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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笼山雾 方怀言想跑 ...


  •   岩雾生起床的时候方怀言还在睡。准确地说,是方怀言在装睡。

      他听到岩雾生从床上坐起来的声音,被子被掀开的声音,脚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脚步声走到窗边停了一下,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然后走回来。床垫往下陷了一点,岩雾生俯下身,嘴唇落在方怀言的额头上。那个吻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方怀言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没有变。岩雾生的嘴唇在他额头上停了两秒,直起身,脚步声走向门口。门开了,门关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金属咬合金属,咔哒一声。

      方怀言睁开眼睛。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他翻过身看着那扇门,门关着。

      他下了床赤脚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转了一下,门打不开,被锁住了。他站在那里手还握在门把手上,凉意从金属传过来,透过掌纹往手腕爬。

      方怀言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窗户外面是竹林,竹子很高,比他之前以为的还要高,竹梢在风里晃。

      他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地面在十几米以下,水泥地,上面落满了竹叶,一堆一堆的,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了小山。他往远处看,四周几乎没有房子,能看到的地方全是山和树和竹林。他在这里被困了好几天,一直没有好好看过自己被困的地方。现在他看了,他发现这个地方比他想像的还要偏僻——它建在山腰上,孤零零的一栋,最近的建筑在对面山腰上,远得像一个小学生的铅笔盒。

      方怀言从窗台上下来,走到桌边。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一个饭团,用芭蕉叶包着,还是温的。他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米粒煮得烂烂的,里面放了切碎的青菜和一点点盐,和他在岩雾生家每天早上喝的一模一样。他又咬了一口饭团,鸡肉馅的,也是那个味道。

      方怀言吃着早饭看着窗外。竹林在风里晃,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一只鸟从竹林里飞出来,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又飞走了。方怀言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他又往下看了一眼,地面还是那个高度,十几米。他用手量了一下窗户到地面的距离,大约三四个他那么高。

      方怀言转身看着房间里的东西。床,桌子,椅子,床头柜,一盏台灯,一个衣柜。他打开衣柜,里面挂着他的衣服——他从寨子里带来的那些T恤、外套、牛仔裤,一件一件整整齐齐地挂着,像在他自己的衣橱里一样。

      他拿出一件深灰色的T恤,两只手抓住领口的两边用力一扯,布没有撕开。他又扯了一次,还是没有撕开。他找出了一把剪刀——岩雾生的刀被他收走了,但剪刀还留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可能是收拾的时候忘了。

      方怀言用剪刀在T恤的下摆剪了一道口子,然后用手沿着口子往下撕。布裂开了,嘶啦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他撕下了一条布,大约两指宽,放在床上。他又剪了一道口子,又撕了一条。一件T恤撕完了,他又拿了一件。他撕了四件衣服,把撕下来的布条一条一条地接起来,两头打上死结。他接好的时候把布条从窗口垂下去试长度,布条落下去,末端离地面还有两米多。

      他又撕了一件,接上去,再试,这次够了。

      方怀言把布条的一头系在床腿上,系了好几道,拉了拉确认不会松。他把剩下的布条团成一团扔出窗外,布条从窗口垂下去,在风里晃了晃,贴着墙壁挂住了。他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布条的末端离地面大约一米,他跳下去的话不会摔伤。至少他这样觉得。他爬上窗台,两只手抓着窗框,身体悬在窗台外面。风从下面吹上来,灌进他的T恤,凉凉的。他的脚在找落脚点,踩了几次都没踩到,脚尖在墙壁上蹭来蹭去,蹭掉了一块墙皮,灰白色的粉末飘下去落在竹叶上。

      方怀言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手。

      他顺着布条往下滑。布条和他的手掌摩擦发出嗤嗤的声音,他的手心开始发烫了。他加快了下滑的速度,脚踩在墙壁上,膝盖磕到凸起的砖块疼得他咬了一下嘴唇。离地面还有两米的时候他的手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他掉在竹叶堆上,身体弹了一下又落回地面,竹叶被压出了一个人形的坑。

      他的右脚踝扭了一下,不算严重,但走路的时候有一点疼。他扶着树干站起来,把脚踝活动了一下,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他走了几步,脚踝的疼痛从刺痛变成了钝痛,能忍。

      方怀言站在房子外面第一次看清了这座困了他好几天的建筑。一栋两层的砖房,白墙灰瓦,像一个被遗忘在山上的人。

      他的目光从房子移到周围的山,山比他以为的大多了,大到他一眼望不到边。树也比他以为的高多了,高到仰起脖子才能看到树梢。他在这个山腰上,房子在这个山腰上,周围什么都没有。他沿着房子前面的土路往下走,路不宽,刚好够一辆车通过。路两边是竹林,竹子密到阳光几乎照不进来。他的脚踩在泥土上,软的,昨天下过雨,土还是湿的,每一步都会陷下去一点。

      方怀言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二十多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路一直往下,弯弯曲曲的,拐过一个弯又一个弯,每个弯后面的风景都差不多——树,竹子,草,石头,偶尔有一只鸟从头顶飞过,叫两声又飞走了。

      他走在路上想着岩雾生现在在哪,在带游客,在寨心广场击鼓,在给游客们表演木鼓舞。他的手机被收走了,他不知道时间,但他能猜到大概——太阳在东边的天上,不算太高,应该是上午。

      方怀言走着走着忽然听到了人声。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好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从山下面传上来。他放慢了脚步,把身体藏在路边的竹林后面。声音越来越近,他听清了,是游客的声音。有人在问“这个是什么树”,有人在说“帮我拍一张”,有人在笑。

      方怀言从竹叶的缝隙里往外看。岩雾生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穿着靛蓝色的对襟上衣,腰间系着银链子,镶银饰的刀挂在腰上。他的头发扎得很紧,没有一根碎发掉下来。他的下巴微微抬着,背挺得很直,和他在寨子里接待游客的时候一模一样。

      方怀言看着他从路的那一头走过来,越走越近,近到他可以看清岩雾生的脸。那张脸上带着笑,不是他以为的那种“笑的动作”,是真正的笑,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他在对游客说话,嘴唇在动,方怀言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听到声音的调子,不低不高,不快不慢,是一个人在做一件他很擅长的事情时才会有的那种从容。

      岩雾生的目光从队伍的前方扫过来。他扫过路边的竹林,扫过方怀言藏身的那片竹叶,扫过去了。方怀言的心跳在那个瞬间停了半拍。他没有被发现。岩雾生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继续往前扫,扫到了队伍的最后面,收回来了。

      方怀言蹲在竹林后面,看着岩雾生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他的背影像一棵移动的树,稳的,直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游客们跟在他后面,有人举着手机在拍他,有人在用自拍杆拍自己和他同框。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方怀言从竹林后面站起来,腿蹲麻了,他的右脚踝又开始疼了。他看着岩雾生消失的方向,站了几秒,转身往回走了。他知道现在走很危险,他的脚崴了,他走不快。他没有钱,没有手机,不认识路。他走到山下又能怎样?山下是公路,公路通往县城,县城有车站。他没有钱买车票,他连一瓶水都买不起。他会饿,会渴,会累,会被别人看到然后报警然后被送回这里——或者被送到别的地方。他连想都不敢想。

      方怀言回到那栋白房子的时候,脚踝已经肿了。他扶着墙壁走到门口,门没有锁——他从窗户出来的时候没有关门。他推门进去,上楼,走进房间,把门关上。他把那条自制的布绳从窗外拉回来,布条已经被磨损了,好几处都起了毛,有一处快要断了。他把布条塞进床底下,把地上散落的竹叶扫到墙角,把窗台上的灰擦掉。

      他坐在床边,脱了鞋看自己的脚踝。右脚踝肿了一圈,皮肤被撑得发亮,红红的,摸上去有一点烫。他把脚放在床沿上,靠着床头坐着,看着窗外。

      阳光已经从窗口移开了,房间暗了下来。竹林在风里晃,竹叶的沙沙声从窗户传进来,和他在寨子里听到的一模一样。他在这个声音里想起了寨子。

      寨门上的牛头骨,寨心石旁边的木桩,火塘里跳动的火,灶台上冒气的锅,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枕头底下的七样东西。他想起岩布勒拉着他的手说“方怀言你不要走”,想起叶雾禾站在门口问他“你打算待多久”,想起岩叶奶奶握着他的手说“你是好孩子”。他在这个没有寨子的地方想着寨子,在这个被人关起来的地方想着那个关他的人。

      方怀言把脚放下来。脚踝踩在地上的时候疼得他吸了一口气,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走了两步,疼,但能走。他走回窗边往外看,太阳快落山了,天空从蓝色变成了橘红色,云被染成了粉紫色,山变成了深蓝色,一层一层的,远的淡近的深。他在这个窗边看过几次日落了。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他哭了,第二次看到的时候他想了很久。这一次看到的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里真好看。他恨这个地方。他恨这个念头。

      天黑了,岩雾生回来了。方怀言听到脚步声从楼梯口传过来,不重不轻,踩在水泥上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踱步。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岩雾生站在门口,穿着靛蓝色的对襟上衣,腰间系着银链子,镶银饰的刀挂在腰上,和他的头发一样扎得很紧,额前没有碎发。他的脸在走廊灯的光里一半亮一半暗。他看着方怀言,方怀言坐在床边看着他。

      “今天忙不忙?”方怀言的声音很平,平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岩雾生走进来把门关上。“忙。”

      他走到方怀言面前蹲下来,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姿势——膝盖着地,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方怀言的膝盖上。方怀言的身体在那个瞬间僵了不到零点几秒,但岩雾生没有注意到。或者他注意到了但假装没有注意。

      “你今天做了什么?”岩雾生问。

      方怀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是暖的,棕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细细的光。“没做什么。睡觉,吃饭,看窗户外面。”岩雾生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脚踝。方怀言的心跳快了一下,岩雾生的手从他的膝盖上移开伸向他的右脚。方怀言缩了一下,岩雾生的手指已经碰到了他的脚踝。

      “怎么肿了?”

      “扭了一下。下床的时候踩空了。”

      岩雾生的拇指在肿胀的皮肤上轻轻按了一下。方怀言咬了一下嘴唇,没有发出声音。岩雾生站起来走到门口拿了一个小瓶子回来,里面装着他自己配的药油。他蹲下来把药油倒在手心里搓热了敷在方怀言的脚踝上。药油是凉的,他的手掌是热的,凉和热一起贴在皮肤上,方怀言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疼就说话。”

      “不疼。”

      岩雾生低着头给他揉脚踝,动作很轻很慢,方怀言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皮肤里,渗进肌肉里,渗进骨头缝里。

      “方怀言,你今天有没有出门。”

      方怀言的血在那个瞬间从心脏涌到四肢,又从四肢涌回心脏,他的手指尖凉了。“怎么可能,你都把门锁住了我怎么出去。”

      岩雾生的手没有停也没有说话,方怀言沉默了。

      岩雾生抬起头看着他。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方怀言第一次读不懂了。不是温柔,不是阴沉,不是冷淡,是这三种东西混在一起调出来的一种新的颜色。

      方怀言张了张嘴,声音没有出来。岩雾生低下头继续揉他的脚踝,方怀言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岩雾生从他身后环住他的腰,嘴唇贴着他的后颈。方怀言没有说话。岩雾生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方怀言,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好闻?”

      方怀言闭着眼睛,他感觉到岩雾生的鼻尖在他的后颈上蹭来蹭去,从左边蹭到右边,从右边蹭回左边。他的嘴唇在后颈上亲了一下,含混地说出几个字。方怀言没有听清,但那几个字的气流打在他的皮肤上,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方怀言,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方怀言抓紧了被子。岩雾生的手从他的腰上移到他的胸口按在心脏的位置。他的心脏在岩雾生的掌心里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岩雾生一定会说点什么——你心跳好快,你在紧张什么。岩雾生没有说,他的拇指在方怀言胸口的正中央慢慢画着圈。

      “方怀言,你什么时候才能不逃?”

      方怀言没有说话。

      “你什么时候才能乖乖待在我身边?”

      方怀言还是没有说话。

      岩雾生的嘴唇从他的后颈移到他的耳朵,舌尖碰了一下他的耳垂。“方怀言,你逃不掉的。你试过了,你回来了。”

      方怀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窗户。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盯着那道白线想着今天的事——他撕了四件衣服做了一条绳子,他从窗户滑下去,他的脚崴了,他走了很远的路,他看到岩雾生带着游客从山路上走过,岩雾生的目光从竹林上扫过去没有看到他。

      他回来了,他走回了这栋白房子,走上楼,把门关上,把绳子塞进床底下,把竹叶扫到墙角,把窗台上的灰擦掉。他做完了这一切,坐在床边等岩雾生回来。

      他等的时候在想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回来?他明明可以走。他的脚虽然崴了,但他能走,他走了那么远都没有倒下。他走到山下,走到公路上,拦一辆车。他用什么拦车?他什么都没有,但他可以去敲路边的人家的门,他可以说“我被困在山上了,请帮我报警”。他可以做到的,他没有做。他回来了。他走回了这里,把绳子塞进了床底下。

      方怀言想——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走。他在这里待了这些天,每天早上岩雾生把粥端到床头柜上,每天晚上岩雾生从他身后环住他的腰。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他的胃习惯了在早上七点闻到粥的味道,他的后背习惯了在夜里被另一个人的体温贴着,他的耳朵习惯了在入睡前听到那个人的呼吸声。他的身体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家。不是因为他喜欢这里,是因为他的身体只认识这里了。

      方怀言咬了一下嘴唇,嘴唇上那道裂开的小口子还没有完全愈合,咬下去的时候有一点疼。他在那一点疼里对自己说,你不能这样。你的身体认识他,但你的脑子还认识别的地方。你的脑子认识北京,认识你的出租屋,认识你的相机,认识你的电脑,认识你那些还没有剪完的素材。你要回去。不是现在,但你要回去。

      方怀言在心里说——我要想办法。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要走。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身后,岩雾生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的瞳孔上,他的瞳孔没有反光。
      那双眼里的黑不是黑色,是没有光,所有的光都被吸进去了,月亮的光,灯的光,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光都照不到底。他看着方怀言的后脑勺,看着他散在枕头上的头发,看着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

      他的嘴角慢慢弯上去了。那个弧度和他在寨门口看着方怀言的背影消失时的弧度一模一样,不是笑,是一个人在确认某件事情之后嘴角会出现的自然的弯曲。不需要刻意,不需要用力,它自己就会弯上去。

      他在心里说——方怀言,你今天走了又回来,你以为是你自己回来的。你以为是你不想走。你以为你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里。你以为你的心已经开始接受我了。

      不是的。是你走不了。你今天走的那条路,你走了一整天。你以为你走到了山下,你才走到一半。

      你以为你看到了公路,你看到的是一片还没被砍掉的竹子。你以为岩雾生从你面前走过没有看到你,他看到了,他故意没有看你。

      他故意带着游客从那条路上走,故意让他的目光从你藏身的地方扫过去,故意让你以为你没有被发现。他在给你机会,让你自己选择回来。你选择了回来,你以为是你的心替你做的选择,不是的,是他在你出发之前就已经替你选好了。

      你走的每一步都在他的掌心里,你的每一步都是他画好的线。你以为你在逃,你以为你差点成功了,你以为你是自己回来的。你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笼子,你只是从笼子的这一头走到了那一头。

      岩雾生的手臂在方怀言的腰间收紧了一点。方怀言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往他的怀里缩了缩。岩雾生把脸埋在方怀言的后颈里,嘴唇贴着他的皮肤,无声地动着。

      “我的宝贝不乖。但没关系,我会让你乖的。”

      方怀言在黑暗中沉在睡眠里什么都不知道。他的身体蜷在岩雾生的怀里,呼吸很轻,睫毛偶尔颤一下。

      他不知道身后那双眼正在看着他,黑到什么都照不进去。他不知道那个人此刻的表情和白天在游客面前的笑容截然不同,和在他面前时那副温柔和脆弱也不同。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空白到让人害怕。

      不是因为那种空白很可怕,是因为那种空白很安静。像一口井,你往里面看以为能看到水,结果你看到了你自己。你的脸在井水里面,你以为那是你,但那是水里的倒影。真正的井底在倒影的下面,黑到你什么都看不到。

      方怀言在月光照进来的时候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路两边全是雾,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他只知道他一直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他停下来回头看,来时的路也被雾吞没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

      他醒了。

      窗帘的缝隙里月光还在。岩雾生的手臂还搭在他的腰上。他的后背贴着那个人的胸口,暖的。方怀言睁着眼睛看着窗户上的月光,那道细细的白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慢慢移动。

      他看着那道白线想——明天我要再试一次。我要把这里的每一条路都走一遍。我要记住每一条岔路口,每一个拐弯,每一棵可以作为标记的树。我要搞清楚这里的地形,搞清楚最近的公路在哪,最近的村子在哪。我要找到一张地图,或者找到一个可以用的人。我要拿到钱,拿到手机,拿到一个能带我离开这里的东西。我要走。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最后两个字又念了一遍——要。走。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紧,像是怕它们会在他的嘴里化掉。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闭上眼睛之后,身后的呼吸声没有变。还是一样的节奏,一样的频率,一样的深的、沉沉的、像某种大型动物在休息时的呼吸。

      但如果他仔细听,他会在那个呼吸声的最底层听到一个很小的、几乎不存在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东西。不是声音,是波动,是一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了胸腔的最深处,压到连他自己都快要听不到的地方,从那里传出来的波动。那个波动的频率是——方怀言,你又想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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