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心机男岩雾生 心机男岩雾 ...


  •   连续几天高温,佤山像被扣在了一口大锅底下。

      方怀言坐在阳台上不动都出汗,竹席被太阳晒得烫手,他把席子泼了两遍水才敢坐上去。岩布勒来找他玩,蹲在阴凉里用一片大叶子扇风,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寨子里的狗都趴在屋檐下伸着舌头喘气,鸡也不跑了,挤在墙根的阴影里缩成一团。

      方怀言每天喝很多水,水是从泉眼打回来的,放在陶罐里用湿布盖着,倒出来的时候还是凉的,喝到嘴里有一丝甜味。岩雾生不让他多喝,说喝太多水人会软。方怀言没懂这个逻辑,但他还是听了岩雾生的话,每次只喝半竹筒。

      那天中午岩布勒回家吃饭去了,方怀言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岩雾生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阳光把他俩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两团。

      “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方怀言仰头看他。“什么地方?”

      岩雾生没答。他站在阳光里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山。方怀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除了树和天和云,什么都没看到。

      方怀言没有追问。岩雾生说带他去个地方,他就去。岩雾生不想说是什么地方,他就不问。

      第二天早上方怀言起来的时候岩雾生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换了一身短打扮——黑色短裤,白色短袖,腰间别着那把旧刀,脚上是一双草鞋。方怀言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像二十出头的青年。

      方怀言自己穿了一条深灰色的短裤和一件薄外套,脚上是运动鞋。他问岩雾生要不要带相机,岩雾生说随便。方怀言想了想,把相机装进背包里,又往包里塞了一瓶水和两块粑粑。

      两个人出了寨门往西走。这条路方怀言没走过,比去崖画的路平缓一些,但更长。太阳还没有升到最高,光线斜斜地从东边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路开始往下,坡度不陡,但持续下坡让方怀言的膝盖开始发酸。

      “岩雾生,到底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

      又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方怀言听到了水声,很轻很柔的、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拨动琴弦的声音。水声越来越近,绕过一片竹林,方怀言眼前忽然亮了。

      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在低洼处汇成一个小水潭。水潭不大,三四米见方,最深的地方大概到膝盖。水清得见底,底下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发亮。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随着水波晃来晃去。水潭四周全是树,那些树把这一小片地方围成了一个天然的密室,外面看不到里面,里面也看不到外面。

      方怀言站在水潭边愣了几秒。他不知道佤山还有这样的地方——不是寨子,不是田地,不是任何被人改造过的痕迹,就是山自己长出来的一个角落,水和石头和树一起待了很久很久。

      “这是哪里?”方怀言问。

      “我的地方。”

      岩雾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这是我的碗”“这是我的刀”。但方怀言知道这个地方对岩雾生来说不止是一个地点。这个地方是他的。他一个人知道的,一个人来的,一个人坐在这里听水声、看光斑、发呆的地方。他从来没有带任何人来过。

      方怀言是第一个。

      方怀言把背包放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脱了鞋,赤脚踩进水潭里。水很凉,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是夏天的井水从脚底漫上来的凉。他站在水里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被水扭曲成了弯弯的形状。鹅卵石硌着他的脚底板,有的圆润,有的带棱角,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

      岩雾生在潭边坐下来,把草鞋脱了放在一边,脚伸进水里。他的脚比方怀言的大很多,古铜色的皮肤在水里显得颜色更深了。他坐在那里不动,看着方怀言在水里走来走去。方怀言在水里走了几个来回,弯腰从水底捡了一块白色的石头,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扔回去了。

      “你下来走啊。”方怀言冲岩雾生喊。

      岩雾生摇头。

      “为什么?”
      “这里石头多。”
      “我也踩到石头了,又不会怎样。”

      岩雾生还是摇头。方怀言走回他身边,站在水里仰头看他。岩雾生的脸在树影和光斑的交错里明明暗暗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你怕石头硌脚?”
      “不怕。”
      “那你为什么不下来?”

      岩雾生看了他一眼。方怀言觉得那个眼神里有他想读但没读懂的东西,不是拒绝,不是犹豫,是一种“你不知道你在邀请我做什么”的——方怀言说不上来。他没有多想,伸手拉住岩雾生的手腕。

      “下来。”

      岩雾生被他拽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但脚还踩在潭边的石头上。他低头看着方怀言握在他手腕上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方怀言的脸。方怀言冲他笑了一下,松开手,往后走了几步,站在水潭中央。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照在他身上,他的白T恤在水面上倒映出一团模糊的白。

      岩雾生把另一只脚也放进水里,站起来了。水没过了他的小腿,裤腿湿了半截。他站在水里,赤着脚踩在鹅卵石上,低头看着水面。水面映着他的脸,被水波打碎了,变成一块一块的。方怀言站在几米外看着他,觉得他和这个水潭很配。都是山的,都是安静的,都是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到、底下什么都有。

      方怀言弯腰捧了一捧水,朝岩雾生泼过去。

      水花溅在岩雾生的脸上、胸口、手臂上。他没有躲,站在那里被泼了满脸,水从他的下巴滴下来,滴在水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水,看着方怀言。方怀言又捧了一捧,泼过去。

      这一次岩雾生躲了,侧了一下身,水花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落在身后的水面上。他低头从水里捞了一把水,朝方怀言泼过来。方怀言没躲,被泼了满脸。水凉得他倒吸一口气,笑着用手擦脸,眼睛睁不开了。

      两个人开始互相泼水。方怀言一边笑一边往后退,脚底踩到一块滑溜溜的石头上身体往后仰,差点摔倒。岩雾生伸手抓他的手臂,抓住了,两个人一起晃了一下,稳住了。两只手在水底下握着,方怀言感觉到岩雾生的手指扣在他的手腕上,力气不大,但很稳。

      方怀言把手抽出来,往岩雾生身后绕。岩雾生转身追他,水花被他们的脚踢起来,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方怀言跑不快,在水里每一步都要抬腿,水把腿往后拽。岩雾生走得快一些,但也没有快到能立刻追上他。两个人在水潭里绕圈,方怀言在前面跑,岩雾生在后面追。岩雾生的白短袖被水浸湿了贴在身上,透出底下皮肤的顏色和肌肉的轮廓。方怀言回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头又滑了。

      这一次他没有稳住。他的左脚踩到一块圆形的鹅卵石上,石头从脚底滚出去,他的身体往右边歪过去。他伸手去抓岩雾生,岩雾生也伸手来抓他。

      岩雾生的左脚踩进了一个石头的缝隙里。

      方怀言看到他的身体顿了一下。那种顿不是被绊了一下的顿,是脚卡住了、身体还在往前倾、两者之间的力量在拉扯的顿。岩雾生低下头看自己的脚,他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他伸手撑在水里想稳住,但手掌在水底的石头上滑了一下。方怀言看到他整个人往下坠,右腿的膝盖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岩雾生没有叫出声。

      他整个人跪在了水潭里。水花溅起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头上。他的脸有一瞬间被水花遮住了,水花落下以后,方怀言看到他的脸色变了。

      方怀言跑过去,蹲在他旁边。岩雾生的右腿蜷着,手按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攥着膝盖,指节发白。水从膝盖的位置往外洇出一缕红色,很淡,在水里散开像一条细细的红丝带。

      “岩雾生?”

      岩雾生抬起头看他。他的眉头皱在一起,眼睛里的黑比平时更深了,水珠挂在他的睫毛上,眨了一下,掉下来。

      “石头太密集了。”他说。

      他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声音是平的,像一块木板,没有起伏,没有褶皱。现在他的声音里有东西了。那个东西方怀言第一次在他的声音里听到,花了片刻才辨认出来。是委屈。

      一个二十七岁的佤族猎人,蹲在水潭里,膝盖磕破了,水从伤口往外渗,他说“石头太密集了”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委屈。方怀言看着他,把他的手从膝盖上轻轻拿开,低头看伤口。膝盖上破了一道口子,不深但也不浅,血从伤口里慢慢往外冒,顺着小腿流进水里。

      “疼吗?”方怀言问。

      岩雾生点头。

      “多疼?”

      岩雾生想了想。“很疼。”

      方怀言站起来,走到潭边把背包拿过来,从里面翻出创可贴和一块干净的手帕。他蹲回岩雾生旁边,把手帕叠成方块,按在伤口上。岩雾生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往后缩了一下。

      “忍一下,先止血。”

      岩雾生不缩了。他咬着嘴唇,看着方怀言把手帕按在他的膝盖上。手帕很快被血浸透了,方怀言换了创可贴贴上去,但伤口太长,一张创可贴盖不住。他用了三张才把伤口全部遮住。

      “能走吗?”

      岩雾生试着站起来,右腿刚用力就弯下去了。方怀言扶住他的手臂,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岩雾生的重量压过来,方怀言往旁边歪了一下,稳住了。

      两个人慢慢从水潭里走出来。方怀言一手扶着岩雾生的腰,一手抓着他的手臂。岩雾生单腿跳着往前走,每一步都很慢。他的草鞋留在潭边,方怀言弯腰帮他捡起来塞进背包里。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长了三倍。岩雾生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下,方怀言站在他旁边,让他靠着。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两个人的影子缩成了脚底下黑黑的一团。方怀言的背上全是汗,短袖贴在身上湿了一大片。岩雾生的白短袖已经干了,但膝盖上的创可贴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岩雾生,你上来,我背你。”
      “不用。”
      “你走太慢了,这样走到天黑都回不去。”

      岩雾生看了他一眼,方怀言已经弯下腰把后背朝他转过来。过了几秒,岩雾生的手臂搭上了他的肩膀。方怀言托着他的腿站起来,比预想的要重很多。岩雾生整个人压在他背上,方怀言的腰往下沉了一下,咬着牙站直了。

      岩雾生的下巴抵在方怀言的肩膀上。他的呼吸吹在方怀言的脖子上,一下一下的,热的,潮湿的。

      “你太重了。”方怀言说。
      “嗯。”

      方怀言走了几步,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往前走。他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手臂也被岩雾生的重量压得发酸。但他没有停下来。岩雾生也没有说要下来。两个人就这样走在山路上,一个背着另一个,汗水从方怀言的额头上滴下来,落在泥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圆坑。

      方怀言把岩雾生放在竹楼下的阴凉里,自己先跑上去把被子铺好,再下来扶他。岩雾生单腿跳着上楼梯,方怀言在旁边托着他的腰。每一级台阶都跳得很慢,跳完一级要歇一下才能跳下一级。方怀言托着他腰的手不敢松,感觉到岩雾生的身体在每一级跳跃中绷紧又放松。

      到了屋里,方怀言扶着他坐在竹床上。岩雾生靠着墙,把受伤的右腿伸直。方怀言蹲下来,把创可贴揭掉。伤口比在水潭边看着更长了一些,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边缘的皮肤红肿起来,中间那道裂口张着,能看到底下红色的肉。

      方怀言拿了一条干净的湿布,把伤口周围的泥沙和血迹擦掉。岩雾生的腿抖了一下,方怀言停下。

      “疼?”

      “不疼。”

      方怀言看了他一眼。岩雾生把脸转向另一边不看他。

      方怀言继续擦。擦完了涂了碘伏,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岩雾生的腿又抖了一下。他咬着嘴唇,眉头皱在一起,眼睛看着屋顶的方向。方怀言把纱布盖在伤口上,用胶带固定好,做完这些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岩雾生看着他。“你累了。”

      “还好。”
      “你脸红了。”
      “走回来的路上晒的。”

      方怀言去灶台倒了一碗水,端给岩雾生。岩雾生接过去喝了,把空碗递回来。方怀言把碗放在一边,在岩雾生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在竹床上,靠着墙。岩雾生的右腿伸在前面,左腿曲着。方怀言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岩雾生,你那个地方,你以前去的时候没摔过?”
      “没有。”
      “那今天怎么摔了?”

      岩雾生没有回答。方怀言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岩雾生开口了。

      “你在前面跑。”

      方怀言转头看他。岩雾生没有看他,看着自己的膝盖,纱布白得发亮。

      “我看你跑,没看脚底下。”

      方怀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转过头,也看着自己的膝盖。

      他在前面跑,岩雾生在后面追。岩雾生看着他跑,没看脚底下。所以他摔了。这句话的逻辑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解释。但方怀言觉得这句话的里面还有一句话,那句话没有说出来,但藏在这句话的每一个字后面。

      方怀言把岩雾生的腿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隔着纱布轻轻按了一下伤口周围。“这里肿了。”

      “嗯。”
      “下午别动了,我做饭。”

      岩雾生看着他,点了下头。方怀言觉得他今天特别听话。不是平时那种你说什么他回答“嗯”的那种听话,是你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你说什么他就听什么的听话。这种听话让方怀言觉得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方怀言去灶台边忙活了。他把米淘好放进锅里,加了两瓢水,盖上锅盖生火。火生起来以后他蹲在灶台前看着火,想着岩雾生膝盖上的伤口,想着他说“你在前面跑”时声音里的那个东西。那个东西不是委屈,不是抱怨,是一个人在说“我不是自己摔倒的,是因为追你才摔倒的”。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要负责”。

      方怀言往灶膛里加了一根柴。

      叶雾禾来的时候方怀言正在切菜。她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走到门口看到岩雾生坐在竹床上,右腿伸在前面,膝盖上包着纱布。

      “你怎么了?”叶雾禾的声音高了半个调。
      “摔了。”岩雾生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平平的,没有褶皱。
      “摔了?在哪里摔的?”
      “小溪。”

      叶雾禾的表情变了。方怀言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她的眉头皱在一起,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个地方不是你经常去的吗?你不是知道那里的石头怎么长的吗,怎么还会摔倒?”

      岩雾生看着叶雾禾,没回答。

      叶雾禾的目光从岩雾生脸上移到他膝盖的纱布上,又从纱布移到方怀言脸上。她的表情在变化的某个瞬间定格了一瞬——方怀言说不上来那种表情叫什么,是某种东西忽然想通了的表情。

      “岩雾生,你——”

      岩雾生动了。他的身体从竹床上弹起来,右腿撑在地上,左手伸出去捂住了叶雾禾的嘴。动作快得方怀言的刀差点从手里掉下去。他站在灶台后面看着岩雾生单腿站在竹席上,一只手捂着叶雾禾的嘴,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叶雾禾的眼睛瞪得很大。她看着岩雾生,眼珠从岩雾生的脸移到他的膝盖,又移回他的脸。方怀言看到她的目光在他的膝盖上停了一下,又停了一下。

      岩雾生的膝盖撑着全身的重量,纱布下面渗出了一小点红色。他应该疼的。他的眉头没有皱,他的嘴唇没有咬,他的脸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忍着疼的时候会有的表情。他站在那里,捂着叶雾禾的嘴,站得很稳。

      叶雾禾的瞪大的眼睛慢慢变了。不是变小了,是里面的光变了。方怀言不知道那是什么光。

      岩雾生松开手,坐回竹床上。他的动作很慢,右腿重新伸直,左腿曲起来,靠回墙上。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微微的皱眉,嘴唇从抿着变成微微张开,像是刚做完一个很累的动作需要喘口气。

      叶雾禾站在门口,手从嘴边放下来。她看着岩雾生,嘴巴闭着,眼睛里的光已经收了,换成了一种方怀言看不太懂的东西。

      “方怀言,你做饭吧,我走了。”
      “你不坐一会儿?”
      “不坐了。”叶雾禾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下去,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方怀言站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快,走到寨心石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站在那里低着头站了几秒,然后继续走了。

      方怀言回到灶台后面继续切菜。岩雾生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睫毛偶尔颤一下。方怀言把菜切完了,把锅里的汤盛出来,端到桌上。

      “岩雾生,吃饭了。”

      岩雾生睁开眼。方怀言扶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方怀言把碗和筷子摆好,给自己盛了一碗,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桌子吃饭,和平时一样。但方怀言觉得今天吃饭的气氛和平时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像一道菜里多加了一味调料,吃不出来是什么,但味道变了。

      饭后方怀言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把火塘里的灰拨了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岩雾生一直坐在竹床上。方怀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晚上怎么办?你上下楼不方便。”
      “你住我这里。”

      方怀言看了他一眼。岩雾生没有看他,看着自己的膝盖。

      “你睡我的床,我睡地上。”岩雾生说。
      “你受伤了怎么能睡地上?”
      “你睡床。我睡地上。”岩雾生又说了一遍。
      方怀言看了他几秒。“一人一半。”

      岩雾生看着他。方怀言看着他。

      “好。”岩雾生说。

      方怀言把自己的被子抱过来铺在岩雾生的床上。被子不够宽,两个人盖一床有点挤。他又去找了一床薄毯,铺在自己那半边。

      天黑了。方怀言把灯关了,只留了火塘里的一点光。两个人躺在竹床上,中间隔了一条缝。方怀言仰面躺着,看着茅草屋顶。火塘的光从布帘那边透过来,屋顶的茅草被映成了暗红色。

      岩雾生躺在他旁边。方怀言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从那条缝里传过来,温热的,像一堵刚被太阳晒过的墙。

      “岩雾生。”
      “嗯。”
      “你的腿还疼吗?”
      “不疼了。”

      方怀言闭上眼睛。他今天很累,从水潭边把岩雾生背回来,扶他上楼梯,给他处理伤口,做饭洗碗。他的身体已经发出了需要休息的信号,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方怀言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就在半米之外,不用隔着布帘,不用竖着耳朵在黑暗中捕捉。就在那里,清清楚楚的,一下一下的,和他自己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方怀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火塘的光从布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屋顶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他在那道光线里沉了下去。

      方怀言睡熟了以后没有醒过来。他的身体侧向左边,朝向岩雾生的方向。他的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呼吸很轻很均匀,嘴角微微张开了一条缝。

      岩雾生睁开眼。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两颗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炭。他偏过头看着方怀言,看了很久,久到火塘里的火灭了一根柴,光暗了一度。他撑起身体坐起来,动作很轻,轻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右腿从被子里抽出来,膝盖上的纱布在黑暗中白得发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用手把纱布按了一下,确认没有血渗出来。然后他下了床。

      他的脚踩在竹席上,每一步都放得很轻,从脚跟到脚掌再到脚趾,把重量分散到最广的面积上。竹席没有发出声音。

      他站在方怀言那一侧的床边,低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方怀言的脸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条白线从他的额头开始,经过鼻梁,经过嘴唇,经过下巴,消失在脖子的阴影里。

      岩雾生蹲下来。他的膝盖碰到竹席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头,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个位置正好是伤口。他把重心换到左脚上,右腿伸直,慢慢蹲稳了。方怀言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嘴唇上那一道很淡很淡的干纹,能看清他锁骨疤的颜色在月光下比白天更浅,几乎和白天的皮肤融为一体。

      岩雾生伸出手,食指悬在方怀言的额头前方,停了片刻。他的手指慢慢落下去,落在方怀言的眉心上,轻轻碰了一下。方怀言没有动。他的手指沿着方怀言的眉骨慢慢移动,从眉头到眉尾,很慢,慢到像在丈量每一毫米的长度。他的食指划过方怀言的太阳穴,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停在颧骨最高的位置。

      方怀言的睫毛颤了一下。岩雾生的手停住了。
      方怀言没有醒。他的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均匀,嘴角还是微微张着。他在做一个梦,梦里不知道有什么,但他在梦里动了一下。岩雾生的手停在半空中等了几秒,确认他没有醒,然后继续往下移动。他的手指划过了方怀言的脸颊,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他的手指停在方怀言的下巴上,托着他的下巴轻轻往上抬了一点。方怀言的头仰起来,脖子拉成一条弧线,月光照在他的喉结上,那一个小小凸起的影子投在脖子上,像一颗被钉在那里的图钉。

      岩雾生低下头。

      他的嘴唇落在方怀言的嘴唇上。很轻,轻到像只碰到了一层空气。他停在那里,嘴唇贴着方怀言的嘴唇,方怀言的体温从这个小小的接触面传过来,比他预想的要高一些,比他预想的要软一些。方怀言在他身下安静地睡着,呼吸没有变,心跳没有变。他不知道有人在吻他,不知道有人在黑暗中把他的脸看了一遍又一遍。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睡着,在这个人身边睡着,在这个人的床上睡着。

      岩雾生直起身。他的嘴唇离开了方怀言的嘴唇。

      他退开了一点距离,看着方怀言的脸。月光照在方怀言的脸上,他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一点入睡前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微笑。这个微笑不是对他笑的,是在他睡着之前对着某个念头笑的,那个念头可能是今天的太阳,可能是明天的早饭,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岩雾生的眼神变了。

      那层在方怀言面前装了许久的柔软从他脸上剥落了,像一层纸被水泡烂了从墙上掉下来。纸的后面不是墙,是空的。深不见底的空。那双眼里的黑不是黑色,是没有光。所有的光都被吸进去了,月亮的光、火塘的光、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光都照不到底。他看方怀言的方式在这一刻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之前的那些看里面藏着的东西——温柔、克制、小心翼翼。现在这些都没有了。他看着方怀言,像看一件已经属于他的东西。不是“希望属于他”或“可能属于他”,是已经属于他了。

      他的嘴角慢慢弯上去了。那个弧度不是他在寨民面前用的“笑的动作”,也不是他在方怀言面前练了很久的“温暖的笑”。这是另一个笑。这个笑没有温度,没有感情,没有除了“确认”以外的任何东西——确认猎物还在网里,确认门已经锁好了,确认这个人还在他的床上,还在他的竹楼里,还在他的寨子里,还没有走。

      岩雾生伸出手,把玩着方怀言脸上那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很轻,和之前所有的轻一样轻。但他做完这个动作之后,手指没有收回来。他的指尖沿着方怀言的耳廓慢慢滑下来,从耳尖到耳垂,在耳垂上停了一下。他的拇指和食指捏着方怀言的耳垂,轻轻捻了一下。

      方怀言在睡梦中偏了一下头,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岩雾生收回手。他站起来,转身走回自己的那半边床,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他偏过头看着方怀言的侧脸。方怀言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边。月光照在他的头发上,黑色的头发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岩雾生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他的嘴唇没有动,声音只在他的脑子里回响。

      “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你只能照顾我一个人。你看我的眼神只能看我一个人。你对我的好只能对我一个人。”

      他看着方怀言被月光照亮的头发,伸出手把方怀言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他的手指碰到被子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收回手,就那样搭在被子边上,搭在离方怀言肩膀几公分的位置。

      方怀言的呼吸没有变。还是那么轻,那么均匀。

      岩雾生收回手,放在自己胸口。心跳从掌心传过来,一下一下的。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那个人就躺在他身边,半米不到的距离,伸出手就能碰到。他的枕头底下有七样东西了,都是他给的。他的相机里有几十段打了星标的素材,拍的全是他。他的手机里存着一张他们手并排放在寨心石上的照片,没有发出去,永远不会发出去。他在这里待了快一个月,从夏天待到了秋天。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甚至没有再提过“走”这个字。

      岩雾生的嘴角弯着,那个没有温度的、黑洞洞的弧度,在黑暗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个正在被拉开的弓弦一样,张到了最大。

      这个笑没有持续太久。他的嘴角慢慢收回来了,脸上恢复了那种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表情。他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像睡着了。他的脑子里最后一句话在回响。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你永远不会走的。”

      岩雾生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的。

      火塘里的最后一根柴也灭了。竹楼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在黑暗中两个人并排躺着,一个睡着了,一个闭着眼睛。他们的手放在各自的身体两侧,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那条线很细,细到不存在。又很粗,粗到方怀言还不知道它在那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