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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痛苦 赵熠然在殡 ...

  •   赵熠然在殡仪馆里待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林哲把他从那张床前拉走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间房间的,只记得走廊里的日光灯很白,白得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照得人眼睛疼。

      林哲在开车,他坐在副驾驶,安全带忘了系,林哲侧过身来帮他扣上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车停在别墅门口。赵熠然下了车,光脚踩在院子里那条石板路上,十一月的石板冷得像冰,但他感觉不到

      他穿过客厅,走过走廊,走下那几级台阶,停在了地下室的门前。

      门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敞开着,通风窗还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在黑暗中呼吸的肺。

      地下室里有一股很淡的气味,是贺新安身上那种洗衣液的味道,还是他刚来的时候带来的那瓶,赵熠然让人买了同款放在地下室的卫生间

      被子还是乱着,枕头上的凹陷还在。赵熠然站在床边,盯着那个凹陷看了很久。

      他在床头柜上看到了一张纸条。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折了两折,压在台灯底下。

      赵熠然伸手抽出来,展开。贺新安的字他认识。很好看,很像他

      只是最后那几笔有些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又像是在某个很艰难的动作下勉强完成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赵熠然,你让我觉得活着很累。”

      没有标点,没有署名就这么一句话,九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像一个人最后一声叹息

      轻得像没有重量,但压在赵熠然的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拿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活着很累。
      这四个字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颗卡在齿轮里的石子,咯噔咯噔地响。

      他给了他最好的——最好的食物,最好的衣服,最好的房间,最好的所有东西。他以为只要他给得足够多,贺新安就会慢慢习惯,慢慢接受,慢慢忘记外面的世界。

      赵熠然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他走上楼,拿起手机。手机上有二十几个未接来电,有林哲的,有助理的,有公司高管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

      他没有看。他只是打开了通讯录,翻到了那个名字。周桂兰。

      他存这个名字的时候,贺新安在旁边看着,说“你怎么存我妈的全名啊,存‘阿姨’不行吗”。赵熠然当时没改,说“习惯了”。

      贺新安笑了一声“你这人真没意思”。

      赵熠然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六声。每一声都像一记闷锤,砸在他的胸口。然后接通了。

      “喂?”
      周桂兰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股刚睡醒的沙哑,还有菜市场里练出来的大嗓门,“谁啊这么早?”

      赵熠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所有的音节都卡在嗓子眼里,一个都挤不出来。

      “喂?”周桂兰又喂了一声,这次声音拔高了一些
      “谁呀?”
      “阿姨。”
      赵熠然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用砂纸磨过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周桂兰听出了他的声音。
      “熠然?是你啊。怎么这么早打电话?新安最近怎么样,有几天没给我打电话了,太忙了么,你们年轻人还是要多注意身体……”

      赵熠然心情好的时候会把手机给贺新安,前提是必须要赵熠然守着玩

      周桂兰以为儿子在A城过得很好,有一份不错的工作,有一个把他当朋友的大老板,日子正在一天天好起来。

      “阿姨”

      赵熠然又说了一遍,然后停住了。

      他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了。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全黄了,在晨风里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铺了一地的金黄色
      贺新安最喜欢银杏树。他曾经问过赵熠然:“你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是什么品种的?”
      赵熠然说:“不知道,让林哲买的。”
      贺新安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个人,什么都是让林哲买的。”
      赵熠然后来查了那棵树的品种,是“金叶银杏”,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成一种特别明亮的金黄色,比普通的银杏更亮、更纯粹。
      但他没有告诉贺新安。他觉得什么品种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棵树在那里,贺新安喜欢,就够了。
      “熠然?”

      周桂兰的声音开始有些不对了

      “是新安出什么事情了么?”
      赵熠然闭上眼睛。

      “阿姨”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新安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安静。安静到赵熠然能听到话筒里那层底噪,沙沙沙的,是周桂兰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

      电话没有挂断,但也没有人说话
      赵熠然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听着那头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听到周桂兰的声音又从话筒里传过来了。

      带着一种完全不知所措的茫然。
      “你说什么?”
      赵熠然又重复了一遍。

      “新安……去世了。车祸。昨天晚上。”

      又是很长很长的沉默。

      “在哪?”
      “他在哪?”周桂兰的声音一次比一次颤抖
      我要去看他。他在哪个医院?”

      “阿姨,我来接你。”

      赵熠然没有告诉她贺新安已经不在医院了

      他没有告诉她贺新安在殡仪馆
      他说不出口。那些字太重了,他一个人拎不动。

      从云城到苍溪,开车几个小时。
      赵熠然上了高速,把车速定在一百二。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天灰蒙蒙的,和昨晚一样。

      他忽然想起贺新安有一次跟他说过苍溪的冬天。“苍溪的冬天比这里冷多了”

      他没有去过周桂兰的家,但贺新安给过他地址。

      赵熠然凭着导航找到了那条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巷口。巷子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下了车,往巷子里走了几步,就看到周桂兰从里面走出来了。她穿了一件黑色的棉袄,头发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泪水还在脸上
      “走。”
      就一个字。赵熠然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他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他忽然想起贺新安说过他妈才四十六岁,四十六岁的人不应该有这么多白头发的。
      车上,周桂兰坐在后座。她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赵熠然也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能说什么。
      他想说“新安走的时候没有痛苦”
      但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赵熠然只是开着车,从苍溪往云城开。三个半小时的车程,周桂兰一句话都没有说。赵熠然从后视镜里看过她几次。她的脸一直朝着窗外,但他不确定她有没有在看什么。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干涸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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