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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笼中雾 在方怀言离 ...


  •   方怀言醒来的时候,岩雾生还睡着。他的手臂搭在方怀言的腰上,呼吸均匀,睫毛一动不动。

      方怀言轻轻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动作很慢,怕弄醒他。岩雾生的手落在竹席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了还在抓着什么的动物。

      方怀言看了他一眼。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岩雾生的脸上,他的眉头是松开的,嘴唇微微张开,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方怀言伸出手想碰一下他的脸,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收回来了。他怕碰了就走不了了。

      他下了床,把自己的衣服叠好放进行李袋里。枕头底下的东西——干枯的叶子、蝉蜕、蓝色玻璃珠、红色玻璃珠、竹球、白色石子、纸船——他一样一样拿出来,看了一遍,放进了行李袋的夹层里。

      他走到灶台边,把昨晚剩下的米饭用芭蕉叶包了两个饭团,一个留给岩雾生,一个路上吃。他在饭团旁边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走了,过一段时间再来。饭团记得吃。方怀言。他把纸条压在竹碗下面,碗口朝下,这样岩雾生起来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到。

      他背着行礼拉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岩雾生还睡着,姿势没变。晨光在他身上移动,从脚踝移到了小腿。方怀言看了片刻,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下去,一级一级的,从近到远,从响到轻,最后消失了。

      岩雾生在方怀言转身的那一瞬间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不是刚睡醒的人该有的那种迷糊和缓慢,是清明的,锋利的,像一把已经被磨了一整夜的刀。

      方怀言叠衣服的时候他就醒了,方怀言看那些枕头底下的东西的时候他听着,方怀言写纸条的时候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方怀言走到门口回头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呼吸调成了睡眠的节奏。方怀言转身的那一刻他又睁开了。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走到阳台上。方怀言正在楼下,背着行李袋往寨门的方向走。他的背影在晨光里小小的,穿了一件白色的薄外套,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起来。岩雾生双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变小。他的表情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变化,从空白变成阴沉,从阴沉变成扭曲,像一张纸被人从中间慢慢揉皱。他的手指扣着竹制的栏杆,指节发白,指甲嵌进竹子的纤维里。

      方怀言走到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竹楼的方向。岩雾生没有躲,他就站在阳台上,看着方怀言回头。方怀言冲他挥了挥手,笑了一下,转身出了寨门。他不知道阳台上的人一直在看他。他不知道那个人的表情和他冲他挥手时回应的那个微笑完全不是一回事。他以为他在睡觉,他以为他没有送他,他甚至以为他不知道他要走。

      岩雾生看着方怀言的背影消失在寨门外面的竹林里,嘴角慢慢弯上去了。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走进了预设的陷阱时嘴角会出现的自然的弯曲。不需要刻意,不需要用力,它自己就会弯上去。

      方怀言走到寨门外面的公路边,叶雾禾已经开着陈会计的五菱宏光在那里等着了。车没有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方怀言把行李袋放到后座,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叶雾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后面空空的座位。“他没来送你?”
      “他还在睡。”

      叶雾禾张了张嘴,没有说什么。她挂挡踩油门,五菱宏光突突突地开上了出山的路。方怀言靠着车窗往外看,寨子在他身后一点一点变小。先是寨门上的牛头骨看不清了,然后寨心石旁边的木桩变成了一个黑点,然后整片竹楼的茅草屋顶汇成了一片深褐色的色块,最后连色块都看不见了,只有山和树和晨雾。他在心里说,还会再来的。他对岩布勒说过,对岩叶奶奶说过,对叶雾禾说过,对自己也说过。还会再来的。

      五菱宏光开出了不到二十分钟,叶雾禾踩了一脚刹车。方怀言的身体往前冲了一下,被安全带拽住了。一群鸡从路边的草丛里钻出来,慢悠悠地横穿公路,领头的是一只大红公鸡,冠子像一团火在头顶上晃。公鸡走到路中间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车,啄了一下地上的虫子,又继续走了。母鸡们跟在它后面,一只接一只,排成一列。方怀言数了数,一共有十一只。

      “这谁家的鸡?”叶雾禾按了一下喇叭,鸡群没有任何反应,大红公鸡回头看了一眼,又啄了一下地。

      方怀言说你按喇叭它们又听不懂,叶雾禾说鸡能听懂,方怀言说鸡听不懂,两个人就鸡能不能听懂喇叭声这件事争执了片刻,最后那群鸡终于走完了,消失在路另一边的草丛里。叶雾禾重新发动车子。

      开了又不到十分钟,这次是一群羊。不是三五只,是黑压压的一大片,把整条路都占满了。羊倌是个老人,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嘴里吆喝着佤语。他冲叶雾禾喊了一句,叶雾禾把车停到路边,关了发动机。

      “等着吧,这群羊过去要好一会儿。”

      方怀言看着窗外的羊群从车旁边经过,一只接一只的。有的羊看了他一眼,有的羊连看都不看。一只小羊羔走散了,在车后面转圈,咩咩叫。羊倌走回来把它抱起来夹在腋下,追上羊群。

      方怀言说今天路上怎么这么多动物,叶雾禾说是有点奇怪。

      羊群走了很久。羊倌最后经过他们的时候停下来,从背篓里拿出两根煮熟的玉米递给他们,用佤语说了一句。方怀言没听懂,叶雾禾翻译说“路不好走,吃点东西”。方怀言接过来咬了一口,玉米是甜的。叶雾禾也咬了一口,两个人靠在车座上吃着玉米,看着羊群最后几只羊消失在路的拐弯处。

      羊群走完了,叶雾禾发动车子继续开。方怀言吃完玉米把棒子扔进路边的草丛里,用纸巾擦了手。他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开了快一个小时了,按正常速度应该快到了。他看了一眼窗外,路两边的树和出发时看到的树一样密,但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空气变厚了,像有人在往天地之间一层一层地铺纱布。

      又开了十几分钟,雾起来了。不是山里的那种薄薄的晨雾,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的、像一堵墙一样横在路上的雾。五菱宏光的车灯照进去,光被雾吞掉了,只留下两个模糊的黄色光斑。能见度从一百米降到了二十米,又从二十米降到了不到十米。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地从雾里冒出来又退回去,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叶雾禾把车速降到了很慢,身体前倾,两只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眼睛眯着看路。她的表情变了,不是之前等鸡群和羊群时那种无奈的、有点好笑的表情,是一种认真的、带着不安的表情。

      “这不对。”她喃喃地说。

      方怀言说你什么意思。

      “我在这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遇到过这么浓的雾。”叶雾禾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这段路两边都是茶园,地势开阔,从来不起雾的。这雾来得太奇怪了。”

      方怀言看着窗外。雾越来越浓,浓到他能看到雾在流动,一缕一缕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车外面呼吸。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雾从缝隙里挤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种潮湿的、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草木的清香,是一种更深的、更闷的、像什么东西正在腐烂又正在发芽的味道。

      方怀言打了个哈欠。不是一般的困,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疲惫,像有人把他的精力从身体最深处一点一点地抽走了。他的眼皮开始往下掉,每次他撑开,它们就会更重地掉下来。他的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他的额头贴在上面,凉意渗进去,但一点用都没有。

      叶雾禾看了他一眼。“你困了?”

      方怀言说有一点。但“有一点”三个字还没说完,他又打了一个哈欠,这次大到他的下巴都在抖。他的眼睛开始发酸,视线模糊了,不是雾的原因,是他自己的眼睛在往外渗水。

      “你睡会儿吧。”叶雾禾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开就行,这路我熟。”

      方怀言想说不用,他撑得住。但他的嘴巴张开了,声音没有出来。他的意识像一块被人从岸边推下去的木板,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往水底下沉。他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叶雾禾说的一句话,她说的是“你这几天在寨子里累着了”,她说了,然后声音就远了,远了,远了,像被人装进了一个盒子里盖上盖子。

      方怀言沉进了睡眠里。那个睡眠不是黑的,是灰的,像雾一样灰。

      他在灰蒙蒙的梦里看到了很多东西,但那些东西全都一闪而过,像被人按了快进键的视频——他看到他订机票的那个晚上,凌晨两点二十,手机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看到他第一次走进寨门,牛头骨挂在那里,阳光照在上面,白骨白得发亮;他看到岩雾生第一次出现在他的镜头里,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衣服,站在寨心石旁边,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镜头,那一眼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他还看到了一些别的画面——他摔倒在竹林里的那个下午,泥水灌进他的鞋子里;他发高烧的那个晚上,岩雾生坐在床边用湿毛巾擦他的额头;他在火塘边编竹球的那些夜晚,竹篾割破了他的手指,他把手指含在嘴里,岩雾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他不刻意去记就会忘掉。

      这些画面像流水一样从他眼前淌过去,他伸手去抓,抓到的只有水。他能记住的不多,真正清楚的只有一个——今天早上。今天早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像是被人用刀刻在了他的眼皮上——他醒来看到岩雾生的手臂搭在他腰上,他轻轻拿开,岩雾生的手指蜷起来。他叠衣服,他收枕头底下的东西,他包饭团,他写纸条,他把纸条压在竹碗下面。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岩雾生还睡着,姿势没变。他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下去,一级一级的。

      然后梦变了。

      方怀言在梦里下了楼,但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楼梯。这个楼梯很长,比他记忆中长得多,他走了很久都没有走到头。每一级台阶都一模一样,竹制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他往下走,往下走,往下走,楼梯的尽头不是地面,是一片雾,和车窗外一模一样的浓雾。他走进了雾里,雾把他整个人吞掉了,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踩在什么地面上,那声音闷闷的,像踩在很厚的灰上面。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脚步声。那个脚步声从雾的深处传过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你能感觉到它在靠近。空气在被一个人移动的身体推动着,从雾的深处一直推到他面前。

      雾散开了。

      岩雾生站在他面前。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T恤,黑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草鞋,腰间别着那把旧的剖竹刀。他的头发没有扎,散着,几缕搭在额前。他的表情和方怀言见过的所有的表情都不一样。在寨民面前他是热情可靠的寨主继承人,在游客面前他是沉默稳重的佤族文化代言人,在岩布勒面前他是严厉又温柔的哥哥,在方怀言面前他是那个会蹲下来修路、会挑鱼刺、会在生病的时候守三天三夜的人。

      方怀言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岩雾生。他从雾里走出来的方式就像他从任何一栋竹楼里走出来一样,不急不慢,没有多余的动作。但他走出来之后站在那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他的身体不再像一棵扎了根的树,而像一把刚被从刀鞘里抽出来的刀,刃口上的光冷冷的,没有温度。

      方怀言的心脏在那个瞬间像被人从胸腔里挖出来攥了一下。

      他想跑,但他的脚动不了。不是被绑住了,是像长在了地上一样,脚底和地面长在了一起。岩雾生朝他走过来了,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不快,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岩雾生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手指碰到了他的脸。方怀言偏了一下头。岩雾生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落下来,按在方怀言的嘴唇上。他的指腹粗糙,茧子刮着方怀言的嘴唇。

      “方怀言,你许了愿就要实现。”

      岩雾生的声音从梦里传出来,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方怀言在梦里拼命挣扎,他的身体在发抖,冷得像是被人从热水里捞出来扔进了冰窖里。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从脊椎钻到四肢,从四肢钻到指尖,他的指尖冰凉冰凉的,像摸到了冬天的铁。

      方怀言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额头上有汗,但不是热的汗,是冷的,凉凉的,黏在他的皮肤上。他的后背也湿了,衣服贴在脊背上,凉飕飕的。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从水底下被人捞上来一样。

      车还在开。五菱宏光突突突地往前走着,不快不慢。窗外的雾还在,但比梦里薄了很多。叶雾禾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眉头皱着,嘴唇抿着,表情是那种正在和什么麻烦事较劲的人才有的表情。

      方怀言说怎么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叶雾禾没看他,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你醒了?做噩梦了?你刚才一直在抖,我叫你你都没反应。”

      方怀言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记不清内容了,就记得很吓人。他没说实话。他记得那个梦,每一个细节都记得——那个走不完的楼梯,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岩雾生从雾里走出来的样子,他的手指按在自己嘴唇上的触感,还有那句话。那句话现在还在他脑子里转,像一条蛇盘在了一个地方不肯走。

      “车好像出了点问题。”叶雾禾终于说出了她皱眉的原因。“我刚才就感觉到了,发动机的声音不对,方向盘也有点抖。我本来想停下来看看,但雾太大了不敢停,现在雾小了点,我找个地方靠边。”

      她把车慢慢滑到路边,拉上手刹,熄了火。两个人下了车。方怀言的腿有点软,不知道是因为刚睡醒还是因为那个梦。他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蹲下来看。

      右后轮瘪了。不是扎了钉子那种瘪,是整条轮胎从轮毂上脱开了,橡胶裂了一道大口子,像一张被人撕开的嘴。

      “怎么会这样?”叶雾禾用手按了一下轮胎,轮胎软塌塌的,像一块被太阳晒化的糖。她拿出手机打电话,打了好几个,一会儿说佤语一会儿说汉语。方怀言听到她说了“拖车”“路上”“轮胎爆了”这几个词。

      “拖车要多久?”方怀言问。

      叶雾禾挂了电话,表情不太好。“两个多小时。他们说先派车过来看看能不能修,不能修再拖。”

      方怀言点了点头,目光从轮胎上移开,沿着公路往前看。雾正在慢慢地散,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把那些乳白色的纱布一层一层地揭开。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地清晰起来,然后他看到了——在路的前方,大概一两百米的地方,有一个小房子,孤零零地立在路边的竹林后面。一栋两层的砖房,白墙灰瓦,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住宿吃饭”四个字,字是红色的漆写的,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方怀言盯着那个房子看了几秒钟,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不舒服,就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好像他在哪里见过这个房子。但他怎么可能见过?他来的时候走的也是这条路,他记得很清楚,路边没有这个房子。

      “那边有个旅馆。”方怀言指了指那个方向。

      叶雾禾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几秒。“有吗?我怎么从来没注意?”

      方怀言说可能是雾太大遮住了,现在雾散了才看到。叶雾禾想了想说也是,两个人决定走过去看看。方怀言弯腰从车里拿了行李袋背上,叶雾禾把车锁了,两个人沿着公路往回走。走了大概不到十分钟就到了,方怀言在走近那个房子的时候心跳快了一下,就一下,他以为是走路的缘故,没太在意。

      旅馆门口很安静,门开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厅,摆着几张木桌和塑料椅子,墙上贴着菜单,有汉语和佤语两种文字。一个中年女人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笑容很标准。“住店还是吃饭?”

      方怀言说车子坏在路上了,想在这里等拖车来。女人说可以,要不要开间房休息一下,方怀言看了叶雾禾一眼,叶雾禾点了点头。方怀言说开一间,女人说一百二,方怀言付了钱拿了钥匙上了楼。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窗户,窗户外面是竹林。被褥是白色的,看起来还算干净。

      叶雾禾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拿出手机继续打电话催拖车。方怀言把行李袋放在地上,靠着床头坐着,看着窗外的竹林。风从窗户吹进来,凉凉的,带着竹叶的沙沙声。

      他想起岩雾生家后面那片竹林,岩布勒在那里抓过蜻蜓,岩雾生在那里编过竹球。他又想起那个梦,岩雾生的脸从雾里浮现出来的样子,还有他说的那句话。那句话他现在记不全了,只记得“许愿”什么的,还有一个词,他想不起来了,但他知道那个词很重要,重要到他后背又开始冒冷汗。

      叶雾禾打完电话说拖车还要一个半小时。方怀言说等着吧。两个人各自躺在床上。方怀言翻着手机里存的照片,翻到一张岩雾生站在云海里的照片,他的背影在白色的云前面像一棵黑色的树。方怀言把照片放大了看岩雾生的后脑勺,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后颈的线条。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没有点下去,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床上。

      叶雾禾从楼下上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水,说是老板娘送的。方怀言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有一点甜。他喝了大半瓶,把瓶子放在床头柜上。叶雾禾也喝了半瓶,打了个哈欠。“好困。”

      方怀言也觉得困了,不是一般的困,而是眼皮像灌了铅的那种困。他以为是走了一早上路累的,躺下来想眯一会儿。他的意识在合上眼的那一瞬间就开始模糊了,模糊得很快,快到他没有时间觉得不对。他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叶雾禾的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啪”的一声,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方怀言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头很重。像被人从里面灌满了水,动一下都能听到液体晃动的声音。他睁开眼睛,光线很暗,头顶是一盏白炽灯,灯泡上没有灯罩,光线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偏过头,看到自己的手——被绑在椅子的扶手上。棕色的绳子,拇指粗,在手腕上缠了好几圈,系了一个死结。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踝也被绑住了,绑在椅子腿上。

      他的脑子在那一刻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所有的想法同时涌进来——他在哪里,谁绑的他,叶雾禾在哪,这是哪。他张嘴想喊,嘴巴没有被封住,但他没有喊出来,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外面是谁。他先深吸了一口气,心跳从一百八降到了一百五。他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看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比他在岩雾生家住的房间还小。一张椅子,他坐着。一张桌子,靠墙,桌上什么都没有。一扇门,关着,没有窗户。地面是水泥的,墙上刷了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灯泡从屋顶垂下来,在他的头顶上晃,晃得很慢,像有人在楼上走动,震得灯泡在晃。

      方怀言在椅子上试着挣了一下,绳子没有松。他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有松。他停下来了,手和脚被绳子勒得发疼。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门等着。他不知道谁会从门后面走进来,但他知道那个人不会让他等太久。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从远到近,不重不轻,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踱步。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金属摩擦金属,咔哒一声,门开了。

      岩雾生走了进来。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T恤,黑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草鞋,腰间别着那把旧的剖竹刀。他的头发没有扎,散着,几缕搭在额前。他的表情和方怀言见过的所有的表情都不一样。在寨民面前他是热情可靠的寨主继承人,在游客面前他是沉默稳重的佤族文化代言人,在岩布勒面前他是严厉又温柔的哥哥,在方怀言面前他是那个会蹲下来修路、会挑鱼刺、会在生病的时候守三天三夜的人。

      方怀言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岩雾生。他走进来的方式就像他走进任何一栋竹楼一样,不急不慢,没有多余的动作。但他走进来之后站在那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他的身体不再像一棵扎了根的树,而像一把刚被从刀鞘里抽出来的刀,刃口上的光冷冷的,没有温度。

      方怀言的心脏在那个瞬间像被人从胸腔里挖出来攥了一下。

      “岩雾生?”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一刻是颤的。岩雾生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那不是方怀言见过的任何一种笑,不是温暖的,不是礼貌的,不是克制的,是一个人在确认某件事情终于按照自己的计划实现了之后嘴角会出现的那种自然弯曲。

      “方怀言。”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平的,没有起伏,像一块木板从高处落下来,落地的声音不重不轻。

      方怀言说岩雾生你在干什么。岩雾生没有回答。

      方怀言说你为什么要绑我。岩雾生没有回答。

      “你说你今天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方怀言张了张嘴说是。

      “你说过段时间再来。过段时间是多久?”

      方怀言说一个月。岩雾生看了他片刻。他走到方怀言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和他在篝火旁蹲下来时一模一样的姿势。但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没有火光,没有温暖,没有那些方怀言以为他看到过的所有东西。他的眼睛是黑的,不是那种有光的黑,是那种什么光都照不进去的黑。

      岩雾生没有接话,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方怀言被绑在椅子上,岩雾生站在他面前。

      “岩雾生,你到底要干什么?”

      岩雾生蹲下来,和方怀言平视。“你留下来。”

      “我说了我一个月后就回来。”
      “一个月太久。”岩雾生伸出手,手指碰到方怀言的脸。方怀言偏了一下头。岩雾生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落下来,按在方怀言的嘴唇上。他的指腹粗糙,茧子刮着方怀言的嘴唇。

      方怀言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个梦。那个梦里岩雾生也是这样蹲在他面前,也是这样伸出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他说了一句什么话,那句他现在想不起来了的话。方怀言的后背又开始冒冷汗,但他没有时间去想那个梦了,因为岩雾生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方怀言,你在这里待了快三个月。你拍了寨门、寨心石、崖画、剽牛、木鼓舞、云海。你拍了寨子里的人,拍了我。”他的拇指在方怀言的嘴唇上慢慢划过,“你拍了这么多,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你只留了一张纸条。”

      方怀言说我把素材带走了,我把你们的记忆带走了。

      岩雾生看着他的眼神在那个瞬间变了一下。不是变柔了,是变深了。

      “方怀言,你还不明白。我不要你带走的那些东西,我要你留下来的东西。我要你这个人。”

      方怀言沉默了。

      “你现在跟我说,你不走了。”岩雾生的声音轻了,轻到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不需要大声,不需要用力,因为他知道答案是什么。

      方怀言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黑,看着他嘴角那个已经收了回去的弧度,看着他散落在额前的头发。他忽然觉得他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他认识的岩雾生是那个在崖画前蹲下来修路的岩雾生,是在水潭边追着他玩水的岩雾生,是生病的时候守在他床边三天不睡的岩雾生,是生日那天看到他做的蛋糕眼睛里闪过光的岩雾生。那个岩雾生是假的吗?方怀言不知道。他只知道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岩雾生是真的。这个岩雾生的眼睛是黑的,表情是空的,声音是平的。这个岩雾生不需要对他笑,不需要给他挑鱼刺,不需要在他冷的时候把被子盖上来。这个岩雾生只需要把他绑在椅子上,告诉他你不走了。

      方怀言闭上眼睛,睁开。岩雾生还在他面前。

      “岩雾生,你放我走。我会回来的。我保证。”
      “你的保证没有用。”岩雾生的手从他嘴唇上移开了,移到他锁骨那道疤上,按住了。“你保证过很多事情。你对岩布勒保证你不走,你走了。你对岩叶奶奶说你不会走,你说的是汉话,她没听懂。你只对一个人说过真话。”

      方怀言看着岩雾生的眼睛。“谁?”
      “你自己。”岩雾生的拇指在那道疤上反复摩挲着。“你说你希望在这里待一辈子。你说了,但你不认。”

      方怀言张了张嘴,声音没有出来。岩雾生俯下身,两个人的脸贴得很近,近到鼻尖差点碰到鼻尖。方怀言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火塘的烟,山里的草木,某一种不知名的草药,和体温本身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这个味道他在枕头底下闻过,在竹球的竹条上闻过,在生病的三天里他从被子、枕头、岩雾生的衣服上无数次闻到过。这个味道是他的安全区,是他的柔软,是他在这里待了三个月舍不得走的原因之一。

      但现在这个味道从他的安全区变成了一座牢笼,他在笼子里面,味道在外面,把他整个包住了。

      岩雾生的嘴唇落下来,落在方怀言的嘴唇上。不是轻的,是重的。不是之前那种在睡梦中偷来的、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的吻,是实实在在的、用力的、不容拒绝的吻。

      他的嘴唇压着方怀言的嘴唇,干燥的,粗糙的,带着一点点咸味。方怀言没有闭眼,他看到岩雾生的眼睛在他眼前闭着,睫毛微微颤着。他第一次在这个人脸上看到一种不是表演的表情,那个表情不是温柔,不是深情,是饥饿。一个人饿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食物时的那种饥饿。不是身体的饥饿,是别的什么。

      方怀言偏过头,岩雾生的嘴唇从他的嘴唇上滑到了他的脸颊。

      “岩雾生,你放开我!”

      岩雾生没有放开。他的手按住方怀言的后脑勺,把他的脸转过来,第二次吻了下去。这次更重,重到方怀言的嘴唇被压得有点疼。他咬了一下岩雾生的下嘴唇,没有用力,只是放了一颗牙齿在那里,警告他。岩雾生没有退。他的嘴唇还贴在方怀言的嘴唇上,他的眼睛睁开了,就在方怀言的眼前,近到方怀言能看清自己在他瞳孔里的倒影。

      “方怀言,你咬我。”他的声音从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嘴唇之间挤出来,含混的,低沉的,带着一点笑意。那个笑意让方怀言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

      方怀言松开了牙齿。岩雾生的嘴唇从他嘴唇上移开,移到他的嘴角,移到他的脸颊,移到他的眼角。他的嘴唇在方怀言的眼角停了一下,方怀言感觉到他的舌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睫毛。他的身体在椅子上缩了一下,绳子勒进他的手腕。

      岩雾生直起身,看着他。

      “岩雾生,你这是犯法的。你知道绑架是什么罪吗?”方怀言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来自法治社会,他的脑子里有一套完整的法律体系在告诉他你现在被非法拘禁了你要想办法报警你要让对方知道他的行为的后果。

      岩雾生看着他。

      “方怀言,这里没有法。”

      方怀言说怎么可能没有法。岩雾生看了他片刻。“佤山的法,和外面的法不一样。这里的法是寨心石,是木鼓,是祖先的路。你说我犯法,你去找谁告我?最近的派出所在县城,两个小时山路,没有车。你以为那群鸡和那些羊是自己跑上公路的?你以为那个小旅馆是本来就开在那里的?”

      方怀言的血液在那个瞬间凉了。不是慢慢凉的,是像有人把他整个人扔进了冰水里,从头到脚,一瞬间。

      “那个旅馆——你的人开的?”
      “半个月前开的。”岩雾生的语气像在说他半个月前劈了一堆柴。“我知道你迟早有一天会走,所以我早就做足了准备,包括这件房屋。”

      方怀言看着他的眼睛想把这个人看穿,看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从他在手机上订机票的那天?从他进寨门的那天?从他刷到那条视频的那天?还是更早?早到他不愿意去想的时间。

      “岩雾生,你疯了。”

      岩雾生看着他。他的眼神在那个瞬间变了一下,不是变柔了,是变亮了。不是光的亮,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在反射你的恐惧时你误以为那是光。

      “方怀言,你第一次在阳台上飞无人机的时候,你拍了我。你说不小心的。你说不是故意拍我的。你骗了我。从第一天起你就在骗我。”

      方怀言张了张嘴。岩雾生伸出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唇。

      “你拍了我,你就是我的人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你在这里待了三个月,你拍了我的寨子,拍了我的鼓,拍了我的人。你以为你拍完了就可以走了?你以为你把那些照片和视频带回去,发在网上,让一百多万个人看,看完点个赞,你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手指从方怀言的嘴唇上移开,移到他锁骨那道疤上。“方怀言,你不是来拍素材的。你是来找我的。你刷到那条视频的时候你不知道你来找谁,但你来了,你找到我了。你找到了我,你就不许走。”

      方怀言的嘴唇在抖。他的身体也在抖。不是冷的抖,是恐惧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像地震一样,表面看不到裂缝,地底下全碎了。

      岩雾生解开他手上的绳子。绳子一圈一圈地从他手腕上脱落的时候,他的皮肤被勒出了一道一道的红痕,像被人用红色的笔画了一道一道。他没有跑,他知道跑不了。他的脚踝还被绑着,门关着。

      岩雾生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拉到自己怀里。方怀言的身体僵硬着,手臂贴着身体两侧没有动。岩雾生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方怀言,你哭什么?”

      方怀言没有哭。他的眼睛干着,眼眶发酸但没有东西流出来。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是干的。岩雾生感觉到他在发抖,收紧了搂着他腰的手臂。

      “方怀言,你会习惯的。”他的嘴唇贴在方怀言的耳朵上,声音从耳廓传进去,像一条蛇钻进了耳道。“你会习惯这里,习惯我。你已经在习惯了。你在这里待了三个月,你习惯了火塘的温度,习惯了赤脚踩竹席的触感,习惯了每天早上喝一碗我煮的粥。你习惯了我在你旁边。你走了你会不习惯的。”

      方怀言的脸埋在岩雾生的肩窝里。他闻到了那个味道,火塘的烟,山里的草木,不知名的草药,体温本身的味道。那个味道他曾在无数个夜晚把头埋进枕头里使劲地闻,因为那是他在这个寨子里唯一的安全感。现在这个味道把他整个人裹住了,他逃不出去,因为他的身体已经认识了这个味道。

      岩雾生把方怀言放倒在床上,他蜷着身体侧躺着,面朝墙壁。他的手腕和脚踝上的红痕在白色床单的映衬下像一道道被画上去的伤口。

      岩雾生在他身后躺下来,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把他拉进自己怀里。方怀言的后背贴上了他的胸口,体温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暖的,和他在竹楼里每一个和岩雾生并肩躺着的时候一模一样的暖。方怀言闭着眼睛,听着身后那个人的呼吸声。他的呼吸还是那么平稳,那么缓慢,像某种大型动物在休息时的呼吸频率。方怀言从来没有在岩雾生的呼吸声中听到过慌张,今晚也没有,哪怕在把他绑起来、吻他、对他说“你许了愿就要实现”的时候。

      方怀言的身体在岩雾生说出那句话的瞬间僵住了。

      你许了愿就要实现。就是这句话。他在梦里听到的就是这句话。一个字都不差。方怀言的血液在那个瞬间不是凉了,是冻住了。他记得那个梦,那个梦不是梦,是预演,是预告,是他被绑在这张椅子上之前就已经在意识深处上演过一遍的剧本。他的身体在那个梦里已经经历过这一切了,所以当他醒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所以当他看到那个小旅馆的时候心跳快了一下,所以他的身体在岩雾生开口之前就已经在害怕了。

      他的身体知道他会被困住,比他的脑子知道得更早。

      方怀言开口了。他的声音哑着,像两片砂纸互相磨。“岩雾生,你到底是谁?”

      岩雾生的嘴唇贴着他的后颈,回答含混地传过来,温热的气流打在他的皮肤上。

      “我是你来了就走不了的人。”

      方怀言握紧了拳头,手指甲掐进掌心里。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那盏白炽灯投下的影子。灯在晃,影子也在晃,像有人在楼上不停地走动。

      岩雾生的手搭在他的腰上,拇指隔着衣服在他的腰侧慢慢画着圈,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方怀言在他的怀里像一只被蛇缠住的猎物,蛇的身体不会一下子收紧,它会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缠,每缠一圈,猎物的呼吸就少一点。等猎物不再挣扎了,蛇才开始吃。方怀言不知道他现在是在缠的阶段还是已经准备吃了的阶段,他只知道他动不了,不是绳子绑着他——绳子早就解开了,是他自己动不了。

      他的身体认识这个人,他的鼻子认识这个人,他的皮肤认识这个人。他的枕头底下有七样这个人给的东西。他的相机里有几十段这个人出现的素材。他的手机里存着这个人站在寨心石旁边的照片。他的身体里已经全是这个人的痕迹了,清除不掉。

      他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不是哭的那种流,是两只眼睛同时往外涌水,无声的,面无表情的。他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发出声音。岩雾生的手从他腰上移上来,移到他的脸上,摸到了他脸上的水。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在那片湿痕上慢慢划过。

      “方怀言,不要哭。”

      方怀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岩雾生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方怀言被他整个人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后脑勺贴着他的下巴。他的体温把方怀言整个人包住了。

      方怀言的眼泪流了很久,流到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空了,所有的水都从眼睛里流走了。他在那个空荡荡的身体里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自己身体里面传出来的——他的心在说,你早就知道会这样。你从第一天起就知道。你从凌晨两点二十刷到那条视频的时候就知道。你从订机票的时候就知道。你从进寨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你知道他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好人,你知道他的眼睛为什么冷,你知道他的手为什么总是摸刀。你知道他有问题,你有无数个机会可以走,在你摔倒之前,在你生病之前,在你把他枕头底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收集起来之前。你有机会走的,你没有走。

      岩雾生的呼吸在他身后慢慢变重了,均匀了。他睡着了。方怀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眼睛已经干了,流不出东西了。他看着墙壁上那盏白炽灯投下的影子,灯不晃了,影子也不晃了。楼上没有人走动,从来没有人在楼上走过。

      方怀言在那片不晃的光里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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