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木鼓又响了 旅游季到了 ...


  •   游客是跟着夏天一起来的。

      方怀言那天早上在阳台上刷牙,看到寨门口停了两辆面包车,车上下来七八个人,背着登山包,举着手机,对着寨门上的牛头骨一通拍。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站在寨门中间,让同伴给她拍照,摆了四五个姿势。方怀言看着她,想起自己第一天进寨的样子,也是这么新鲜,什么都想拍,什么都觉得原始。他当时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这么久,久到看着新来的游客觉得他们像自己又不像自己。

      岩雾生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看着寨门口那群人。“今年来早了。”
      “以前什么时候来?”
      “下个月。”
      方怀言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提前了。”

      岩雾生没有接话,转身进屋了。方怀言听到他在里面翻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叠好的黑色布料。他把布料抖开,是一件崭新的佤族对襟上衣,靛蓝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红色和黄色的纹路。他穿上衣服,把银链子系在腰间,又把那把镶银饰的刀挂上去。

      方怀言靠在栏杆上看他穿戴,觉得他每次换上这身行头就像换了一个人。穿白T恤的岩雾生是寨子里的青年,劈柴做饭打水,和他一起蹲在灶台边喝粥。穿上靛蓝色对襟上衣的岩雾生是寨主继承人,是木鼓舞的传人,是佤族文化在游客面前的一张脸。方怀言两个都喜欢,但喜欢的方式不一样。

      “你要去表演?”
      “嗯。你一起来。”
      “我也去?”
      “你不是要拍素材?”

      方怀言的素材早就够了,相机里的照片和视频塞满了两张储存卡,他在平板上建了好几个文件夹才把它们整理完。但他还是把相机拿上了,跟在岩雾生后面下了楼。

      寨心广场已经围了一圈人。游客们站在石板路上,举着手机,等着看他们从网上刷到的“中国最后一个原始部落的木鼓舞”。方怀言找了一个不挡视线的角落站好,把相机举起来。透过取景框他看到寨民们从广场的各个方向走过来,男人穿着黑色或靛蓝色的对襟上衣,女人穿着色彩鲜艳的筒裙和短衣,头上戴着银饰,脖子上挂着珠子。他们平时不这样穿,只有在游客来的时候才把这身行头从箱子里翻出来。

      方怀言按下快门,拍了一张全景。他把相机放下来,看着寨民们站到各自的位置上。岩雾生站在最中间,鼓的旁边。他的头抬得比平时高一些,下巴微微扬起,背挺得很直。方怀言知道他这样站不是因为他在表演,是他在这种场合自动切换到了另一种姿态。

      鼓声响了。

      第一个鼓点是岩雾生敲的。他的手臂抬起来,鼓槌落下去,鼓面弹起来,灰尘在阳光下飘散。他的身体从脚到头绷成一条线,力量从脚底传到鼓面上,鼓声从寨心广场传出去,传到寨门,传到竹林,传到山脚。游客们的手机举得更高了,有人在喊“好帅”,有人在问“能不能和他合影”。方怀言透过取景框看着岩雾生,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专注的眼睛、每一次击鼓时从喉咙里发出的低沉呼喝。

      他拍了十几张,放下相机,不想拍了。他想看他,不用取景框,不用对焦,不用考虑光圈和快门。就是看。

      木鼓舞跳了三轮,游客们鼓了好几次掌。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在鼓点间隙跑到岩雾生面前,举着手机问他能不能合影。岩雾生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女人站到他旁边,把手机举起来,比了个剪刀手。岩雾生没有比剪刀手,他站得很直,像一棵树。女人拍完满意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拍了一张。方怀言看到另一个年轻女孩也朝岩雾生走过去,他收起相机朝广场中间走过去。

      “岩雾生,陈会计找你。”方怀言说。

      岩雾生看了他一眼,方怀言冲他使了个眼色。岩雾生对那个女孩说了句佤语——方怀言猜意思是“抱歉”——然后跟着方怀言走到广场边上。女孩站在原地,表情有点失望。

      “陈会计没找我。”岩雾生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叫我过来?”

      方怀言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岩雾生按了一张。“这个角度光线好。”

      岩雾生看着他。方怀言透过取景框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镜头,但方怀言觉得这个距离刚刚好——够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够远,远到不会让他发现自己在找一个理由把他从那个女孩身边拉开。

      方怀言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岩布勒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不知道哪个游客给他的,糖已经化了,粘在竹签上往下滴。他跑到方怀言面前,把糖葫芦举高。“方怀言,给你吃!”

      方怀言看了一眼那串滴着糖水的糖葫芦。“你自己吃。”

      “我吃过了。这是给你的。”

      方怀言接过来咬了一颗,山楂酸得他眯起了眼睛,外面的糖壳甜得发腻。岩布勒仰着脸看他,表情像在等待评委打分。“好吃吗?”

      “好吃。”

      岩布勒满意地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方怀言,你刚才是不是吃醋了?”

      方怀言差点被山楂噎住。“什么?”

      “那个姐姐要跟我哥拍照,你把她赶走了。”
      “我没有赶她走。”
      “你就是赶她走。”岩布勒做了个鬼脸跑了。

      方怀言站在广场边上,手里拿着半串糖葫芦,山楂在嘴里酸得他后槽牙发软。他想找岩雾生解释一下,转头发现岩雾生被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拉住了,男人在问他木鼓的历史,岩雾生用他有限的汉语一个一个词地往外蹦。方怀言看着岩雾生认真又吃力的样子,觉得这个人连说汉语都好看了。他把剩下两颗山楂吃了,竹签扔进垃圾桶。

      第一天的表演结束后,岩雾生在火塘边喝茶。方怀言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竹球,转了好几圈,开口了。“岩雾生,那些游客要在这里待几天?”
      “三天。”
      “你每天都要去表演?”
      “嗯。”
      “你累不累?”

      岩雾生喝了一口茶。“不累。”

      方怀言把竹球放在桌上。“明天我也帮忙。”

      岩雾生抬头看他。“帮什么忙?”

      “端茶倒水。给游客指路。帮你们搬东西。什么都行。”

      岩雾生看了他几秒。“你不用做这些。”

      “我想做。”

      岩雾生没有再说话。方怀言知道这是同意了。

      第二天方怀言起了个大早。他把游客休息区的竹椅摆整齐,把水壶里的水加满,把一次性竹杯叠好放在桌上。陈会计进来的时候看到他正在擦桌子,愣了一下。

      “方怀言,你干什么?”
      “帮忙。”

      陈会计看了他几秒,笑了一声。“你这个人,闲不住。”他走到方怀言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今天游客的行程安排。“那你帮我看着这些人,别让他们乱跑。有些地方不让去,你带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方怀言接过纸看了看,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上午九点寨门集合,参观寨心石,十点木鼓舞表演,十一点自由活动,十二点午饭,下午两点织锦展示——方怀言看到“织锦”两个字停了一下。他不想写织锦,但他不能决定游客看什么。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第一批游客八点半就到了。还是昨天那些人,换了几件衣服,兴致比昨天还高。红裙子女人今天换了黄裙子,看到方怀言眼睛亮了。“你是这里的导游?”
      “不是。我帮忙的。”
      “你是汉族人吧?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拍视频的。”
      “拍视频?你是网红?”女人凑过来看他的相机,“你多少粉丝?”
      方怀言往后退了半步。“就一百多万。”
      “一百多万!”女人转头冲同伴喊,“他是个网红!有一百多万粉丝!”同伴们围过来了,方怀言被七八个人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他叫什么名字、在哪平台、拍什么内容。他一一回答了,脸上的笑有点僵。他已经很久没有面对过这么多陌生人了,在寨子里待了一个多月,每天只和岩雾生、岩布勒、叶雾禾、陈会计这几个人打交道。他的社交肌肉已经萎缩了,笑的时候觉得脸颊发酸。

      岩雾生从人群外面走进来,穿着靛蓝色的对襟上衣,腰间系着银链子,手里拿着鼓槌。他走到方怀言旁边,看了他一眼,用佤语说了一句。方怀言没听懂,但那个语气是“跟我走”。方怀言跟着他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寨心石旁边。岩雾生站定了,游客们跟过来,在他们面前围成半个圈。

      岩雾生开始用佤语说话,说了几句,停下来看了方怀言一眼。方怀言这才意识到——叶雾禾今天不在,没有人翻译。游客们面面相觑,听不懂。

      方怀言清了清嗓子。“他说,这块石头叫寨心石,是佤族寨子的心脏。每个佤族寨子都有一块寨心石,寨子可以搬,石头不能搬。几百年来佤族人都在这块石头前面祭祀,感谢山和水和祖先。”他说完看了岩雾生一眼,岩雾生微微点了下头。方怀言继续翻译,岩雾生说一句他翻一句。他的佤语词汇量不到一百个,但岩雾生今天说的都是他学过的词——寨心、山、水、祖先、保佑。他不需要听懂每一个音节,他只需要看到岩雾生指向寨心石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一个月的默契不是白长的。

      游客们听懂了,开始拍照。红裙子女人问能不能摸寨心石,方怀言翻译给岩雾生。岩雾生点了下头,做了个手势——用右手摸,摸完了不要用左手碰别的东西。方怀言把这句话翻给游客们听。

      摸完寨心石,岩雾生带着游客往广场走,要开始今天的木鼓舞了。方怀言跟在他后面,走到广场边上的时候,岩雾生停下来,用佤语跟他说了一句话。这次他的语速很慢,慢到方怀言听清了每一个音节,但他不知道意思。“你翻译得好。”

      方怀言看着他,岩雾生已经转身走向木鼓了。

      木鼓声再起响起。岩雾生站在鼓前面,举起鼓槌,击下第一槌。游客们的手机举成一片。方怀言这次没有拿相机,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岩雾生在阳光下击鼓。他的手臂每抬起来一次,阳光就在他的皮肤上滑过一次,古铜色的、被汗水浸湿的、肌肉线条分明的皮肤。

      方怀言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红色玻璃珠。岩布勒后来又给了他一颗,说原来的那颗弄丢了,这颗是新的,颜色更深,像一小团凝固的血。方怀言把珠子握在手心里,硌着他的掌纹。他握着那颗珠子看岩雾生跳舞,心跳和鼓点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中午游客们吃饭的时候,方怀言坐在寨心石旁边的阴凉里,靠着石头喝水。岩雾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递给他一个饭团。方怀言接过去咬了一口,是鸡肉馅的,还热着。

      “你什么时候做的?”
      “早上。”
      “你早上不是一直在忙吗?”
      “你擦桌子的时候。”

      方怀言吃着饭团想着岩雾生在灶台后面捏饭团的样子。他在帮游客擦桌子、摆竹椅、倒水的时候,岩雾生在给他做午饭。这个人早上起来先去寨心石旁边站了十几分钟,然后去灶台后面捏饭团,然后换上表演的衣服,然后去广场击鼓。他做了这么多事,而方怀言以为他一直在忙。

      “岩雾生。”
      “嗯。”
      “你以后别给我做午饭了。你那么忙。”
      岩雾生看着广场上那些正在吃饭的游客。“不忙。”
      “你嘴硬。”

      岩雾生看了他一眼。方怀言吃着饭团不说话了。他知道再说下去岩雾生会说出让他不知道怎么接的话。

      下午方怀言带着游客去了寨子后面的那片李树林。红裙子女人走在最前面,走得飞快,把其他人甩在后面。方怀言快步跟上去,怕她走丢了。女人在李子林里转了一圈,摘了几颗青李子咬了一口酸得整张脸皱起来,把李子扔在地上。

      方怀言弯腰捡起来放在树下。“不好吃就放着,别扔地上。”

      女人看了他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

      方怀言没有再说。他把那颗被咬了一口的李子放在树根旁边,拿了一片叶子盖住。

      回到寨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方怀言站在寨门口数人头,七个,全回来了,一个没少。他把人数报给陈会计,陈会计在本子上记下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今天帮了大忙。”

      方怀言笑了笑,转身去找岩雾生。岩雾生不在广场上,不在寨心石旁边,不在竹楼里。方怀言找了一圈,在寨门外面的大树下找到了他。他靠树干坐着,闭着眼睛,脸上的妆还没卸——表演的时候脸上画了几道红色的纹路,从额头斜到颧骨,现在汗把颜料晕开了,红红黑黑地糊了半张脸。方怀言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叫他。风吹过树冠,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几片枯叶落下来,一片落在岩雾生的肩膀上。

      方怀言伸手把那片叶子拿掉了。岩雾生睁开眼,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

      “累了?”方怀言问。
      “不累。”
      “你眼睛都红了。”
      岩雾生眨了一下眼。“风吹的。”

      方怀言从口袋里掏出那包湿巾,抽出一张递给他。“把脸上的颜料擦了吧,糊了。”

      岩雾生接过湿巾在脸上擦了一下,颜料晕得更开了,整张脸变成了花的。方怀言看着他忍不住笑了,把湿巾拿过来,帮他擦。他按住岩雾生的下巴固定他的脸,用湿巾从额头擦到颧骨,从颧骨擦到脸颊,从脸颊擦到下巴。岩雾生的皮肤在他手指底下温热着,颜料一点一点被擦掉,露出本来的颜色。

      岩雾生没有动,闭着眼睛任他擦。方怀言擦到他的眼角的时候,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方怀言的手指停了一下,继续擦。

      “好了。”方怀言把手收回来。岩雾生睁开眼,看着方怀言。他的脸被擦干净了,但眼睛还是红的。方怀言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想说“你休息吧”但话没出口。

      “方怀言,你刚才给我擦脸的样子,像我妈。”
      方怀言愣了一瞬。“你妈也这样给你擦?”
      “小时候。表演完了,脸上画的花脸,她拿湿布给我擦。”

      方怀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用过的湿巾叠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吧,回去做饭。”

      他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发现岩雾生没有跟上来。回头,岩雾生还坐在树下,看着他。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逆光里暗着,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姿势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坐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稳稳当当的。现在他坐在那里像一个累了的人,肩膀往下塌着,头微微低着。

      方怀言走回去,伸出手。岩雾生看着他的手,握住了,站起来。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间比需要的长了一秒。

      晚上方怀言在灶台后面做饭,岩雾生在火塘边坐着,腿上盖了一条薄毯。方怀言让他躺着休息他非要坐着,说要看着他做饭。方怀言说你看着我做饭我又不会做得更好吃,岩雾生说会。

      方怀言不再赶他了。

      他把菜切好,肉腌好,锅烧热,倒油,下肉,翻炒。肉在锅里滋滋地响,油花溅出来,方怀言往后退了一步。岩雾生在旁边说了一句“火小了”,方怀言蹲下来加了一根柴。肉炒好了盛出来,方怀言尝了一块,咸淡正好。他用筷子夹了一块走到岩雾生面前,岩雾生张嘴吃了。

      “咸了。”岩雾生说。
      “刚才我尝的时候正好。”
      “你尝的那块和这块不是同一块。”

      方怀言把那盘肉端过来放在岩雾生旁边的桌上。“那你少吃点。”

      岩雾生又夹了一块吃了。“还行。”

      方怀言觉得这个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和他实际做出来的事总是在打架。

      吃完饭方怀言在灶台边洗碗,岩雾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方怀言以为他要帮忙把碗接过去,他说了一句让方怀言差点把碗摔了的话。

      “你今天在广场上,为什么要叫我过来?”

      方怀言手里的碗滑了一下,他用手指扣住了。“陈会计找你。”

      “你说过了。”

      方怀言把碗放进水里,拿起丝瓜瓤开始刷。他刷碗的动作比平时用力,碗在他手里转得飞快。

      “方怀言,你看到那个女孩跟我拍照,你不想她拍。”
      方怀言停下刷碗的动作。“我没有不想她拍。”
      “那你为什么叫我过来?”

      方怀言把碗从水里捞出来冲干净,放在一边,拿起下一只碗。“你拍太多了,该休息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岩雾生。

      岩雾生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洗碗。方怀言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那道目光的温度比他正常看人的时候高一些。

      “方怀言,你在吃醋。”
      方怀言手里的碗没有滑,他的手稳住了。“我没有。”
      “你有。”

      方怀言把最后一只碗洗完,放在灶台上,用围裙擦了手。他转过身看着岩雾生,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方怀言能看清他嘴唇上那道干裂的纹路。

      “岩雾生,你问题太多了。”

      岩雾生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上去了。不是那种“笑的动作”,是真的在笑,弯度不大,但眼睛里全是笑意,红红的眼睛里全是他。

      方怀言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个瞬间出卖了他。跳得太快了,快到岩雾生肯定听到了。

      方怀言从他旁边走过去,走到阳台上。晚风吹过来,凉凉的,他的脸烫得能煎鸡蛋。他趴在栏杆上看着寨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的,像散落在山间的星星。

      岩雾生跟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趴在栏杆上,谁都没有说话。远处有人在唱歌,佤语的山歌,调子很长,拖到结尾的时候拐一个弯,像山路拐过一个看不见的弯道。

      “岩雾生,你以前也给游客表演的时候,有人给你递过水吗?”
      “有。”
      “你喝了吗?”
      “渴了就喝。”
      “那个红裙子女人今天给你递水了。”
      “我没喝。”
      “为什么?”
      “不渴。”

      方怀言看着远处寨门上的牛头骨在月光下白森森的,风吹过来带着玉米地里叶子的沙沙声。他想起岩布勒今天说的那句话——“方怀言,你是不是吃醋了?”

      方怀言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红色玻璃珠,珠子硌着他的手指。他把它握紧了。

      “岩雾生。”
      “嗯。”
      “明天还有游客来。”
      “嗯。”
      “你明天还要表演。”
      “嗯。”

      方怀言偏过头看他。月光照在岩雾生的侧脸上,他也在看方怀言。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方怀言先移开了。

      “你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方怀言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手被人拉住了。岩雾生的手指扣在他的手腕上,力气不大,但很确定。

      方怀言没有回头。

      “方怀言。你吃醋的样子很好看。”

      方怀言把他的手甩开走进屋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岩布勒说的对。叶雾禾说的对。岩雾生说的也对。全世界都看出来了,只有他自己还在假装没有这回事。他躺在竹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岩雾生躺在他旁边,他不用转头就知道他在那里,他的体温从中间那条缝传过来,暖暖的,像一堵刚被太阳晒过的墙。

      方怀言闭上眼睛。

      这天晚上他没有做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