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鬻花剑刽》几树灵谪

20、20.婴吞送子仙

　　眼见天色渐黑，竹林里风呼鬼嚎，竹回明让万慧先去找个地方躲着，等他做完一切，再回来。

　　万慧抹着泪离开，竹回明蹲到笼子旁边，看到笼子里的怪胎儿子饿的无精打采，又泛起了心疼，想着要死也让他做个饱死鬼，于是递了块饼子给他吃，等他吃完了饼，喝了水，黑葡萄似的一双眼睛看着他，“咿咿呀呀”的，不知道是在喊“阿爹”还是在喊“阿娘”，竹昌明看着看着，又不争气的眼眶通红。

　　布满老茧的指腹擦了擦眼角，竹回明一边流泪，一边嘶哑着嗓子道：“儿啊，这辈子是你遭了天杀，下辈子投个好胎吧，你若舍不得阿爹阿娘，就转世做个健全人，阿爹等你。”

　　竹回明打开笼子，用柴刀砍掉了怪胎的脑袋，将它的尸体塞进一个童棺，埋在了这片竹林里。

　　竹家湾“回”字辈的人，像是受了生女不生男的诅咒，竹回明家好不容易生出了一个儿子，结果还是一个怪胎，满口尖牙，这出生的时候，好在没有咬他娘的肚皮，不然……看的人心生恐惧。

　　竹回明已经生了四个女儿了，还是生不出儿子，看着年纪上去的万慧，他心里谋生出一个念头，要不请一个先生回家看看？

　　这一看，就看出了问题，先生说因为他们竹家上一辈的人，都是山寇土匪，专做些抢杀劫掳的行当，积怨太多，虽然如今金盆洗手，但是化不了当年犯下的罪孽，所以老天爷降下天杀，要让他们的下一代断了香火，以为后世报。

　　竹回明恍然大悟，但还是抱着侥幸心理问：“就真的没有办法化解后世报吗？”

　　先生神神秘秘道：“正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你可听过养小鬼？”

　　“不曾。”他虽不知道养小鬼是什么，但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面上已然有些抗拒，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先生何意？”

　　“我这法子，就效仿了养小鬼，作用可见一斑，我命它为‘婴吞送子仙’，”先生如有其实道：“你若不信，可以去打听打听远在连山的贺家坝，他们如今阖家欢乐，每家都生了不止一个带把儿的，为了感谢我，甚至尊我为道仙哩。”

　　竹回明起先不信他，毕竟沾上了鬼神，只怕担不起反噬。

　　于是又会了一个先生，那位先生看了他的生辰八字，也道他家中杀孽太重，煞气缠身，生不出儿子，是他命中的一个劫数，只要在三十五岁之前，化了此劫，以后想生几个儿子，有几个儿子。

　　还道他面相不凡，命中有白虎相助，本是贵命之人，他能找到他看相消灾，简直是蓬荜生辉，能为他今后带来不少客运，按理说，竹回明还得多给他二十文钱才对。

　　竹回明听的心花怒放，给了他二十文钱，又问道：“那我这劫数要如何破解？”

　　“只需要三百文钱，我给你一张符咒，用三角布装好，除了洗澡的时候可以摘下来，其他时间，你都需日夜戴在脖子上，不能让它沾水，也不能将它剪烂，不然符咒失了效，这煞气自然就无法净化完全了。”先生恐吓他道：“你家老婆，也永远生不出儿子了。”

　　三百文钱，可不是个小数目，家底都得掏一半，但为了生儿子，他豁出去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万慧问他脖子上戴的是什么，他得意洋洋地说是他求的符，戴着她就能给他生个大胖儿子。

　　万慧一听不对劲儿，翻看家里的钱罐子，空了一大截，顿时坐在地上大哭了起来，几乎要疯了，说他怎么这么傻啊，镇上那个先生是专门摆摊，骗那些小年轻的钱的，见到狗都要说它命中有一劫，他怎么就笨到把三百文钱给了人家，就换了一张纸回来啊。

　　竹回明听到这话如遭雷击，等翌日一早去寻那先生，那先生再也没在那个街角摆摊了。

　　遭了骗，竹回明心灰意冷的回家，途中，又遇到了一开始的那个先生，先生穿着一身紫色道袍，很是高深的看着他，把他这几日的遭遇说的一字不差。

　　竹回明当即给他跪了，说他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先生不要怪罪。

　　……

　　回到家中，竹回明按照先生的指示，把家里的鸡狗羊子追上山，杀掉牲畜，取出血，砍掉牲畜的脑袋，把一个清脆的铜铃塞进牲畜的嘴里，用红绳拴紧，挂在竹子上，分别正对着正东、正南、正西三个煞气极重的方向，再将狗血围着挂头的竹子浇上一圈。

　　然后开始挖坟。

　　刨开土，竹回明看到坟坑里的童棺，犹豫了一下，但想到先生信誓旦旦的语气，一鼓作气，将童棺打开。

　　那怪胎像还未出生的胎儿，抱着自己的膝盖，沉沉睡着，尸身没有一点腐烂的迹象，甚至脑袋上的肉瘤，还在轻微的鼓动。

　　竹回明吓得睁大了眼睛，跌坐在地上不得动弹。

　　先生拿出红线，在怪胎的脸上缝来缝去，缝住了它那张令人胆寒的裂口，然后把线缠满童棺，再把鸡血、羊血淋在怪胎的身上，在竹回明惊恐的眼神下，怪胎身上的肉瘤，竟张开一个个缝隙，像是婴儿小小的嘴巴，将身上的鲜血舔得一干二净。

　　看着怪胎吃饱喝足，渐渐睁开了双眼，猩红的眸子，像是兔子的眼睛，会吃人。

　　先生轻轻扯了一下手里的红线，怪胎就猛地张开了血盆大口，他顺势将一只母狗的尸体，扔进它的嘴巴里。

　　怪胎三两口就将它嚼碎了，血水喷溅，吞进了肚子里，一条猩红的舌头舔走了嘴巴上的血渍，还觉得意犹未尽，看到地上吓得瑟瑟发抖的竹回明，眼睛冒着红光。

　　先生又扯了另一根红绳，怪胎的嘴巴就紧紧闭上了。

　　他把这两根红线连接到鸡头和狗头的红绳上，告诉竹回明，鸡头上的红绳是张嘴，狗头上的红绳是闭嘴，只要喂它吃下女婴，他下一胎生下来的，必然就是男婴。

　　婴吞送子仙好养，但容易养出感情，希望竹回明不要因小失大，日后若想毁了这婴吞送子仙，也千万不要擅自杀它，或是砍断红绳，只要带着一片竹林里的叶子，来禾城紫台宫，说求见檀公即可。

　　朱姑叁听到檀公二字，突然想起了那几个外乡人，所来此地就是为了救他。

　　他努力的想要去看清他的面容，可惜这地方，就是梦中幻象，越是努力想看清一个人的脸，那人的脸，就越是模糊。

　　竹回明跪着感谢他，等他走后，便将竹叶覆盖怪胎，不日，便瞒着万慧，将自己仅满三岁的女儿带上山。

　　朱姑叁看到乖巧的幼女，才学会说话和走路的年纪，竹回明竟能狠下心将她喂给怪胎吃，心里内震惊不已。

　　女儿年纪小，好动，于是他摘了几张竹叶，编成一只绿油油的竹蜻蜓，手拿在天上飞，飞着飞着，飞到了女儿手里，女儿笑嘿嘿的指着竹蜻蜓说“爹爹……飞……爹爹……飞飞……”，竹回明一松手，女儿便拿着竹蜻蜓翻来翻去的看，时不时学着他举着竹蜻蜓在天上飞。

　　女人坐在原地乖乖的，他悄悄站起来，站在了鸡头边上，女儿都没有跟过来，他心虚地看过去的时候，女儿就笑着露出八颗牙齿，举着竹蜻蜓对着他嘿嘿道：“爹爹，飞飞。”

　　女儿笑得太乖了，竹回明不忍的背过身去，拉着红绳的手犹豫了好久，终于在女儿玩腻了竹蜻蜓，要站起来找他的时候，用力扯动了红绳。

　　长满尖牙的嘴巴猛地张开，一条肉长的舌头便射了出来，力道之大，瞬间穿透了女儿的脑袋，轻轻一勾，便将她送进了血淋淋的嘴里，慢慢咀嚼，血水和骨头渣子顺着嘴角溢出，怪胎身上的肉瘤努力张开一张张嘴巴，像吸血的花，从萎缩干瘪变得饱满充盈，发出餍足了的低鸣。

　　朱姑叁被这个场景吓得双腿发软。

　　虎毒尚不食子，没想到这世上，竟真有父母会如此狠心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听到怪胎嘴里“咔嚓”“咔嚓”的咀嚼声，竹回明腿脚发软的去拉狗头上的红绳，等听不到一点声响了，他才擦干眼泪，抱来一把竹叶将面目狰狞的怪胎覆盖。

　　先生诚不欺他，万慧果真给他生了个儿子。

　　他高兴的大办宴席，邀请所有认识的亲戚都来家中做客。

　　他家门庭若市，却都是打着祝贺的名头，来问他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生出来的儿子，毕竟，他们自家老婆吃遍了药材，都快把家吃穷了，都生不出来。

　　万慧自然不晓得是丈夫养了婴吞送子仙，因为小儿女不见了，竹回明并没有给她说实情，只说是走丢了。

　　看着破烂的木屋，又想到竹林里的婴吞送子仙，他本想着，万慧要是真生了儿子，他就摘了竹叶去禾城找檀公以除后患。

　　可当看到亲戚们“金山银山”的往他家里送，就连在城里当官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登门拜访了。

　　他动了个挣钱的歪念头。

　　不日买了一套先生的道衣，说是他上山砍柴的途中，受仙人点化，得了仙力，只要听他的话办，他们想生几个儿子，就能生几个儿子。

　　亲戚们听了高兴地不得了，借钱都要找他帮忙，只是一听要自己一个女儿的命，有的迟疑了，有的则是道，女儿罢了，扔都在扔，与其在消坑里发烂，还不如贡给婴吞送子仙以敬仙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