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死亡 贺新安,为 ...

  •   赵熠然是被手机吵醒的。

      是他扔在沙发上的工作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林哲

      “赵总,人跑了。

      赵熠然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通风窗的防盗栏被拧松了”
      林哲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例行报告

      “监控拍到他翻墙的时间是凌晨零点十二分我已经安排人出去找了,方圆十公里的监控正在调——”

      赵熠然挂了电话。他光着脚站在卧室的地毯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睡衣,衣领大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房间里暖气很足,但他觉得冷,那种从骨缝里往外渗的冷,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被连根拔起

      他走到地下室门口

      那扇门从来都是锁着的,钥匙只有他有
      赵熠然走下楼梯,地下室里还亮着那盏暖黄色的壁灯

      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一个人形凹陷。他伸手摸了一下,床单是凉的。

      通风窗开着,夜风从窗口灌进来,防盗栏上有三颗螺丝被拧了下来,整齐地排在窗台上,像一个人临走前留下的某种仪式。

      赵熠然站在那里,看着那三颗螺丝,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又是这样,

      为什么要骗我。
      贺新安,为什么要骗我。

      手机又响了还是林哲。

      “赵总,京广高速K147+300处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零点五十一分接警,是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和一辆逆行的私家车相撞。
      私家车司机是酒驾。面包车司机轻伤,已经被送往市二医院。”

      “贺新安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现场报告说……面包车上除了司机之外还有一名乘客,身份暂未确认。事故发生时该乘客被甩出车外,伤势严重。目前该乘客已被送往——”
      “哪家医院?”
      “市二医院。”

      夜晚的风刮的刺骨

      赵熠然连闯了四个红灯。花了30分钟到了医院

      他把车停在急诊楼门口,车头斜着插进车位,半个车身还在线外

      他没有熄火,车门都没关好就跑了进去
      急诊大厅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日光灯白得刺眼,照得每一个人脸上都像涂了一层灰色的漆。

      走廊里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坐在椅子上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

      赵熠然走到导诊台前。和一个护士对视了一下,她的眼里忽然浮上了一层同情,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不应该知道的事。

      “请问,晚上车祸送来的那个男的,在哪里抢救?”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朋友。他在哪?”
      “你等一下,我问问。”

      “先生”

      护士的声音很轻

      “请您跟我来。”

      赵熠然跟着她穿过走廊,经过一间又一间的诊室,经过一个又一个的推车和担架,经过一个正在呕吐的老人和一个正在哭闹的孩子。

      走廊好像没有尽头,两旁的日光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像是什么人在慢镜头播放一场审判
      护士在一扇门前停下了。不是抢救室的门。是一间很小的、没有窗户的房间,门框上写着三个字:家属室。

      赵熠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忽然不想进去了。

      他不是傻子,他不是不知道护士那条路走得有多慢,不是不知道为什么把他带到一个“家属室”而不是抢救室门口。

      但他还是进去了。

      里面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中年男人,头发花白,站在靠墙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

      看着他的表情和那个护士一模一样。
      “你是贺新安的家属?”

      医生问。

      赵熠然点了点头。医生沉默了一下。

      他可能是在斟酌措辞,可能在组织一个他认为足够委婉的、不会太刺激人的说法
      但他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二十多年,终究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那种
      ——“很遗憾,我们在现场进行了抢救,送来的路上也一直在抢救,但伤者的伤势太重了
      他的左臂粉碎性骨折,右侧三根肋骨断裂,其中一根刺穿了肺叶,造成了严重的气胸和内出血腹腔内也有大量积血,脾脏破裂。头部有严重的撞击伤,颅内大面积出血……
      伤者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自主呼吸和心跳,我们尽了全力。
      赵熠然看着医生的嘴一张一合,那些字他全都听清了,连在一起也听得懂,但它们好像是另一种语言

      是某种他不需要理解的、跟他没有关系的语言。

      “他现在在哪?”
      赵熠然问。

      医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推开了一扇门。

      那是一间单人病房,更像是某个临时的、被用来安置那个再也醒不过来的人的过渡空间。

      房间很小,灯没有全开,只有床头那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像黄昏的光

      贺新安躺在那里。赵熠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他只知道自己站到了那张床边,低头看着贺新安的脸,伸出手来,指尖碰到他的脸

      冰的

      赵熠然的手停在他脸上,没有缩回来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把被子掀开一角,握住了贺新安的手——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

      有的地方破了皮,有的地方缝了针
      深深的,丑丑的

      像是两条丑陋的蛇缠在手腕上

      赵熠然握着那只手腕,低着头,就那么站着

      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张再也醒不过来的脸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

      握着贺新安冰冷的手腕,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想把一切都给这个人。钱,房子,车,公司,所有他拥有的一切,他都可以给

      他给不了他“自由”。地下室的门是他亲手锁上的,监控是他亲手装的,手铐是他亲手扣上的

      那个让贺新安的人生产生裂痕的凶手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

      “新安,”
      赵熠然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他
      “你看看我。”
      没有人回答。
      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他终于相信贺新安不会回答他了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他把地下室的门开着,如果他在贺新安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的时候真的离开而不是锁上门,如果他没有把贺新安锁住。

      ——如果所有这些“如果”中的任何一个成立,贺新安是不是就不会在那天晚上光着脚翻出那扇窗户?是不是就不会坐上那辆面包车?是不是就不会遇到一个喝了酒的司机?

      是不是现在还会睁开眼睛看着他,用那种带着点儿无奈的、好脾气的语气说:“赵熠然,你这个人怎么回事?”

      但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有人敲门,很轻,敲了三下。赵熠然没有动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林哲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

      “赵总,需要我做什么?”

      赵熠然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把那个司机找出来。”
      林哲沉默了一瞬

      说:“肇事司机已经被警方控制了。酒驾,血液酒精含量198mg/100ml,人没有受伤,目前在派出所做笔录
      警方定性——”

      “我知道了。”赵熠然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眼眶是干的。

      他看着贺新安闭着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手心里握着的、那只有红痕的手腕

      “我知道了。”他又说了一遍。

      “去联系一下他妈妈,司机那边串好口供,别让贺新安的妈妈知道他生前的事情”

      他不敢面对。

      林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了,窗外的天开始亮了

      冬天的天亮得晚,但还是在亮,一点一点地、不情不愿地,把那些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了进来

      落在贺新安的睫毛上。那睫毛很长,微微向上翘着,像一把小扇子。
      赵熠然忽然想起了贺新安睡着时的样子

      是以前的样子,还在学校的时候。有一次他在贺新安宿舍看球赛,看到后来贺新安困了,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赵熠然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了很久,看到球赛结束了都不知道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很好看。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贺新安的睫毛

      像触碰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怕它飞走

      不过现在那只蝴蝶没有飞走。它再也不会飞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