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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篝火晚会 方怀言与大 ...


  •   游客们最后一晚是篝火晚会。

      陈会计下午就来通知了,说游客那边提的要求,想在寨子里过一夜再走。岩雾生同意了,收了每人一笔费用,在寨心广场搭了篝火架子,宰了一只鸡,蒸了两大锅饭,把寨子里能坐的地方都铺上了竹席。

      方怀言帮了一下午的忙。他搬柴火的时候岩布勒跟在他后面,他搬一根大的,岩布勒搬一根小的,两个人一趟一趟地从柴房往广场运。方怀言问他为什么不用跑的,岩布勒说他在帮他哥看着方怀言,怕他累着。方怀言问谁让你看着的,岩布勒说没有人让我看着,我自己要看的。

      方怀言把柴火堆在广场中央的架子上。岩雾生在那边摆竹碗,一摞一摞地码在铺了芭蕉叶的长桌上。他今天换了那件靛蓝色的对襟上衣,银链子,镶银饰的刀,头发重新扎过了,扎得很紧,没有一根碎发掉下来。

      方怀言站在柴堆旁边看他,觉得这个人每次穿这身衣服都好看,今天尤其好看。可能是篝火还没点,天光还亮,他整个人在下午的光线里清清楚楚的,没有火光的修饰,没有月光的遮挡,就是他自己。

      “方怀言,过来帮忙。”岩雾生头都没抬就知道他在看。

      方怀言走过去帮他摆碗。两个人的手在竹碗之间碰了好几次,每次碰到方怀言都缩一下,岩雾生不缩。方怀言缩到第三次的时候岩雾生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白——你缩什么。

      方怀言不缩了。两个人的手并排摆碗,手指碰手指,谁都没有躲。碗摆完了,方怀言的手指上全是竹碗的毛刺,他用另一只手把刺拔掉。岩雾生拉过他的手看了一眼,用拇指在他手指上抹了一下,把剩下几根看不见的毛刺抹掉了。

      “好了。”岩雾生松开手。

      方怀言把手收回去,揣进口袋里。

      天黑以后寨心广场点了火。竹架子上堆的柴火被点燃,火焰从柴的缝隙里钻出来,先是小小的几缕,慢慢变大,变旺,最后整堆柴都烧起来了,火光照亮了广场,照亮了寨心石,照亮了周围竹楼的墙壁。游客们围坐在火堆旁边,手里端着竹碗,碗里是水酒和鸡肉烂饭。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录像,有人已经把视频发到朋友圈了。

      岩布勒端着一碗水酒走到方怀言面前,双手捧着递给他。方怀言接过来喝了一口,酒味很淡,甜味很浓,是岩布勒自己调的——把水酒兑了蜂蜜,甜得发腻。

      “好喝吗?”岩布勒仰着脸问他。
      “好喝。”
      “我哥教我的。他说你喜欢甜的。”

      方怀言看了一眼岩雾生。岩雾生在火堆的另一边,正和几个游客说话,没有看这边。方怀言把那碗甜水酒喝完了,把碗还给岩布勒。岩布勒又给他倒了一碗。

      篝火晚会开始了。陈会计站在火堆旁边用佤语说了一段开场的话,方怀言帮他用汉语翻译了——欢迎来到翁丁,感谢你们来这里,今晚大家好好玩,吃好喝好。游客们鼓掌,有人喊了一句佤语,方怀言没听懂,陈会计笑了,翻译说他在喊“水酒好喝”。全场都笑了。

      接下来是跳舞。不是木鼓舞那种正式的、有规矩的、不能乱跳的舞,是大家围成圈一起跳的舞,没有规则,没有固定的步伐,跟着鼓点走就行。岩雾生站在圈里,他击鼓,鼓点一下一下的,不快,很有节奏。游客们刚开始不好意思,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肯第一个走进圈里。红裙子女人第一个站起来了,拉着她的同伴走进圈里,跟着鼓点开始晃。其他人也陆续站起来,一个两个三个,最后所有人都站起来了,围成一个大圈,手拉着手,踩着鼓点往前走三步退一步。

      方怀言站在圈外面,手里还端着岩布勒给他倒的第二碗甜水酒。他看着圈里的人,看他们的手拉在一起,看他们的脚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声响,看他们的脸被火光照亮,每个人的表情都是放松的、快乐的。岩布勒从圈里跑出来拉他,拉他的袖子。“方怀言,你也来!”

      方怀言把碗放在地上,被岩布勒拉进了圈里。他站在红裙子女人和另一个男游客中间,手被他们拉住了。鼓点还在继续,人群往左走三步,往右退一步,再往左走三步,再往右退一步。方怀言的步伐不太跟得上,被红裙子女人带着走。她走得很有力,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方怀言被她拽着也踩上了鼓点。

      他抬头找岩雾生。岩雾生没有在击鼓了,他把鼓槌给了别人,自己站在火堆旁边,双手抱胸,看着人群。方怀言在转圈的时候经过他面前,看了他一眼。岩雾生的嘴角弯了一下,方怀言转过去了。下一圈又经过他面前,方怀言又看了他一眼。岩雾生的嘴角弯得更大了。第三圈的时候方怀言没有看他,经过他面前的时候故意把头扭向另一边。人群转过去了,方怀言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岩雾生在笑他。方怀言知道他在笑他,他的脸被火光照着,不用看也知道红了。

      舞跳了好几轮,鼓点换了节奏,从慢变成了快。人群开始跑起来,不是走了,是跑,手还拉着,围着火堆跑。有人跑掉了鞋子,弯腰去捡,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跑,鞋捡不到了。有人笑得岔了气蹲在地上,被旁边的人拉起来继续跑。岩布勒跑在最前面,他的凉鞋早就跑掉了,光着脚在石板路上跑,跑得比谁都快。

      方怀言被带着跑了两圈,喘得不行了,从圈里退出来,蹲在广场边上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石板路上。一只手从他头顶伸过来,递给他一碗水。是岩雾生。

      方怀言接过来喝了一大口。不是水酒,是清水,凉的,从泉眼打回来的,带着一丝甜味。

      “你跑得挺好。”岩雾生说。
      方怀言站起来看着他。“你刚才在笑我。”
      “没有。”
      “你有。我看到了。”
      岩雾生看着他,嘴角又有那个弧度了。“你在圈里找我。”

      方怀言把空碗塞回他手里。“我找的是岩布勒。”

      “岩布勒在你右边。你看的是左边。”

      方怀言转身走了。他走到火堆旁边,拿起岩布勒给他倒的那碗甜水酒,一口喝完了。甜得他嗓子发腻,他咳了两声,岩布勒在旁边递给他一块粑粑。他咬了一口,是糯米的,甜上加甜。

      篝火烧到最旺的时候,陈会计提议每个人说一个愿望。游客们都说好,围坐在火堆旁边轮流说。第一个说想升职加薪,第二个说想找到对象,第三个说想去更多地方旅游,第四个说希望家人都健康。每个人说完大家都鼓掌,举碗碰杯。轮到红裙子女人,她说想嫁给一个像岩雾生那样的男人。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笑声和起哄声。红裙子女人脸红了,但在火光下看不出来。

      方怀言看了岩雾生一眼。岩雾生坐在火堆对面,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那句话说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轮到岩布勒了。他站在火堆前面,双手背在身后,挺着小胸脯。“我的愿望是,方怀言不要走。”方怀言愣了一下。全场也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哇”了一声,有人开始鼓掌。岩布勒说完就跑回方怀言身边,抱住他的手臂,脸埋在他的袖子里。

      方怀言低头看着他的头顶,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我不走。”
      “你说的。”岩布勒的声音从他袖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说的。”
      岩布勒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那我们拉钩。”

      方怀言伸出手,小指和岩布勒的小指勾在一起。岩布勒用力拉了三下,松开了。

      轮到方怀言了。他站起来,想了想。“我的愿望是,以后每年都能来这里。”

      他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岩雾生。岩雾生在火堆对面看着他,火光在他眼睛里跳,他的表情方怀言读不懂。

      最后一个没人说。陈会计站起来说该岩雾生了,岩雾生摇了摇头。陈会计说不说愿望也可以说别的,岩雾生沉默了一瞬开口了。“方怀言。”

      全场安静。

      “你刚才说每年都来。”
      “嗯。”
      “每年都来,是多久?”
      方怀言看着火堆。“很久。”
      “多久?”

      方怀言抬起头,越过火堆看着岩雾生。两个人的目光在火焰的上方相遇,火焰在他俩之间跳动,把对方的脸烤得忽明忽暗。

      “你希望是多久?”方怀言问。

      岩雾生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火堆旁边,把一根快要掉出来的柴踢了回去。火星溅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躲。

      篝火烧到后半夜才慢慢小了。游客们陆续回去睡了,寨民们也散了,广场上只剩方怀言和岩雾生。火堆还有余烬,发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地碎掉的炭。方怀言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那碗一直没喝完的甜水酒。岩布勒早就趴在叶雾禾腿上睡着了,被叶雾禾抱回去了。

      “岩雾生。”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回答?”
      “回答什么?”
      “你希望我待多久。”

      岩雾生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堆快要灭的火。暗红色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你自己说。”

      方怀言端着碗想了想。“我希望是……”

      他没说完。岩雾生站起来绕过火堆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方怀言被他看得说不出话了。岩雾生的眼睛在余烬的光里不是黑的,是深红色的,像两粒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炭。

      “方怀言,你说每年都来。我等你。”

      方怀言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握住了,不重不轻,正好够他喘不上气也喘得过来。他看着岩雾生蹲在自己面前,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搭在额前,他没有拨。方怀言伸出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手指碰到他的皮肤,烫的。

      岩雾生握住他的手。

      这一次方怀言没有缩。两个人的手在火光中握着,岩雾生的拇指在方怀言的手背上慢慢划过来又划过去,一下一下的。

      “方怀言,你刚才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

      方怀言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我希望是,一辈子。”

      岩雾生的手指收紧了。

      方怀言以为他会说什么。他没有说。他握着方怀言的手,在快要熄灭的火堆旁边蹲了很久。火灭了,月光照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寨心广场安静了,远处传来虫鸣声,一声一声的,不急不躁。风从寨门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意和远处田里稻草的味道。

      方怀言打了一个哈欠,眼皮重了。岩雾生站起来,拉他起来。“回去睡。”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回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并排走,有时候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岩布勒说的对,方怀言知道岩布勒说的对。岩雾生也说了对。今天所有人都看到了,只有他自己还在假装。他不想假装了。他在篝火旁边说了一辈子,他的一辈子在这里,在这个佤族寨子里,在这个人身边。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他只知道现在他不想走,现在他想留在这里。

      方怀言和岩雾生回到竹楼,方怀言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把被子抱到岩雾生的床上,枕头摆好,躺下来。岩雾生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在他旁边躺下来。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那条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竹席上,照在被子上。

      方怀言侧过身面朝岩雾生,岩雾生也侧过来了。两个人在黑暗中面对面,月光从身后照过来,照亮了彼此的轮廓。方怀言伸出手,手指碰到岩雾生的脸。岩雾生没有动。方怀言的手指从他的额头慢慢划下来,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巴。他摸得很慢,像在摸一样他要记住一辈子的东西。

      “岩雾生,你的脸好硬。”
      “骨头硬。”
      “你整个人都硬。”
      “你软。”

      方怀言的手停在他的下巴上。月光下岩雾生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和他今天在山顶看到的那双眼睛一样的颜色。方怀言把手指收回来,放在两个人中间。“睡吧。”

      岩雾生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心跳从胸腔传出来,一下一下的,有力的,像远处的鼓声。方怀言闭上眼。

      他在岩雾生的心跳声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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