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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温柔的猎人 “方怀言, ...


  •   方怀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自己醒过来的时候,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岩雾生的手臂还搭在他腰上,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像一整夜都没有动过。方怀言偏过头看他的脸,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匀,睫毛一动不动。晨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平时被阴影藏起来的地方全照出来了——眉骨上方的细纹,鼻梁侧面的弧度,下巴中间那条浅浅的沟。

      方怀言看着这张脸,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视频里看到它的样子。凌晨两点二十,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把进度条拖回零点零秒,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岩雾生抬眼的一瞬,那双眼睛像被雪山洗过的墨,黑得发亮,又冷得吓人。他当时觉得那双眼睛好看。他不知道有一天自己会被那双眼睛看着,看到哪里都去不了。

      方怀言轻轻把岩雾生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坐起来,脚踩在地上。地面是水泥的,凉的,凉意从脚底往上爬,爬到脚踝,爬到小腿。

      他看着房间的门,门关着,从里面可以打开。他站起来走过去,握住门把手转了一下,门开了。走廊空空的,尽头的楼梯口有光。他站在那里,脚下一步都迈不出去,不是因为走不了,是因为走了之后呢?这里是哪里?路在哪?车在哪?他什么都没有。

      方怀言把门关上,走回来,坐回床边。岩雾生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正看着他,眼神不是刚睡醒的人该有的那种迷糊和缓慢,是清明的,平静的,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醒了?”岩雾生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那个沙哑在平时的早晨会让方怀言觉得好听,现在他听到那个沙哑只觉得后背发凉。

      方怀言看着他。“岩雾生,我们谈谈。”

      岩雾生坐起来,靠着床头,被子拉到腰际。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锁骨和肩膀露在外面。他的头发散着,几缕搭在额前,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过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古铜色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方怀言以前没见过。

      “你想谈什么?”

      方怀言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放平了。“你放我走,我下个月就回来。我保证。”他看着岩雾生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松动,一丝犹豫,一丝“其实我也不想这样”的痕迹。“我说到做到。你认识我这么久了,你知道我不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

      岩雾生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说过的话,哪些算数?你对岩布勒说你不会走,你走了。你对叶雾禾说你还会来,你走的时候没有告诉她什么时候来。你对岩叶奶奶说你不会走,你说的是汉话,她没听懂。”他一条一条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清单。“方怀言,你的保证,我已经听过了。”

      方怀言攥紧了拳头。“岩布勒只是个孩子。我不想让他难过。叶雾禾我不告诉她什么时候来是因为我真的不知道。岩叶奶奶我跟她说了我会一直在,我说的是汉话她没听懂,但我说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我不是故意撒谎的。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你的保证不需要兑现。”岩雾生替他说完了。

      方怀言张了张嘴,没有反驳。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窗户外面是竹林,竹子很高,风吹过的时候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和岩雾生家后面那片竹林一模一样。他甚至分不清这里和那里有什么区别,也许没有区别,也许这片竹林就是从那片竹林延伸过来的,也许这片山就是那片山,这个寨子就是那个寨子。他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岩雾生,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留下来。”
      “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为什么不能?”
      方怀言转过身看着他。“我有工作,有粉丝,有……”
      “有什么?”岩雾生的声音不高不低。方怀言想了很久。房子,贷款,信用卡,下个月的还款日,明年要交的保险。这些东西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但它们转得很远,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在看,能看到,但摸不到。三个月了。他三个月没有更新视频了,粉丝从一百二十万掉到了一百一十八万。掉了两万,他在意吗?他在意。但他在意的程度没有他以为的那么深。

      “方怀言,你说不出来。因为你什么都没有。”岩雾生从床上下来,赤脚走到他面前。“你没有对象,没有孩子,没有房贷也没有车贷,连你用的那台相机都是全款买的。你的粉丝一百二十万,你停更三个月只掉了两万,因为你的粉丝不是来看你的,是来看你去的地方的。你换一个地方拍,他们一样看。”

      方怀言的心跳在他每说一句话的时候就快一拍。他从来没有跟岩雾生说过这些。他的财务状况,他的焦虑,他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刷手机看粉丝数的习惯。他从来没有说过。

      “你怎么知道的?”

      岩雾生看着他。“方怀言,你在我的竹楼里住了三个月。你的手机响了,你会拿起来看,我看到了屏幕上的消息。你的电脑没关,你出去上厕所的时候我看到了你打开的页面。你的笔记本放在桌上,你写的东西我没有偷看,你自己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方怀言的后背贴在窗户玻璃上,凉的,凉意从后背往前胸蔓延。

      岩雾生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慢慢划过。“方怀言,你在外面什么都没有。在这里你有我。”

      方怀言推开他的手走开了。他走到床头柜边拿起那瓶昨天没喝完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已经不凉了,温的,带着塑料的味道。他把瓶子放下。

      “岩雾生,就算我在外面什么都没有,那也不代表我要留在这里。”
      “那你为什么要来?”
      “我来拍素材。”
      “你拍了三个月。”
      “我喜欢这里。”
      “你喜欢我。”

      方怀言的呼吸断了。

      岩雾生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方怀言能闻到他身上早上的味道,和晚上的不一样,早上的味道更干净,没有烟,没有汗,就是皮肤本身的味道,有一点咸有一点涩。

      “你说不出来,因为我说的是对的。”岩雾生的声音很低。“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拍素材。你是来找我的。你刷到那条视频的时候你不知道你来找谁,但你来了。你在这里待了三个月,你以为你是来拍寨子的,你拍了寨门、寨心石、崖画、剽牛、木鼓舞、云海,你拍了寨子里的人,你拍了我。你拍了我多少张?你的相机里有多少段我?你打了星标的那些素材,有多少是寨子,有多少是我?”

      方怀言看着他。“你翻了我的相机。”

      “你从来没上锁。”

      方怀言没有说话。他靠在床头柜上,手撑着柜面,手指碰到了那瓶水,瓶子倒了,滚到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停在墙角。

      “岩雾生,你这样留不住我。”
      “留不留得住,不是你说了算的。”

      方怀言在那句话里听到了一个东西,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一个人在说一件他已经确定的事情时的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方怀言开始绝食了。

      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吃不下。岩雾生端来的粥放在床头柜上,冒着热气,米粒煮得烂烂的,里面放了切碎的青菜和一点点盐。和他在寨子里每天早上喝的一模一样。他看了那碗粥很久,端起来喝了一口。粥从他的喉咙滑下去,胃里翻了一下,他把勺子放下了。

      岩雾生站在旁边看着他。“不好吃?”
      “好吃。”
      “那你为什么不吃?”

      方怀言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靠着床头坐着。他看着窗外,竹林在风里晃。“我不饿。”

      岩雾生没有说任何话,把碗端走了。

      午饭是一碗鸡肉烂饭。方怀言喝了两口,放下了。晚饭是一碗汤面。方怀言吃了一口面,嚼了很久咽不下去,用纸巾包了扔掉了。岩雾生看着他扔,什么都没有说。第二天早上岩雾生端了一碗红糖鸡蛋,方怀言端起来喝了一口汤。甜的,红糖的甜从舌尖滑到喉咙,他的胃又翻了一下。他把碗放下了。

      岩雾生看着那碗几乎没动过的红糖鸡蛋。“你想用不吃饭来让我放你走?”

      方怀言没有说话。

      “你饿的是你自己,不是我。”

      方怀言靠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岩雾生,你放我走吧。我求你了。”

      岩雾生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往下陷了一点,方怀言的身体往他的方向滑了一下。岩雾生伸出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和以前在竹楼里做过无数次的动作一模一样。“方怀言,你求我的样子很好看。但你求我也没用。”

      方怀言的眼泪在那个瞬间涌了上来。不是慢慢涌的,是突然涌的,像有人在他眼睛后面拧开了一个水龙头。他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被子上,一滴,两滴,三滴。岩雾生用拇指帮他擦眼泪,拇指从他的颧骨擦到下巴,又从下巴擦回颧骨,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

      方怀言看着他给自己擦眼泪的脸。那张脸上有认真,有耐心,有一种近似于温柔的东西。

      但那种温柔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岩雾生的温柔是太阳晒在身上的暖,是热乎乎的,从皮肤一直暖到心里。现在的温柔是冬天室内的暖气,你知道外面是冷的,你知道这个暖是假的,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你待在里面不会冷,但你不会觉得安全。

      方怀言把脸偏开了。

      岩雾生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追过去。

      方怀言一连好几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他的脸瘦了,颧骨比之前更突出,眼窝也陷了一点下去。他的嘴唇发干起皮,他习惯性地用舌尖舔嘴唇,舔完更干了,裂了一道小口子,血从口子里渗出来。岩雾生看到那道血口子的时候眼神变了一下,方怀言注意到了。那个变化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

      岩雾生端了一碗蜂蜜水过来。方怀言不喝,岩雾生自己喝了一口,含在嘴里,俯下身,嘴唇贴上方怀言的嘴唇。

      方怀言偏了一下头,岩雾生的嘴唇落在了他的嘴角。他的手按住方怀言的后脑勺不让他动,再一次俯下身。蜂蜜水从他的嘴里渡过来,温热的,甜的,从方怀言的嘴唇之间流进去,顺着他的舌头滑到喉咙。方怀言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蜂蜜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岩雾生用拇指帮他擦掉了,然后低头舔了一下他嘴唇上那道裂开的小口子。舌尖碰到伤口的时候方怀言整个人抖了一下。伤口的血被岩雾生的舌头舔掉了,淡淡的铁锈味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

      “方怀言,你吃东西。”

      方怀言看着他。

      “你吃东西,我什么都答应你。”
      “你放我走。”
      “除了这个。”

      方怀言把脸转向窗外。竹林在风里晃。他伸出手,手指在窗玻璃上划了一下,玻璃上有灰,他的手指划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迹。

      岩雾生端来的粥方怀言吃了半碗。不是因为想通了,是身体撑不住了。

      他的手端碗的时候在抖,抖得碗里的粥差点洒出来。他用两只手捧着碗喝完了,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面朝墙壁。岩雾生把他的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动作和以前一样轻。方怀言闭着眼睛,听到岩雾生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又走回来。床垫往下陷了一点,岩雾生在他身后躺下来,手臂环过他的腰。

      方怀言的身体在他碰到的那一刻僵了一下,像一块被冻住的肉。

      “方怀言,你不吃东西,我难受。”

      方怀言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方怀言试着和岩雾生理性沟通。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整理了一遍又一遍,把语气调到了最平和的频道。“岩雾生,你真的喜欢我吗?”方怀言坐在床边看着岩雾生,“你要是真的喜欢我,就不会把我关在这里。”

      岩雾生蹲在他面前,两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方怀言,我没有关你。门没有锁,你可以走。”

      方怀言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走廊空空的,楼梯口有光。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没有迈出去。不是因为走不了,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外面的路他不认识,最近的村子有多远,要走多久,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有身上这件T恤和这条裤子,手机被岩雾生收走了,钱包也不知道在哪。他走出了这扇门之后能去哪里?

      方怀言把门关上了。

      岩雾生还蹲在原地。他看着方怀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的弧度不增不减。“你看,你没有走。”

      方怀言靠在门板上,身体往下滑,蹲在了地上。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下。岩雾生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两手捧着他的脸抬起来。方怀言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岩雾生用拇指帮他擦眼泪。

      “方怀言,你走不掉的。”

      方怀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温柔的。那种温柔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柔。但那种温柔不属于他,那种温柔属于岩雾生自己。他用温柔包围了方怀言,用温柔把方怀言困在了这里。因为方怀言没有办法恨一个温柔的人,他只能恨自己为什么吃这一套。

      方怀言把碗摔了。

      那天晚上岩雾生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汤是鸡肉熬的,里面放了他采的草药。方怀言接过来喝了一口烫了舌头,他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放,碗没有放稳,从柜面上滑下去,落在地上,碎了。汤洒了一地,鸡肉块散在碎瓷片中间,热气从地上冒起来,很快散了。

      房间安静了片刻。碎瓷片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汤渍从瓷片底下往外渗。

      岩雾生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他捡得很慢,每一片都捏在指尖看一秒再放到掌心。最大的那片是碗底,圆圆的,上面还残留着半碗汤。他把碗底放在桌上,继续捡。他的手指被碎瓷片划了一下,血从指尖冒出来,一个小红点,慢慢变大变成一滴,滴在地上和汤混在一起。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把手指含在嘴里,吸了一下,拿出来继续捡。

      方怀言看着他蹲在地上捡碎片的背影。他穿着深灰色的旧T恤,后颈露在外面,脊椎的骨节一节一节凸起。他的头发长了,发尾搭在衣领上。

      “岩雾生,你放我走。”

      岩雾生没有抬头。他把最后一片碎片捡起来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拿了一个簸箕和扫把,回来把地上的汤渍擦干净。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方怀言坐回床边看着他扫地、擦地、把簸箕里的碎瓷片倒进门口的垃圾桶里,把抹布洗干净叠好放在灶台上。他做完了这些走回来,在方怀言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伸出手把方怀言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方怀言偏了一下头,他的手追过去,把那一缕头发别到他耳后。

      “方怀言,你想摔什么都行。别伤到自己。”

      方怀言哭了。他的哭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难看,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整张脸糊成了一团。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手上的鼻涕又蹭到了脸上。他不是伤心的哭,他是害怕的哭。不是因为岩雾生对他不好而哭,是因为岩雾生对他太好了。

      他在这种温柔里找不到任何可以借题发挥的裂缝——你不关心我,你不在乎我的感受,你只在乎你自己。他不能说这些,因为岩雾生关心他,岩雾生在乎他的感受,岩雾生把他放在了自己之前。粥是他熬的,汤是他炖的,碎瓷片是他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的。他什么错都没有,他只是在爱他,用一种方怀言承受不了的方式。

      岩雾生把方怀言拉到怀里,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方怀言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鼻涕眼泪全蹭在他的T恤上了。

      “方怀言,不哭了。”

      方怀言哭得更厉害了。因为岩雾生说“不哭了”的语气和他以前在竹楼里说“不哭了”的语气一模一样。

      那个语气里没有不耐烦,没有敷衍,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单纯的、发自本能的安抚。方怀言觉得自己的脑子要裂开了。他分不清哪个岩雾生是真的。是眼前这个蹲在地上帮他捡碎片、把他搂在怀里说“不哭了”的岩雾生,还是那个在梦里从雾里走出来、对他说“你许了愿就要实现”的岩雾生?还是这两个岩雾生本来就是同一个人?温柔是他的天性,控制也是他的天性。他温柔地爱你,温柔地把你关起来,温柔地在你哭的时候帮你擦眼泪,温柔地告诉你你走不掉的。

      方怀言在岩雾生的怀里哭到没力气了才停下来。他的眼睛肿了,鼻头红了,嘴唇上那道小口子又裂开了,血珠渗出来挂在唇珠上。岩雾生用手指把那颗血珠抹掉了,放在自己舌尖上舔了一下。

      “你的血是甜的。”岩雾生说。

      方怀言看着他,他的眼睛在说什么。不是在说情话,是在确认一件事——确认方怀言还在这里,确认方怀言还在他怀里,确认方怀言的血的味道。方怀言打了一个寒颤。

      “你冷?”
      “不冷。”
      岩雾生把他抱紧了一点,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方怀言,你会习惯的。”

      方怀言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他听到岩雾生的心跳从胸腔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和以前一模一样的频率。他曾经在这片心跳声里睡着过,在这片心跳声里做过梦,在这片心跳声里觉得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个人的怀里。现在这个人的怀里还是暖的,心跳还是稳的。但他觉得那片温暖不再向外扩散了,它向内收拢,把他整个人包住,密不透风。

      岩雾生低下头,嘴唇贴在方怀言的耳朵上。“方怀言,你乖一点。”

      方怀言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抓紧了他T恤的领口,抓得很紧,指节发白。他抓紧的方式不是“我要推开你”的抓,是“我要抓紧你才不会沉下去”的抓。岩雾生感觉到了他手指的力量,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自己的T恤上掰开,十指扣进去,握住了。

      “方怀言,你哪里都去不了。你只有我。”

      方怀言在这句话里安静了下来。他的身体不再发抖了,眼泪不流了,呼吸也慢慢平了。不是因为他不害怕了,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累到了极点,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靠在岩雾生的怀里,像一只被猛兽叼住后颈的幼崽,身体是软的,眼睛是闭着的。

      岩雾生把他放倒在床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下巴。方怀言蜷着身体面朝墙壁。岩雾生在他身后躺下来手臂环过他的腰,和之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模一样的姿势。方怀言闭上眼睛。

      “岩雾生。”
      “嗯。”
      “你这个样子,不累吗?”
      岩雾生的嘴唇贴着他的后颈。“累。但值得。”

      方怀言没有再说话。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的光斑。那盏白炽灯已经关了,窗帘外面有月光,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亮斑。那块亮斑和他在竹楼里每天晚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他不知道那个亮斑是真的月光还是他的眼睛已经在自动播放过去的记忆。他分不清了。

      岩雾生的呼吸在他身后慢慢变重了。方怀言听着他的呼吸从清醒变成沉睡。他睁着眼睛等了一会儿,等岩雾生的呼吸彻底变成了一种节奏——一种不会因为外界的变化而轻易改变的节奏。他轻轻把岩雾生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岩雾生的手动了一下,手指蜷起来,像在抓什么。方怀言把枕头塞进他手里,他抓住了枕头,不动了。

      方怀言下了床,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爬,爬到脚踝,爬到小腿。他在黑暗中摸索到门的位置,握住门把手转了一下,门开了。走廊空空的,月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走廊照成了一条银白色的通道。他光着脚走在走廊上,脚步很轻。月光照在他的脚上,脚背白得发亮。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的大门开着,月光从门口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银白色。他握紧楼梯扶手迈下了第一级台阶。木头扶手是凉的,掌心贴在上面,凉意顺着掌纹往手腕爬。

      方怀言在那一级台阶上站了很久。

      他看着楼下那扇开着的门。门外面是路,路外面是山,山外面是县城,县城外面是城市。

      城市里有他的家,他的电脑,他的相机,他的粉丝,他的还款日。那些东西离他很近——他在物理意义上离它们只有几百米,他走出这扇门,沿着公路走,走到有信号的地方打一个电话,叫一辆车,天黑之前就能回到那个他以为属于自己的世界。

      但他站在台阶上没有动,不是走不了,是不想走了。他不想走了。这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出现了的时候,他没有惊讶,没有抗拒,没有觉得“我怎么会这么想”。他只是觉得累。累到不想再跑了,累到不想再挣扎了,累到觉得留在这里其实也没有那么差。有饭吃,有地方住,有人在他冷的时候把被子盖上来,在他哭的时候帮他擦眼泪,在他嘴唇裂开的时候用舌尖帮他止血。

      这个人对他不好吗?好的。这个人爱他吗?爱的。这个人把他关起来了吗?关起来了。这些矛盾在他的脑子里打架,打了很久,打到他的头开始疼了。他在台阶上坐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楼下那扇开着的门。月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在他脚上。他的脚趾动了一下,影子也跟着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可能很久,可能很短。身后的走廊传来脚步声,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在安静到极致的夜里根本听不到。

      岩雾生在他身后蹲下来,手臂环住他的肩膀,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

      “方怀言,你走不了的。”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你连试都没有试。你知道为什么?因为你不想走。”

      方怀言没有说话,没有动,就那样坐在台阶上,被岩雾生从身后抱着。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墙上,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岩雾生把他从台阶上抱起来。方怀言的手臂圈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他闻到那个味道,火塘的烟,山里的草木,不知名的草药,体温本身的味道。这个味道在过去的三个月里从陌生变成熟悉,从熟悉变成依赖,从依赖变成牢笼。他在笼子里面,味道在外面。他逃不出去,因为他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这个味道,记住了这个温度,记住了这个人的心跳频率。他的身体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家,把他的味道当成了安全。

      岩雾生把他放回床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下巴。方怀言侧躺着面朝墙壁,和之前一方怀言,你乖一点。我会对你好的。”模一样的姿势。岩雾生在他身后躺下来,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方怀言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缩回去。

      “方怀言,你乖一点。我会对你好的。”

      方怀言闭上了眼睛。他在黑暗中听着岩雾生的呼吸声从清醒变成沉睡,这一次他没有动。不是因为怕被发现,是因为他发现他不想动了。他不想走了。这个念头第二次出现的时候他不挣扎了,他接受了。

      方怀言在那个念头里闭上眼睛,沉进了一个没有梦的睡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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