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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车祸 造化弄人 ...

  •   地下室那扇通风窗的防盗栏,贺新安有三次趁赵熠然不在的时候试图拧松螺丝。前两次都失败了
      他的手指没有力气,手腕上的伤还没好,一用力就疼得冒冷汗。第三次他终于拧动了第一颗螺丝

      那一刻他的心跳快到像是要炸开。

      他要等到最好的时机。最安静的那个夜晚,赵熠然应酬喝了酒的那个夜晚

      他要一次成功。因为他不会再有第三次机会

      墙的另一边是公路。他摔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先着了地,疼得眼前一阵发黑,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爬起来就跑——光着脚踩在柏油路面上,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睡衣的下摆在身后翻飞

      他跑了不知道多久,跑到肺像要炸开一样,跑到双腿失去了知觉,跑到终于看到了一辆车的灯光

      他站在路边,拼命地挥手。那是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在他面前停了下来。司机摇下车窗,是个中年男人

      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光着脚,穿着睡衣,浑身是、泥,瘦得像一根竹竿。“大哥,带我去A城。”

      贺新安把从赵熠然外套里摸出来的现金全塞给司机,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司机看了看那些钱,又看了看他,没有多问,让他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贺新安上了车。车子发动的时候,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着,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用手按住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脏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手掌
      还在跳。

      他还活着。

      他自由了。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他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净,越擦越多。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高兴还是害怕,是委屈还是庆幸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车子拐上了高速。路牌在车灯里一闪而过,贺新安看见了“A城 100km”的字样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100公里

      开车不到几个小时

      坐大巴只要三十五块钱。可就是这么短的一段距离,他花了几个月都没能走过去

      “大哥,谢谢你。”贺新安说。
      司机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听到司机骂了一声

      “我操——”贺新安抬起头一道白光灌满了他的整个视野。

      亮得刺眼的车灯从对面车道直直地打过来,那辆车不知道什么时候越过了中线,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司机打了盹

      是一辆普通的小轿车,银灰色的,车身上甚至还有某租车平台的贴纸

      司机拼命地按着喇叭,方向盘往左猛打。但对面那辆车没有反应,像是睡着了一样,直直地撞了过来

      贺新安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一秒钟好像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他看清了对面司机那张模糊的脸——一个中年男人

      嘴巴大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声音被喇叭和轮胎的尖叫盖住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周桂兰在菜市场摆摊的样子,想起了弟弟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的声音,想起了自己租的那间朝北的房间,想起了阳光从没有照进来的窗户

      长到他甚至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想笑

      他花了那么大的力气逃出来,在地下室里熬了一百多天,拧松了那扇通风窗的每一颗螺丝,光着脚跑过了那么长那么长的夜路,坐上了这辆车,离A城只剩100公里
      ——然后一辆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车,一个可能只是打了个盹的普通司机,就要把他的一切都结束了

      造化弄人

      这四个字还没想完,世界就炸开了
      金属扭曲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他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尖锐的,刺耳的,

      整个世界都在尖叫。他的身体被安全带拽住又被甩开,像一个布偶一样在车内翻滚
      头撞上了车顶,肩膀撞上了座椅,膝盖撞上了仪表盘。他听到了自己肋骨发出的咯吱声,像有人在掰一把潮湿的树枝。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面包车底朝天地翻倒在路肩上。空气中弥漫着飞扬的尘土和刺鼻的机油味,混杂着汽油的刺鼻气息和橡胶燃烧的焦臭

      贺新安仰面躺着,或者趴着——他分不清了。他的意识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样

      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感知。有些温热的液体正从他额头往下淌,沿着眉骨绕过眼眶,划过鼻梁,最后和嘴角的血混在一起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什么,有脚步声在靠近,又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他疼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像是有人把他整个人揉碎了又重新捏在一起,但捏得不对,骨头和骨头之间错着位,肌肉和肌肉之间拧着劲儿。左臂已经彻底没有知觉了,疼到那条手臂好像已经不属于他了,像是一条多余的、挂在肩膀上的什么东西

      但他还活着。

      他能感觉到有人把他从变形的车里拖了出来,有人在用手按压他的胸口,“别睡,兄弟,别睡。”“救护车马上就到了”。

      有一只温热的手掌按住了他头上的伤口,那人力气很大,按得他很疼

      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血从他的口腔里涌出来,带着铁锈一样腥甜的味道。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冬天的天总是这样,灰白色的一片,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盖在城市的上空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连云都是灰白色的,厚重地压在上面,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一个念头忽然从他意识深处浮了上来,像水底的泡沫,一点一点地往上冒,最后“啵”的一声在脑海里炸开——
      我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不要死。

      不要死在这里。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和愤怒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愿就此认命的不甘

      那些情绪像滚烫的岩浆一样从他心底涌出来,把那些灰白色的、麻木的、恍惚的东西全都烧穿了

      他猛地呛咳了一声,更多的血从口腔涌出来,溅在他自己身上,溅在那件脏污不堪的睡衣上。

      “他还有意识!他的手在动!”有人在喊。贺新安不知道自己动了哪只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哪只手能动。

      他只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拼命地抓住那个“还活着”的念头,像抓住暴风雨中唯一一根浮木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贺新安听到这些声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汹涌的、铺天盖地的悲伤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来不及了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他知道那些骨头断裂的声音意味着什么,他知道那些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东西意味着什么,他知道那些正在变得模糊的声音和正在变暗的光线意味着什么

      他在大学选修过急救课,他知道内脏破裂大出血的时候,就算救护车来了也救不回来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这个念头忽然从意识深处浮了上来,贺新安自己都觉得好笑。他都要死了,怎么还在想这种问题

      但他想了。他认真地想了。是当初不该认识赵熠然吗?都不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是他拧那扇通风窗的螺丝的时候,没有快一点

      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了,近到刺耳,近到震得他的耳膜发疼。但他听不太清了,那个声音像是从水面上传下来的,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像是有人在慢慢地调低世界的音量。

      他想周桂兰了。那个在菜市场摆了酒席、搂着他的肩膀跟每个人说“我儿子考上大学了一本”的女人。

      妈,对不起。

      他的心跳越来越慢。

      咚。

      咚。

      咚。

      最后一下心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碎在了唇边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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