他曾说过,他便是叙嶂,如今又说出这么模棱两可的话,只怕是“一叶障目”诅咒并没有结束。

      “庄瑞矶,我记得在‘一叶障目’里,你曾说过你就是叙嶂的话,是什么意思?”朱姑叁唯恐自己就是下一个死的人,神情紧张道:“我在幻象里,看到了竹郎子的前半生,他深受怪胎恶诅,死于裂口魂丧,我不相信这些都是巧合,是和你之前所说的‘执念’有关是吗?”

      竹郎子痛苦一生,最大的执念,就是他那张裂口,叙嶂满足了他的执念,却送他回到了最可怕的黑竹林,受尽惊恐而死。

      何其残忍。

      朱姑叁遏制住发抖的手,只害怕叙嶂看穿了他的执念和恐惧,让他死于无边的煎熬和沉痛。

      说到他就是叙嶂这些话,他也只在师业熹来叙嶂找朱姑叁时说过一次,看来那个女人还是没有放弃寻找她儿子的念头,不过朱姑叁既然记得朱睿,就必然没有被她牵着鼻子走,庄瑞矶嗤笑道:“她让你看到了白远召和她儿子的死了?”

      点了点头,朱姑叁回想起巴茅草林里的师业熹,和来叙嶂寻他时的师业熹,大相径庭,心里没底道:“她变得很诡异。”

      想孩子哪有不疯的,但看朱姑叁十分关切的样子,庄瑞矶平淡道:“妖嘛,变得诡异也很正常。”

      “妖?”师业熹不是人吗?

      朱姑叁懵然的看向他,满脸求知。

      “我猜的。”庄瑞矶拙劣的找了借口,可朱姑叁根本不信,见他沉下心来自己去咬文嚼字,庄瑞矶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提起叙嶂转移话题。

      “我本为石头所化,这叙嶂便是我的前身。”庄瑞矶道:“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石夷的故事吗?”

      “记得。”朱姑叁点点头,顿悟道:“你就是石夷?”

      庄瑞矶没有否认:“鬼魅以为困住他们的是地狱,妖怪以为困住他们的是山林,然而在神差的魔指下,即便我躲进叙嶂,也如画地为牢。”

      “在这里,欲望重的人死于欲望,恐惧深的人死于恐惧,一切幻象不过随他们心中所化,所以挥之不掉……”庄瑞矶看着他不安的眼神,惺忪平常道:“他们放不下贪嗔痴,克服不了怨憎恶,自然摆脱不了‘一叶障目’,这怨不得我。”

      这么恐怖的地方,让他听来,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死在了“一叶障目”里,只是灵魂被困在了这里,代替另一个人活着。

      这样的念头产生,朱姑叁骇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蹙眉道:“他们修为不低,尚且辨不清虚实,可你身在幻海,就真的看得清现实和虚幻吗?”

      “我现在都不知道,我还是不是我了。”

      “……”这样的话,他曾经也对自己说过,所以在这九年里,出现了无数个“朱姑叁”,一颦一笑,和他都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只是这些“朱姑叁”,在他面前,都如同易碎的蒲公英,他轻轻一吹就散了。

      而真正的朱姑叁,依旧静静的躺在冰冷的床上,没有一点醒来的迹象。

      庄瑞矶抚平他紧蹙的眉心:“我也曾经迷茫过,不过我身为叙嶂的灵魂所系,不会那么容易死的,你放心吧。”

      他那么厉害,朱姑叁当然放心。

      只是想到黑无常蹲在篱笆边上哭泣,模样实在可怜,又想到自己虽然出了“一叶障目”,但随时有被迫害的可能,就惶恐不安,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消除诅咒,避免死于非命。

      点了点头,庄瑞矶说跟他进入卧室,他会把他的秘密说给他听。

      躺在平坦的床上,面对着披发的庄瑞矶,见他沐浴后的俊俏五官似比之前更清晰俊朗了,特别是那充满血色的双唇,让他有些不自在,竟觉得今天这床,怎么这么窄,连呼吸,都能闻到对方的体香。

      朱姑叁调整了呼吸,移开视线去打量庄瑞矶衣服上的花纹,让自己不要想歪,轻声问道:“我们躺在床上做什么?”

      庄瑞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勾到他的耳后,把他吓得一愣,立马抬起手来防备,双眼直直的盯着他,那认真的眼神,像是表情严肃的皱眉猫,惹得庄瑞矶一笑。

      如皑皑白雪冰化成水,朱姑叁被他那一笑,看的手足无措,只觉得自己太神经紧绷了,不好意思的冲他傻笑,乖乖躺着,任他动作了。

      见他勾走他耳后的一缕长发,和自己的一缕发尾绑在了一起,又从袖口,扯出一根白色的绳子,在发结上打了一个活结。

      朱姑叁不明所以,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看着横在两人中间的白色发结,他总觉得把两个人的头发绑在一起这种行为,也太亲密了。

      庄瑞矶解释道:“你不是说你失忆了吗?我现在将我们两个的头发绑在一起,我就能帮助你,想起关于我们以前的事,以及,你所关心的破幻之法。”

      “想起关于我们的事?”朱姑叁看着扎好的发结,只觉得心跳的很快,他偷偷看了庄瑞矶一眼,暗忖着,这真的是属于他们的记忆吗?可他一个穿越者,又何来的关于他们的记忆呢……

      他有些害怕,若是庄瑞矶也能看到他所看到的一切,而他又大脑一片空白,是不是就暴露了,其实他也是假的“朱姑叁”,或许是说,他就是庄瑞矶的一叶障目呢。

      “嗯。”庄瑞矶安抚他道:“别害怕,若你承受不住回忆的刺激,解开这个发结,就可以醒来。”

      朱姑叁试着解了一下白绳,只要拉住一根绳尾,轻轻一拉,就能一下子解开了,眼见醒来的方法很容易,又被破幻之法吸引,朱姑叁心动了,但还有一个顾虑:“我会睡很久吗?”

      “不会。”庄瑞矶指着床尾的油灯,比喻道:“梦中数年,不过一盏灯的时间,你就醒了。”

      “那就好。”朱姑叁看着油灯,左右不过几个时辰,对他来说,就是睡一觉的功夫,只是万一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也得给他打个“预防针”,“只是我近来受惊频繁,要是想不起来,就算了,有你在,我不怕的。”

      庄瑞矶把手掌盖住他的双眼,朱姑叁眼前一黑,只听到对方轻声肯定道:“别担心,你会想起来的。”

      声音渐渐远去,直到耳边再也没了庄瑞矶的声音。

      是夜。

      朱姑叁已经入梦了,门外却响起了“砰、砰、砰”的敲门声。

      他听不见,也醒不来。

      庄瑞矶将脑袋靠在朱姑叁的掌中,本来假寐的十分惬意,却被这阵敲门声惊醒,眼睑一睁,露出了一双妖冶诡谲的金瞳。

      将牛牵回家中,王云宪看了一眼大水牛,见它吃的饱饱的,于是喊杨雨盛将牛关圈,回家吃饭。

      吃了几大个红薯土豆,才得几粒米吃,数天没洗澡了,浑身腥臭的杨雨盛烧了一锅水,提到牛圈里去洗。

      洗着洗着,只觉得面皮瘙痒,像是有小虫子在额头、眼眶、鼻翼、唇周、耳朵里钻来钻去,咬来咬去。

      他以为是上坡放牛的时候,被蚂蚁上身了,或者是被什么叶子虫子蜇了,所以瘙痒难耐,他用十根手指用力的抠,用力的挠,还是不能解痒,于是一头埋进温水里,瞬间被刺痛的大叫。

      大水牛被他吓了一跳,看到他把自己的脸挠的满是血痕,皮肉血淋淋的,顿时发出“哞”“哞”的叫声,害怕的牛蹄躁动,一头将他拱出了牛圈。

      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杨雨盛一抬头,就看到了一轮又大又圆,颜色银白的月亮,挂在肃杀的枝头,像是罗刹的眼睛,只一眼,就让他如梦初醒,想起了自己哪是什么杨雨盛,而是檀公阁中大名鼎鼎的剥皮客。

      早在鸹阳湖面的一叶小船上,他就相中了在岸边捕渔的杨雨盛,那张年轻气盛的脸蛋,虽然说不上好看,但贵在年少,且这叙嶂,据传闻可是尸山遍骨,海市蜃楼,如今,居然有人居住,实在可疑。

      只怕山中有诡,剥皮客杀了杨雨盛,剥下他的面皮,戴在了自己脸上,又吃了他的脑髓,得到了他的记忆,发现叙嶂竟是一个山中村,里面不仅有青山绿水,还有人情农耕,最让他惊诧的是,失踪多年的辫子红,竟然也在这里。

      而且还从中晓得了他的名字,原来叫朱姑叁。

      他的性子没有变,还是那么的沉郁。

      虽然他的眼睛瞎了,可是打心底,他那张脸,是剥皮客最想得到的,所以在阁中的日子,他时不时,就会去偷窥他。

      心里有了私欲,他没有将发现辫子红的这件事情告诉他们,只怕他们的到来,会让他感到不适,或是产生误会。

      谁知道,他竟然自己找上了门,不仅眼睛好了,还似乎忘掉了他们所有人。

      看到辫子红陌生的眼神,剥皮客心里失落了一下,可是看到他杏圆的眼睛,像是南方盛产的水果荔枝,剥开了荔红的外皮,里面的果肉水润圆乎,长在他巴掌大的小脸上,实在可爱,他见他勾起淡粉的唇冲着他笑,连脸上的过鼻疤都被掩盖了骇气,感觉像是做梦一样,心脏砰砰直跳,快要跳出心口了,原来辫子红笑起来,竟然这么乖。

      他殷勤的替他添茶,营造一种他们关系很好的氛围,眼神无时无刻,都恨不得黏在他的身上,还怕他得罪了葛阴,要吃苦头,于是立马替他打圆场,他享受着辫子红的关注,恨不得将他私藏,可是坐他身旁的阴煞男人实在可怖……

      月亮……月亮长出了嘴巴,吃掉了树梢……还要吃掉他,杨雨盛的面皮像是草木的根,长出无数的白须,深深的往他脸肉里钻,他快失去自我了,彻底失去。

      剥皮客死死拉住杨雨盛的面皮,脖子上青筋暴起,十指用力几乎弯曲,想要以力改命,将杨雨盛的面皮撕掉,可剥皮的疼痛宛如凌迟,剥皮客抵抗了须臾,食指和中指“嘣”然断了,脸上身上,血淋淋的像是泡了血浴。

      快死了,他快死了,剥皮客心恸得想到辫子红的脸,憋得通红的眼眶里流下悲怆的泪水,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来到他家门口。

      剥皮客用后脑勺敲着门,内心无比痛苦,他不想死,祈祷辫子红给他开门,看在同僚的份上,救他一命……或者说,在他死之前,再见一面吧。

      “辫子红……辫子红……我晓得你在家,你出来见见我吧,就见最后一面……唔……啊……我快死了,我真的快死了,辫子红……我是剥皮客,不要忘了我,求你……求你……”

      剥皮客的眼睛里盛满泪水和血水,水雾使得他眼前雾蒙蒙的,难受得几乎崩溃,他只求再给他一点时间,一点就好,让辫子红听到他的哭唤,开门吧,开门。

      十指被杨雨盛的面皮掰断,没了阻力,面皮趴紧他的脸,彻底与他的脸融合在了一起。

      只见得月光在他的瞳孔里由暗渐明,绝望被空洞取代,直到杨雨盛迷惑的从朱姑叁家门口醒来,手指也恢复了灵活,回到家中,被后脑勺砸出血印的门,也没有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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