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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假装与真相 方怀言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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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怀言一整夜没有睡着。他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那道月光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地板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最后消失了。
天快亮了。他的脑子在那片没有光的黑暗里转了一整夜,转来转去只转出一个结论——他不能再像昨天那样了。
昨天他跑了,跑了又回来了。岩雾生知道了,给他揉脚踝的时候知道了,抱着他睡觉的时候知道了,在他后颈上落下的那个吻里也知道了。他知道他跑过了,他知道他回来了,他知道他的脚踝是怎么肿的。他什么都知道。方怀言不能再让他知道更多了。
他需要岩雾生以为他放弃了。以为他的脚踝太疼了跑不动了,以为他昨天跑过一次就害怕了,以为他开始觉得待在这里也没有那么差了。他需要岩雾生放松警惕,需要那扇门不再每天被锁上,需要他的手机回到他的手里,需要一张地图,一个可以用的电话号码,一个能把他从这座山上带下去的人。这一切的前提是岩雾生相信他。
方怀言在天亮之前把逃跑的念头压到了心底的最深处。准确来说是藏起来了。藏到他的表情下面,藏到他的语气下面,藏到他的每一个微笑和每一句“我不会跑了”的下面。他知道岩雾生会看他的眼睛,所以他提前练好了眼睛里的光。不是兴奋的光,不是恐惧的光,是认命的光。是一个人终于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之后眼睛里会出现的那种疲惫的、灰蒙蒙的光。他对着一小块镜子练了很久,练到眼皮发酸,练到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已经不认识镜子里的那个人了。
岩雾生起床的时候方怀言闭着眼睛。他听到岩雾生从床上坐起来的声音,被子被掀开的声音,脚踩在地上的声音。
脚步声走到窗边停了一下,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然后走回来。床垫往下陷了一点,岩雾生俯下身,嘴唇落在他的额头上。方怀言把呼吸控制在睡眠的节奏,没有变。嘴唇在他额头上停了两秒,直起身,脚步声走向门口。门开了,门关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金属咬合金属,咔哒一声。
方怀言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马上下床。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道裂缝把今天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吃早饭,喝粥,岩雾生端来的粥要喝完,不能剩。
他在房间里走动的时候要让脚踝看起来还在疼,但不能疼到不能走。他要在岩雾生面前说“我不会跑了”,语气要平静,眼神要灰,不能太用力也不能太敷衍。他要在岩雾生离开之后观察窗外的路,记住每一条岔路口、每一个拐弯、每一棵可以作为标记的树,把这些信息写在纸上。他要把这张纸藏起来,藏在岩雾生不会找到的地方。他要在这张纸上画出一条路线,从这栋房子到山下的公路,从公路到最近的村子,从村子到有信号的地方。他要把每一个步骤都想清楚,不能再像昨天那样凭着一股冲动跑出去,跑了半天发现自己还在半山腰,跑了半天发现那条路根本不通往山下。
方怀言坐起来下了床。他的右脚踝踩在地上的时候故意多用了两分力,疼得他皱了一下眉头。
但他走路的时候把疼的表情放大了,大到让任何人看到他都会觉得“这个人走不了路”。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桌边坐下来,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一个饭团,芭蕉叶包着,还是温的。他端起粥喝了一口,米粒煮得烂烂的,青菜切得碎碎的,盐放得刚好。
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其实他只是在拖延时间,他需要让岩雾生回来的时候看到他还在喝粥,看到他没有在窗边站着,没有在门边站着,没有在做任何“想跑”的人会做的事。
方怀言把粥喝完了,饭团也吃完了。他把碗放在桌上,靠着椅背坐着,面朝窗户。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他的脸上画了一条亮线,他没有躲。他让自己被那条亮线照着,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在晒太阳的、没有心事的人。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方怀言的头微微偏了一下,看着门的方向。门开了,岩雾生站在门口,穿着靛蓝色的对襟上衣,腰间系着银链子,镶银饰的刀挂在腰上。他的头发扎得很紧,额前没有碎发。
他的表情方怀言已经太熟悉了——不是温柔也不是冷淡,是他在寨子里面对游客时的那种表情,稳定的、可控的、不会泄露任何情绪的、像一面墙一样的表情。
方怀言看着他,先开口了。“你回来了?”
岩雾生走进来关上门。“回来拿东西。忘带鼓槌了。”
方怀言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岩雾生的脸上移到他腰间的刀上,又移到他的手上。他的手是空的,鼓槌确实忘了带。他没有在找鼓槌,他在找方怀言脸上的破绽。方怀言知道他在找,所以他提前把所有的破绽都收好了。
“岩雾生。”方怀言叫他。
岩雾生看着他。
“我不会跑了。”
岩雾生的表情没有变。那面墙还在那里,没有裂缝,没有缺口,没有一扇可以打开的窗。
方怀言看着他,把声音放得更平了。“昨天我跑了一次。脚崴了。疼了一晚上。我想明白了,我跑不掉的。这里我不认识路,我没有钱,没有手机。我跑出去也是饿死,或者被什么动物吃了。我不想死。”
他的声音在他的控制下从平变成了低,从低变成了哑,从哑变成了有一点抖。那个抖是真的。不是因为他在演,是因为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他想的是他的相机,他的素材,他的粉丝,他在北京的那套房子,他的那辆车子。他想的是这些东西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但他当然不会说出来。
岩雾生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膝盖着地,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方怀言的膝盖上,拇指在膝盖骨上慢慢画着圈。他看着方怀言的眼睛,方怀言让他看。
他的眼睛里有认命的光,有疲惫的光,有一点点红血丝。他看着岩雾生的眼睛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脸在那两粒瞳孔里小小的,缩成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影。人影是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方怀言,你说你不会跑了,我信你一次。”
方怀言知道他不信。他知道岩雾生的“我信你一次”和“今天的粥好喝”是一样的,是一句话而已,不代表任何东西。但他不能让岩雾生知道他知道,所以他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眼睛弯了一点又收回来了,是一个人在听到一句让自己安心的话时会露出的那种转瞬即逝的微笑。他在镜子里练过这个微笑练了很久。
岩雾生站起来走到门口,拿了鼓槌,走了。门没有锁。方怀言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从走廊上消失。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的墙上移到了地上。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转了一下,门开了。走廊空空的,楼梯口有光。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开着的门,看了几秒,把门关上了。
方怀言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睛,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地面在十几米以下,水泥地上铺了一层新的竹叶,昨天被他压出的人形坑已经被风填平了。
他从窗口往远处看,把昨天走过的那段路重新看了一遍。路从房子前面开始往下延伸,拐过第一个弯之后被竹林遮住了。竹林后面是什么?他昨天走过,记得是一片空地,空地后面又是一片竹林。他再往远处看,在竹林和竹林的缝隙里看到了一小块灰色的东西。不是树,不是石头,是水泥。公路的水泥。他昨天走到那里的时候以为那是路,其实不是,那是另一条岔路。
方怀言回到桌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和一张纸。纸是皱的,背面印着旅馆的抬头,是一张用过的登记表。他把纸翻到空白的一面铺在桌上,用笔在纸的中央画了一个小方块。这是房子。从小方块往下画了一条线,这是路。线拐了一个弯,他在拐弯的地方画了一棵竹子。线又拐了一个弯,他又画了一棵竹子。他画了七棵竹子代表他昨天走过的七个弯。在第七棵竹子的位置他画了一个分岔,一条线往左,一条线往右。往左的那条他昨天走了,走了很久走到了一片他以为是公路的地方其实不是。往右的那条他没走过,不知道通向哪里。
方怀言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段话,字很小,挤在一起。他写的是——左边那条路不通,昨天走过,走到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后面是密林,没有路。右边那条路没走过,下次走右边。早上最好,岩雾生去带游客的时候,他有几个小时不会回来。窗外的路白天看得很清楚,晚上什么都看不见,不要晚上跑。带水,带吃的,穿长裤,把脚踝的伤养好再跑。
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床垫和床头板之间的缝隙里。那个位置从外面看不到,要把床垫掀起来才能拿到。方怀言把床单抚平把枕头摆正,退后两步看了一眼,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对自己说,你要装得像一点。你不能再被发现了。你在岩雾生面前要乖,要听话,要让他觉得你已经认命了。你在他面前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你的眼睛不能乱看,你的手不能乱摸,你的嘴角不能在他说“我信你”的时候发抖。你要笑,要笑得真,要笑得让他以为你已经开始接受这一切了。
方怀言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演得很好。
岩雾生每天早上出门之前会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他闭着眼睛接收了,呼吸不变。岩雾生中午回来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桌边等着,粥喝完了,饭团吃完了,碗放在桌上整整齐齐的。岩雾生问他脚还疼不疼,他说不疼了。岩雾生蹲下来摸他的脚踝他让他摸,肿已经消了,骨头也长好了,走路不疼了。岩雾生看着他的脚踝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方怀言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温和的、无害的、像一个人在阳光下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嘴角。
岩雾生看着他的笑,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变冷了,是变深了,深到方怀言看不到底。方怀言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这个笑容是真的还是假的。方怀言让他看,他的笑容不变,嘴角的弧度不变,眼睛里的光不变。岩雾生看了几秒收回目光站起来走了。门没有锁。
方怀言趴在窗台上看着岩雾生的背影从路上走远,穿着靛蓝色对襟上衣的背影在山路上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被竹林吞掉了。他等了几分钟,确认那个背影不会再出现,转身从床垫下面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他今天要走右边那条路。
他把纸摊在桌上,在小方块的下方又画了一条线。这次他画的是右边的岔路,线从分岔的地方往右延伸,拐了两个弯,在第二个弯的地方他画了一个圆圈。这是什么?他想了想,在他昨天的记忆里那个位置有一块大石头,白色的,比人还高,像一堵墙一样立在路边。他把圆圈涂成了实心的,代表那块石头。线从石头旁边绕过去继续往下,他看到了一片开阔地,没有树,没有竹子,光秃秃的。他在开阔地的位置画了一片空白。空白后面是什么?他昨天没有走到那么远,他的脚踝在半路开始疼了,他折返了。今天他要走到那片空白后面去。
方怀言把纸折好塞回床垫下面,走到窗边,窗帘拉上,只留了一条缝。他趴在窗台上透过那条缝往外看,路在阳光下白得发亮,竹叶的影子落在路面上,风一吹影子就晃。
他盯着那条路看了很久把每一个弯道、每一棵竹子、每一块石头的位置都记在了脑子里。然后他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转了一下,门开了。走廊空空的,楼梯口有光。他站在那里,一只脚迈出去了,收回来了。他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时候,岩雾生随时可能回来。今天不是跑的日子,今天是观察的日子。
方怀言把门关上走回窗边继续看。他把那条路的每一个细节都看进了眼睛里,看进了脑子里,看到闭上眼睛的时候那条路还会在他的视网膜上浮现——白色的路面,绿色的竹林,灰色的石头,风一过竹叶就哗啦哗啦地响。
岩雾生每天回来的时候方怀言都坐在桌边等着。粥喝完了,饭团吃完了,碗摆在桌上。
他的表情是放松的,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逃跑的人会有的光,是安于现状的人会有的光。
方怀言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在眼睛里放出这种光,他对着镜子练了很多次,练到眼皮发酸练到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已经不认识镜子里的那个人了。他看着岩雾生走进来的时候叫了一声“你回来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点自然的、不做作的欣喜——是那种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回来、终于等到了的时候声音里会有的东西。
岩雾生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两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方怀言没有躲,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不动,眼睛看着岩雾生的脸。岩雾生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说了一句“方怀言,你今天看起来很好。”方怀言问他哪里好,岩雾生说“你的眼睛”。方怀言说眼睛怎么了,岩雾生说“有光了。”
方怀言知道那不是光,那是一种光的仿制品。他的眼睛里本来没有光,他对着镜子造了一种出来。那种光和他以前在寨子里的光不一样,以前的光是从心里长出来的,现在的光是从镜子里学来的。岩雾生分不清,或者他分得清但他没有说。
那天晚上方怀言睡得很沉。他白天在窗边站了很久,站到腿发酸,站到腰发僵。他把右边那条路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了下来,记到脑子里装不下别的东西了。
他在晚饭的时候跟岩雾生说了很多话——说窗外的竹子长得好高,说他今天脚踝彻底不疼了,说他昨天做了一个梦梦到寨心石了,梦到岩布勒给他送了一颗蓝色的玻璃珠。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一个人在跟另一个人聊家常。岩雾生听得很认真,嘴角带着笑,在他提到岩布勒的时候笑得更深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方怀言看到那点亮的时候心里疼了一下,不是因为岩雾生,是因为岩布勒。他想起那个七岁的孩子拉着他的手说“方怀言你不要走”。他走了。他骗了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不知道再见到的时候那个孩子还会不会冲他笑,还会不会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糖纸折一只船放在他的掌心里。
方怀言把这些情绪压下去了。他在岩雾生面前笑了一下,说“我想岩布勒了”。岩雾生说你很快就会见到他的。方怀言说真的吗?岩雾生说真的。方怀言在岩雾生说“真的”的时候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真实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他在说“真的”的时候是真的相信方怀言会见到岩布勒,因为他从来就没有打算把方怀言永远关在这里。方怀言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在逃跑的路线图上画了一条又一条的线。
方怀言睡着之后没有做梦。他的身体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做梦了。他的呼吸很轻很匀,睫毛一动不动。他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睡着了还在抓着什么的小孩。
岩雾生没有睡。他躺在方怀言的身后睁着眼睛,听着方怀言的呼吸从清醒变成沉睡,从轻变成重,从有意识变成无意识。
他等到方怀言的呼吸彻底变成了一种节奏,一种不会因为外界的变化而轻易改变的节奏,他轻轻把手臂从方怀言的腰下抽出来,下了床。赤脚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发出声音。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方怀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眉头是松开的。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比他演出来的认命的样子更真。
岩雾生把目光从方怀言的脸上移开,移到了床垫和床头板之间的缝隙上。他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他的手伸进去,摸到了那张纸。
他的手指夹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把它抽了出来,动作很轻,纸在缝隙里发出极细的摩擦声,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像一只虫子扇了一下翅膀。
岩雾生把纸摊开。月光不够亮,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月光涌进来照在纸上。纸是皱的,背面印着旅馆的抬头,正面画满了线和符号。
中央一个小方块代表房子,从方块往下一条线代表路,线拐了好几个弯,每一个弯都画了一棵竹子。在第七个弯的地方线分成了两岔,左边那条画了一个叉,右边那条继续往下延伸,拐了两个弯,在第二个弯的地方有一个涂成实心的圆圈,代表那块白色的石头。线从石头旁边绕过去继续往下,在一片空白处停住了。
岩雾生看着那片空白,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个人在看到一件意料之中的事情时脸上会出现的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他的眼睛从纸的上方移到下方,看到了方怀言写在右下角的那段小字——左边那条路不通,昨天走过,走到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后面是密林,没有路。
右边那条路没走过,下次走右边。早上最好,岩雾生去带游客的时候,他有几个小时不会回来。窗外的路白天看得很清楚,晚上什么都看不见,不要晚上跑。带水,带吃的,穿长裤,把脚踝的伤养好再跑。
岩雾生把这些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了很久。他把纸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了方怀言用过的那支笔。他在那片空白处画了一条线,线从空白的位置继续往下延伸,拐了一个弯,绕过了三个岩雾生知道、方怀言还不知道的障碍——一片沼泽,一个断崖,一个住了两条恶犬的院子。他把线画到了纸的最底部,在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小方块。小方块旁边写了两个字——公路。
他在公路的旁边又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了一个字——“站”。车站。从这栋房子到车站,全程需要走四个小时。
他把时间也写在了旁边。他写的时候嘴角一直带着那个弧度,不是嘲笑,不是冷笑,是他在做一件他很擅长的事情时嘴角会出现的自然弯曲。他在方怀言的逃跑方案上做了批注,像老师在批改学生的作业。他把方怀言漏掉的信息补上了,把方怀言错过的岔路标出来了,把方怀言不知道的危险一个一个地圈了出来。他没有嘲笑方怀言的无知,他只是在帮他把方案改得更完善一些,亲自把他引进一个更危险的地方。
岩雾生改完了,把笔放下,把纸折起来,折了两折,走回床边,把纸塞回了床垫和床头板之间的缝隙里,位置分毫不差。他做完这一切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方怀言。月光照在方怀言的脸上,他睡得很沉,不知道他画的路线已经被另一个人看过了,不知道那上面的每一条线、每一个字都被另一个人用手指摸过了。他不知道他的方案已经被改写了,不知道他以为的秘密早就不是秘密了。
岩雾生的嘴角弯上去了。那个弧度不是方怀言见过的任何一种,不是温暖的,不是礼貌的,不是克制的。那是一个人在看着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时脸上会出现的弧度。他在笑,但他的眼睛没有笑。他的眼睛是空的,黑到什么都照不进去的黑,像两口被枯叶填满的井,你以为下面是水,你把叶子拨开,底下什么都没有。
“方怀言。”他的嘴唇动了,声音没有发出来。他蹲下来,和方怀言的脸平齐,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他伸出手,手指悬在方怀言的嘴唇上方,没有碰到。
“你写方案真认真,真好啊。”
他的手指落下来,落在方怀言的嘴唇上。很轻,轻到方怀言没有任何反应。他的嘴唇在岩雾生的手指下面暖着,呼出的气流打在指尖上,一下一下的。
“你写的那张纸,我帮你改好了。你下次跑的时候,不会走错路了。”
他的嘴角弯得更大了。那个弧度大到他的眼睛都被挤得弯了一点。但他的眼睛还是空的,空到你往里面看,会以为自己在看一个很深很深的洞,洞底有什么东西在动,你眯着眼看了很久才看清——那不是东西,那是他自己。他的脸在洞底,小小的,惨白的,嘴角弯着那个弧度。他对着自己笑,对着那个被困在洞底无处可去的自己笑。
岩雾生站起来,躺回床上,手臂环过方怀言的腰,把他拉进自己怀里。方怀言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往他的方向缩了缩。岩雾生把脸埋在方怀言的后颈里,嘴唇贴着他的皮肤。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嘴角的弧度还没有收回来。
他的嘴唇在方怀言的后颈上无声地动着,说出了一句没有声音的话,方怀言没有听到。就算听到了他也听不懂,因为那是佤语。那句话的意思是——“你逃吧。你逃多少次,我就把你带回来多少次。”
方怀言什么都不知道。他在岩雾生的怀里缩着,呼吸很轻很匀。他以为他的秘密还在床垫下面藏着,以为他的路线图还在那团皱巴巴的纸上写着,以为明天早上岩雾生出门之后他还可以趴在窗台上继续观察那条路,记住每一个弯道、每一棵竹子、每一块石头。
他以为他在为自己的自由努力,他不知道他所有的努力都在另一个人的掌心里,被握着,被看着,被轻轻地、不紧不慢地揉搓着。他的计划是岩雾生计划的一部分,他的逃跑是岩雾生剧本里的一行字。他写在纸上的那些字,岩雾生帮他改过了。他明天要走的那些路,岩雾生已经替他走过了。他要掉进去的每一个坑,岩雾生已经替他填上了——不是为了让他的路更好走,是为了让他走到尽头的时候发现尽头还是岩雾生。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那道白线在黑暗中慢慢地移动着,从地板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最后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一个醒着,一个睡着。醒着的那个嘴角弯着,睡着的那个眉头松着。醒着的那个睁着眼睛,睡着的那个闭着眼睛。醒着的那个在心里说——我的宝贝不乖。但没关系,我会让你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