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提前的生日礼物 方怀言组织 ...
-
岩雾生忙了半个月。游客一批接一批地来,木鼓舞一天要跳好几场,寨子里的事也堆在一起,陈会计找他商量茶叶的销路,曼坎的寨主请他过去看一面新做的鼓,后山有户人家的屋顶被风掀了要找人修。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汗和灰,脸上的妆擦了又画、画了又擦。
方怀言注意到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在寨心石旁边站着了。以前他每天早上去站十几分钟,雷打不动。现在他路过寨心石的时候只看一眼,脚步不停。方怀言问他最近怎么不去站了,他说没时间。方怀言说你之前再忙都有时间。岩雾生看了他一眼,说之前没那么忙。方怀言知道他在撒谎。不是因为忙,是因为有一个人住进了他的竹楼,那个人每天早上在阳台上刷牙的时候会看着他走向寨心石的背影。他不需要去寨心石旁边站着了,他每天早上在那个人看他的目光里站过了。
方怀言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这天是岩雾生的生日。他在刚来不久的时候问过叶雾禾,叶雾禾告诉他的,他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那天叶雾禾还说了别的——“我表哥从来不过生日。他说没什么好过的。”方怀言把这句话也记住了。
他提前三天开始准备。寨子里没有蛋糕店,没有黄油,没有低筋面粉,没有打蛋器。方怀言用岩雾生家的灶台试了三天的蛋糕,第一天烤出来的是个饼,硬的,用刀切都费劲。第二天好了一点,但中间还是塌的,像一个小火山口。第三天终于像样子了,圆圆的,金黄色的,虽然表面裂了两道口子,但方怀言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成功的东西。
他用岩布勒给的糖纸叠了几朵花插在蛋糕上,又去寨子外面摘了一把野花,红的黄的紫的,插在竹筒里摆在蛋糕旁边。他把蛋糕放在灶台后面的柜子里,用湿布盖着,怕被岩雾生发现。
叶雾禾帮他组织了客人。方怀言跟她说了岩雾生生日的事,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我叫我妈和我爸,岩布勒肯定要来,陈会计那边你去说?”方怀言去找了陈会计,陈会计正在家里算账,听完把笔放下了。“他从来不过生日。你确定他会高兴?”方怀言想了想说,他高不高兴是他的事,我办不办是我的事。陈会计看了他几秒,笑了一声,说明天晚上我一定到。
方怀言还去叫了岩叶奶奶。他佤语不行,比划了半天老奶奶才明白他的意思——晚上来岩雾生家,吃饭,过生日。老奶奶笑着点头,从柜子里翻出一块蓝底白花的新头巾包在头上,像是要去赴一场重要的约会。
方怀言最后去叫了曼坎寨子的寨主。他让叶雾禾帮他打电话,说岩雾生过生日,请他过来喝酒。寨主在电话那头大声笑起来,笑声从话筒里传出来,方怀言在旁边都听到了。
客人们定了晚上七点到。方怀言从下午四点就开始忙了。他把竹楼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竹席用湿布擦了两遍,桌子摆好,竹碗竹筷摆齐。他把野花分插在几个竹筒里,放在桌子和灶台上。他把岩雾生的刀从墙上取下来擦了一遍,又把银链子用草木灰搓亮了,挂回原处。他还把岩雾生的被褥抱到阳台上晒了一个下午,收回来的时候被子上全是太阳的味道,干燥的,暖烘烘的。
岩布勒四点半就来了。他背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竹篓,竹篓里装着姨妈做的酸笋鸡、腌菜、糯米饭和一壶水酒。他跑上楼梯的时候喘得不行,把竹篓卸下来往地上一坐。“方怀言,我妈说让你尝尝这个酸笋鸡,她今天早上杀的鸡。”
方怀言揭开盖子闻了一下,酸笋的味道冲得他眼睛眯起来了。他把菜摆到桌上,岩布勒跟在他后面,他放一碗岩布勒就帮忙摆一双筷子。六点半的时候叶雾禾来了,带来了一盆凉拌野菜和一篮子烤粑粑。她看了一眼布置好的竹楼,目光在那些野花上停了一下。“你弄的?”
“嗯。”
“你对我表哥真好。”
方怀言把一筒野花往左边挪了两厘米,让它刚好在桌子的正中央。“朋友嘛。”
叶雾禾看着他,没说话。
七点差十分的时候方怀言把蛋糕从柜子里端出来,放在桌子正中央。糖纸叠的花在烛光里闪着五颜六色的光。他把岩布勒给的红色玻璃珠放在蛋糕旁边,又觉得不合适,拿起来放回口袋,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在蛋糕旁边。岩布勒说你到底要不要放,方怀言说不放了,岩布勒说那你还拿,方怀言说你管我。
陈会计七点整到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蓝色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两瓶从县城买回来的白酒。他把酒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蛋糕,看了一眼方怀言。“你做的?”
“嗯。”
“你还会做蛋糕?”
“刚学的。”
陈会计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方怀言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
岩叶奶奶七点十分到的。她穿了一件崭新的靛蓝色对襟上衣,头上包着蓝底白花的新头巾,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糯米粑粑,捏成了小鱼的形状。方怀言接过来的时候盆底还是热的。
曼坎寨主七点二十到的,带着他的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桶自家酿的水酒。寨主进门就用佤语大声说了一句什么,叶雾禾翻译说“岩雾生呢,寿星去哪了”。方怀言说他还没回来,寨主说你把他叫回来,方怀言说我不知道他在哪,寨主说那就不叫了,我们先喝。
方怀言看了一眼门口。岩雾生还没回来。
他把蛋糕上的蜡烛点上了。没有生日蜡烛,他用的是灶台旁边的细柴,削尖了插在蛋糕上,一共削了二十七根,代表岩雾生二十七岁。岩布勒帮他把蜡烛一根一根插好,插完退后两步看,说歪了,又回来调整。方怀言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蜡烛,觉得这是全世界最丑的生日蛋糕。
大家围坐在桌边等他。陈会计和曼坎寨主已经开始喝酒了,两个人你一碗我一碗,喝得脸上泛红。岩叶奶奶坐在火塘边最暖和的位置,手里端着叶雾禾给她倒的热水,笑眯眯地看着所有人。岩布勒趴在桌上盯着蛋糕,口水快滴到蜡烛上了。叶雾禾把他拉回去坐好,他就趴在桌子上歪着脑袋看。方怀言站在门口看着寨门的方向,等那个人的身影出现。
岩布勒等不及了。“方怀言,我哥怎么还不回来?蛋糕要化了。”
“蛋糕不会化。”
“蜡烛会倒。”
方怀言看了一眼蛋糕,最边上的一根蜡烛已经歪了,斜靠在旁边的蜡烛上。他走过去把它扶正。
方怀言不知道的是,岩雾生其实已经回来了。他站在竹楼下面,在楼梯口,一只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然后停住了。因为他听到了笑声。不只有一个人的笑声,是好几个人的,混在一起,从竹楼的缝隙里漏出来。有岩布勒尖尖细细的笑,有叶雾禾压着嗓子的笑,有陈会计爽朗的大笑,还有一个他太熟悉的笑声——方怀言的。
岩雾生把脚从台阶上收回来,站在楼梯下面。
他没有上去。他站在那里听着楼上的声音,分辨出了每一个人的声音——岩布勒在喊“方怀言你看”,叶雾禾在说“你别动那个”,陈会计在说什么他没听清,曼坎寨主在用佤语大声说话,岩叶奶奶偶尔说一句佤语,声音轻轻的。方怀言的笑声夹在所有人中间,不大,但每次笑的时候岩雾生都能从一堆声音里把它挑出来。他已经很擅长这件事了。
他听到方怀言的声音从灶台的方向传过来。“叶雾禾,你帮我看看这个汤够不够咸。”然后是叶雾禾的声音,从灶台旁边传过来。“够了够了,你别再放盐了。”然后是碗和碗碰撞的声音,筷子被摆齐的声音,竹椅在地上拖动的声音。他们在他家里,用他的灶台,摆他的桌子,坐他的竹椅。他们在等他回来。
岩雾生抬脚上了一级台阶。他又停住了。因为他听到方怀言说了一句话,声音压低了,但竹楼的墙不隔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下来。“叶雾禾,明天你送我去车站。”
叶雾禾沉默了一下。“几点的车?”
“上午十点那趟。陈会计帮我问过了,有位置。”
“好。”
又沉默了一下。叶雾禾的声音也压低了。“方怀言,你在这里待了快三个月了。”
“嗯。”
“素材早就够了吧。”
“够了。”
“那你回去以后……还来吗?”
方怀言没有马上回答。岩雾生在楼梯上站着,他的脚还踩在第二级台阶上,手扶着竹制的栏杆。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楼梯上,像一道被钉在那里的黑色印记。
“叶雾禾,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一开始是为了拍素材,后来……”方怀言的声音断了一下。“后来就不是了。”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可能是……这里好。待着舒服。”
叶雾禾的声音更低了。“你走了以后,我表哥怎么办?”
这一次方怀言的沉默更长了。长到岩雾生在楼梯上把呼吸放到了最轻,怕自己呼吸的声音会盖过方怀言的回答。
“他会好好的。他一直都好好的。”
叶雾禾没有说话。灶台那边传来汤锅咕嘟咕嘟的声音。方怀言又说了一句。“明天别告诉他。我走的时候再说。”
叶雾禾的声音很低。“知道了。”
岩雾生把脚从台阶上收回来,站回了地面。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空白的一片。但他握着栏杆的手收紧了,指节发白,像要把竹子捏碎。
月光照着他的手,那些骨节在白光下像是要突破皮肤从里面顶出来。他站在竹楼下面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把整个寨子照得发白。
他调整了呼吸,一次,两次,三次,把脸上的空白揉掉了,换上了一张他练了很久的脸——眉头微微松着,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有光,但光不深,刚好够让人看到他在笑。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把腰间歪了的刀鞘正了正,踩上了楼梯。
他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楼上的笑声在一瞬间安静了。岩雾生听到有人在低声说“来了来了”,听到岩布勒小声喊了一句“哥哥回来了”,听到椅子被挪动的声音,听到有人清了清嗓子。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门从里面被拉开了。方怀言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那个笑不是他对着镜头练出来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长出来的、连眼睛都跟着弯的笑。
“生日快乐。”
岩雾生在门口站了一秒,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眉毛微微抬起,眼睛微微睁大,嘴巴微微张开。那个表情的幅度不大不小,刚好够所有人看到他“没想到”。
“你们……”他看了一眼屋里的人——陈会计、岩叶奶奶、曼坎寨主和他的儿子、叶雾禾、姨妈、姨父、岩布勒,还有方怀言。所有人都在他的家里,他的灶台旁边,他的桌子旁边。桌上摆满了菜,桌子中央放着一个插了蜡烛的蛋糕。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岩雾生看着方怀言。
方怀言笑着把他拉进来。“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进来。”
岩雾生被他拉进屋里,站在桌子前面。所有人都在看他,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岩叶奶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用佤语说了一句话。叶雾禾在旁边翻译。“她说你长大了,你阿妈看到会高兴的。”岩雾生的睫毛颤了一下。
岩布勒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哥哥生日快乐!方怀言做了蛋糕!我帮你插的蜡烛!”岩雾生低头摸了摸他的头,嘴角弯着,眼睛弯着。方怀言站在蛋糕旁边,把蜡烛一根一根点着了。细柴削的蜡烛烧得很快,火苗在蛋糕上跳动着,橘黄色的光照着方怀言的脸。他的脸被烛光映得发亮,眼睛里有二十七簇小小的火苗在跳。
“许愿!”岩布勒喊。“许愿许愿!”陈会计也跟着喊。曼坎寨主用佤语喊了一句什么,叶雾禾笑着翻译说“快许愿,等蜡烛灭了就不灵了”。
岩雾生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看了好几秒,然后闭上了眼睛。方怀言站在他对面看着他,看着他闭着的眼睛、微微低着的头、被烛光照亮的睫毛。他在心里想岩雾生会许什么愿,他想不出来。他认识岩雾生快三个月了,但他不知道这个人最想要什么。
岩雾生睁开眼,吹灭了蜡烛。所有人鼓起了掌,岩布勒鼓得最用力,两只手拍得通红。方怀言把蜡烛拔出来,开始切蛋糕。他切得很小心,每一块都尽量切得均匀,但蛋糕表面裂了两道口子,切的时候顺着裂缝裂得更开了,有的块大有的块小。他把最大的一块放在碗里递给岩雾生。
岩雾生接过碗,低头看着那块蛋糕。金黄色的,表面有裂纹,上面插着糖纸叠的花和野花。他用手指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
“好吃吗?”方怀言问。
岩雾生看着他。“好吃。”
方怀言笑了。岩布勒凑过来从他碗里抢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表情变了。“好甜!”方怀言说甜的好吃。岩布勒又抢了一块。
大家围在桌边吃饭。陈会计和曼坎寨主喝了好几轮白酒,脸都红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姨父不会说汉话但他会笑,陈会计每说一句他就笑一下,叶雾禾在旁边帮他翻译陈会计说了什么,他就再笑一下。姨妈和岩叶奶奶坐在一起,两个人用佤语聊着天,方怀言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到姨妈拉着岩叶奶奶的手,两个人都笑着。
岩布勒吃了两块蛋糕,又吃了半碗酸笋鸡,又吃了两个粑粑。方怀言说你不能再吃了,岩布勒说我没吃饱,方怀言说你的肚子已经鼓了,岩布勒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肚子说没有鼓。叶雾禾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肚子,发出了“嘭”的一声,像拍一个熟透的西瓜。所有人都笑了,岩布勒捂住肚子红着脸跑了。
方怀言给每个人倒水酒。他走到岩雾生旁边倒酒的时候,岩雾生拉住了他的袖子。方怀言低头看他。岩雾生仰着脸,烛光在他眼睛里跳,他的表情方怀言看不太清。
“方怀言。”
“嗯。”
“谢谢你。”
方怀言笑了,笑容很浅,但很真。“不用谢。”
他继续去给其他人倒酒了。岩雾生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端着那碗还没吃完的蛋糕。蛋糕已经凉了,表面那些糖纸叠的花被烛火烤得有点发蔫,软塌塌地趴在蛋糕上。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的,比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甜。
方怀言在倒酒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转身发现是岩叶奶奶。她朝他招手,他走过去蹲下来。岩叶奶奶拉住他的手,用佤语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方怀言没听懂,看向叶雾禾。叶雾禾犹豫了一下,翻译了。“她说你是好孩子,岩雾生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方怀言蹲在那里,手被岩叶奶奶握着。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变形,指甲短得像被咬过的。她的手很暖。
“方怀言,你会一直在这里吗?”岩叶奶奶又用佤语问了一句。叶雾禾没有翻译,方怀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了。他握着岩叶奶奶的手说了一句他会一直在这里。岩叶奶奶没有听懂他的汉话,但她看他的眼睛看懂了。她拍了拍他的手背点了点头,方怀言不知道她在点头什么。他起身回到桌边继续给大家倒水酒。
大家在岩雾生家待到很晚。曼坎寨主喝醉了,趴在桌上用佤语唱歌,唱了几句不唱了,趴着睡着了。他的儿子把他扶起来扛在肩上,跟大家告别,走了。陈会计也喝了不少,走路有点晃,叶雾禾说你行不行,陈会计说行,走了两步差点撞到门框。方怀言扶了他一把,他拍了拍方怀言的肩膀说明天见,方怀言说明天见。
岩叶奶奶走的时候方怀言送她到楼下。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方怀言扶着她走完楼梯。到楼下她松开方怀言的手,自己走了。她的背影在月光下小小的、慢慢的,像一个移动的暗色的点。
姨妈和姨父帮着把碗筷收进灶台,把剩菜用芭蕉叶包好带走了。叶雾禾抱着睡着的岩布勒走在最后。岩布勒在她怀里缩成一团,口水流在她肩膀上,她没有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方怀言一眼。
方怀言站在门口送她。“叶雾禾,谢谢你帮忙。”
叶雾禾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方怀言,你说你明天走。你真的想好了?”
方怀言点了下头。“早晚都要走的。”
叶雾禾没有再说什么,抱着岩布勒下楼了。
屋里只剩下方怀言和岩雾生。方怀言把桌上的碗筷收了,把灶台上的汤倒掉,把锅刷干净,把地上的瓜子壳扫了。岩雾生坐在火塘边,靠着墙,看着他做这些事。他的脸在火光里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在笑,暗的那一半看不清。
方怀言把最后一只碗放好,擦了手,在岩雾生对面坐下来。
“今天开心吗?”
“开心。”
“你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
方怀言笑了一下。“你以前问过我许了什么愿,我也不告诉你。”
岩雾生看着他。火塘里的火快要灭了,光暗了下来,方怀言的脸在暗下来的光里一点一点模糊。岩雾生看着他的脸从清楚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轮廓,从轮廓变成阴影里一个看不清形状的存在。
“岩雾生。”
“嗯。”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难过吗?”
方怀言看了他几秒。
“你不会走的。你离不开这里。”
岩雾生没再说话,但方怀言觉得他还说了一句什么话,但他没有听清。火塘里最后一根柴烧断了,火苗跳了一下,暗了。
“岩雾生,说真的,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难过吗?”方怀言追问。
岩雾生没有回答。
方怀言以为他会说“不会”,或者“会”,或者“我不知道”。他什么都没有说。
方怀言看着他在黑暗中沉默的脸,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不应该问。不是因为它会让岩雾生难过,是因为它会让方怀言自己难过。他在问“你会不会难过”的时候,其实是在说“我要走了你难过吗”。他把“我要走了”藏在“你会不会难过”的后面,以为这样就不会被听到。但他知道岩雾生听到了。岩雾生什么都没有说,但他听到了。
方怀言站起来走到岩雾生面前,伸出手。“起来,去睡了。”
岩雾生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两个人走进房间。方怀言铺好被子,躺下来。岩雾生在他旁边躺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竹席上。方怀言侧过身面朝岩雾生,岩雾生也侧过来了。两个人在黑暗中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岩雾生。”
“嗯。”
“你会不会生我的气?”
“生什么气?”
方怀言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有时候我觉得你在生我的气,但你不说。”
岩雾生伸出手,手指碰到方怀言的脸。方怀言没有躲,岩雾生的手指在他脸上慢慢划过,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和之前很多次一样。
“我没有生你的气。”
“那你有时候为什么不说话?”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
方怀言闭上眼睛。岩雾生的手指还在他的脸上,从他的下巴滑到脖子,停在锁骨那道疤上。他的拇指按在那道疤上,轻轻摩挲着。方怀言的呼吸变重了一点,他抓住岩雾生的手腕。“别碰那里。”
岩雾生的手停了一下,收回去。
方怀言睁开眼睛,看到岩雾生在月光下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很复杂。他看不懂。
“睡吧。”方怀言翻过身面朝墙壁。
岩雾生看着他的后背。月光照在他的后背上,白T恤透出里面脊椎的线条,一节一节的。岩雾生伸出手,手指悬在他脊椎的上方,没有碰到。悬了很久,收回去。
方怀言的呼吸慢慢变轻了。他睡着了。
岩雾生没有睡。他躺在黑暗中,听着方怀言的呼吸声从清醒变成沉睡,从轻变成重,从有意识变成无意识。他等到方怀言的呼吸彻底变成了一种节奏,一种不会因为外界的变化而轻易改变的节奏。他坐起来了。
他下了床,赤脚踩在竹席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竹席照得发白。他的脚踩在白光里,一步一步走到方怀言那一侧。他蹲下来,蹲在床边,和方怀言的脸平齐。
月光照在方怀言的脸上。他的嘴微微张着,呼吸从嘴唇之间流出来,轻轻的,带着一点点蛋糕的甜味。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眼球的快速转动而微微颤动。
岩雾生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嘴,看着他的睫毛,看着他的锁骨疤。他的表情在月光下一点一点地变了。那张在所有人面前维持了一整晚的笑脸从皮肤上剥落了,像一层被水泡烂的纸从墙上掉下来,露出底下另一张脸。那张脸上没有笑,没有光,没有温度。他的眼睛是黑的,不是那种有光的黑,是那种什么光都照不进去的黑。他看着方怀言,像看一件东西。一件属于他的东西。
“明天走?”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到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像是直接从胸腔里传出来的,没有经过口腔的修饰。
“素材够了?是该回去了?”他看着方怀言在睡梦中微微弯着的嘴角,那个弧度是他睡前留下的,是对方怀言说的最后一句“睡吧”的回应。岩雾生伸出手,手指悬在方怀言的嘴唇上方,没有碰到。
“你问我会不会难过。你说你走了我会不会难过。”他的嘴角慢慢弯上去了,不是笑,是一个弧度,一个没有温度的、黑洞洞的弧度。“你走了,我当然难过。所以你不能走。”
他的手指落下来,落在方怀言的嘴唇上。很轻,轻到方怀言没有任何反应。他的嘴唇在岩雾生的手指下面暖着,软着,呼出的气流打在他的指尖上,一下一下的。
“我的宝贝不乖了。”他的声音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嘴唇几乎不动。“你答应岩布勒你不走。你答应叶雾禾走了以后还来。你对岩叶奶奶说你不会走。你给所有人许了愿,唯独没有给我许。”他的手指从方怀言的嘴唇上移开,移到他的锁骨疤上,按住了。
“方怀言,你明天走不了。”
他收回手,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窗户一直延伸到房间的角落,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的裂缝。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方怀言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他转过身看着方怀言的后背,月光照在他的后背上,白T恤透出里面脊椎的线条。
岩雾生走回床边,蹲下来,低下头,嘴唇落在方怀言的后颈上。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方怀言没有醒。他的呼吸节奏没有变,他的身体没有动。
岩雾生直起身,看着方怀言的后脑勺。他的嘴角弯着,那个黑洞洞的弧度在月光下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不是有光的亮,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反衬出来的亮,像井口倒映的月光,你以为井里有光,其实只是你在看的时候不小心把自己的影子投进去了。
“你是我的。”他的嘴唇动了,声音没有发出来,但口型清清楚楚。“你只能是我的。”
他躺在方怀言旁边,面朝他的后背,伸出手搭在他的腰上。方怀言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往他的方向缩了一点,后背贴上了他的胸口。岩雾生收紧了手臂,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方怀言的体温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暖的。岩雾生把脸埋在他的后颈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他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他看着方怀言的时候眼里什么都没有,是空的。现在他的眼里有了东西——是确定。一种事情已经在掌控之中的确定。猎物已经进了笼子,笼子的门已经关上,锁已经扣好,钥匙在他手里。猎物还在睡觉,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关起来了。
岩雾生的嘴角弯着,那个弧度在黑暗中看不清,但它在。他抱着方怀言,他的手搭在方怀言的腰上,他的嘴唇贴着方怀言的后颈。他闭上眼睛,睫毛在方怀言的皮肤上扫过。
方怀言明天走不了。后天也走不了。以后的每一天都走不了。他进来了,就不会再让他出去。
岩雾生的呼吸慢慢变重了。他抱着怀里这个温暖的身体,在这个他一个人的竹楼里,在这个他一个人的寨子里,在这个他一个人的世界里,慢慢沉进了睡眠。他的嘴角还是弯着的。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方怀言蜷在岩雾生的怀里,岩雾生圈着方怀言的身体。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墙上,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