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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夜晚的月亮 晚上方怀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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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怀言跟岩雾生说要去看月亮。
那天下午他们从山上下来,方怀言走在前头,走到寨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太阳正往山后面沉,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月亮已经挂在东边的天上,淡淡的,像被人用铅笔轻轻描了一个轮廓。
“岩雾生,今天晚上月亮会很圆。”
岩雾生走到他旁边,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去寨心石看。”方怀言说。
“那里晚上冷。”
“多穿点。”
岩雾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方怀言把这当成同意了。
晚上两个人披了外套出门。方怀言穿了那件岩雾生给他的黑色外套,袖子还是长了一截,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指。岩雾生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
寨心石在月光下和白天完全不一样。白天它是灰白色的,粗糙的,上面有被无数只手摸出来的光滑纹路。晚上它是银白色的,光滑的那几块区域反射着月光,看起来像石头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银。石头本身还是那块石头,但月光把它变成了另一个东西。
方怀言把手放在石头上。石头是凉的,但不是冰凉,是那种夏天井水打上来放在桶里过一会儿再伸手进去的凉。他的手掌贴着石面,手指微微张开。
岩雾生站在他旁边,没有摸石头。他靠着寨心石旁边的木桩,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下巴的形状。方怀言发现月光下的岩雾生和白天不一样了。白天的岩雾生是佤族猎人,是寨主继承人,是那个在灶台后面做饭、在寨心石旁边低头站着的人。月光下的岩雾生只是一个青年,年轻的,安静的,站在月光下面。没有身份,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此刻。
方怀言的手机放在口袋里,他想拍照,但他没有拿出来。他怕快门声把这一刻打碎。
“岩雾生,你小时候看月亮吗?”
“看。”
“在哪里看?”
“这里。”
岩雾生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指了指寨心石。“坐在这里看。我阿妈带我来的。”
方怀言想象一个小男孩坐在寨心石上,一个女人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月亮,女人指着月亮对他说了些什么。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女人已经不在了,男孩长成了男人。
“她跟你说什么?”
“她说月亮上面有一棵树。”岩雾生的声音很轻,“佤族的传说。月亮上面有一棵很大的树,树下有一个女人在织布。她织出来的布变成了云。”
方怀言抬头看月亮。他从小听到的传说是嫦娥和玉兔,是吴刚砍桂树。岩雾生的传说是树和织布的女人,她织出来的布变成了云,飘在天上。
“你信吗?”方怀言问。
“小时候信。”
“现在呢?”
岩雾生想了想。月光照在他思考的脸上,那些平时藏得很好的东西露出来了。犹豫,不确定,一个成年人知道自己以前相信的东西可能不是真的、但还是想相信的那种矛盾。
“现在也想信。”
方怀言笑了。不是笑他,是觉得这句话好。现在也想信。一个人愿意相信自己小时候相信的东西,不管它是不是真的,这说明他心里有一块地方从来没有长大过,一直是那个坐在寨心石上听阿妈讲故事的小男孩。
岩布勒从寨门的方向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他跑到方怀言面前停下来喘着气,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一个纸船,用作业本纸折的,折得歪歪扭扭的,船底有一个洞。
“方怀言,送给你。”
方怀言接过来,纸船很轻,轻到像随时会被风吹走。船底的洞不知道是折的时候就有的还是跑过来的时候戳破的。
“这个船有个洞。”方怀言说。
“我知道。有洞的船才能许愿。”
方怀言看着岩布勒,七岁的孩子一脸认真。“谁告诉你的?”
“我哥。”
方怀言看向岩雾生。岩雾生靠着木桩,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方怀言手里的纸船。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有洞的船不会沉吗?”方怀言问。
“不会。洞是用来把愿望漏进水里。水把愿望带到山神那里。”
方怀言捧着那只有洞的纸船,站在月光下。这是一个七岁孩子从作业本上撕了一页纸折的,折得不好,船底还有一个洞。但这是今天全世界最好的一只纸船。
岩布勒把纸船塞进方怀言手里转身跑了。跑到寨门口又停下来喊了一句:“方怀言,你要许愿!”然后消失在寨门后面。
方怀言捧着纸船站在寨心石旁边,低头看着那只船。月光照在作业本纸的纤维上,纸面泛着淡淡的光。船底的洞不大也不小,正好够一滴水漏过去。
“这个怎么许愿?”
岩雾生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纸船,走到寨心石前面蹲下来。他把纸船放在石头的顶部,船头朝向月亮的方向,用手调整了一下角度。
“把船放在寨心石上,月亮照到船里的时候,许愿。”
方怀言蹲下来,和他并排蹲在寨心石前面。两个人都看着石头上的纸船,月光慢慢移动。
“许愿要在心里说,还是念出来?”
“都行。”
“念出来会不会不灵?”
“念出来山神听得更清楚。”
方怀言想了想,看了看旁边的岩雾生。岩雾生的脸离他很近,近到方怀言能看清他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他转过头看着纸船,月光正好照进船底的洞里,在石面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光斑。
方怀言在心里许了一个愿,没有念出来。他不知道该不该让山神听清楚。
他许完愿转过头,发现岩雾生在看他。不是那种扫一眼就移开的看,是真的在看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移到他的嘴唇。方怀言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没有躲开。
“你许了什么?”岩雾生问。
“不告诉你。说了不灵。”
岩雾生的嘴角弯了一下。方怀言知道他在笑什么——这句话他以前对岩雾生说过。现在岩雾生把它还给他了。
“你怎么知道这句话的?”
“你教我的。”
方怀言笑了。两个人蹲在寨心石前面,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纸船在石头顶端安安静静地待着。方怀言觉得这一刻应该被记住,不是用相机,是用身体。眼睛看到,耳朵听到,皮肤感觉到月光的凉意,鼻子闻到寨心石旁边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要让这些知觉全部留在身体里,等以后想起的时候,他还能感觉到此刻的自己蹲在寨心石前面,旁边蹲着一个佤族青年,两个人一起看着一只破了洞的纸船。
“方怀言。”
“嗯。”
“你的愿会实现的。”
“你怎么知道?”
“我帮你跟山神说了。”
方怀言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说的?”
“你许愿的时候。”
方怀言看着岩雾生,岩雾生看着月亮。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很安静,像一幅画了很久的画终于干了。
方怀言站起来,走到寨心石的侧面坐下来。石头不高,坐着正好能把腿伸直。岩雾生也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坐着,面朝寨门的方向。
整个寨子都在月光下面。石板路是白的,竹楼的茅草屋顶是银灰色的,晒在竹竿上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没有人的寨子在月光下像是另外一个地方——安静,空旷,时间在这里走得比白天慢很多。方怀言觉得这里的夜晚比白天好看。白天太忙了,忙着拍素材,忙着和寨子里的人打招呼,忙着看路怕摔倒。晚上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坐在这里,看着月亮从东边慢慢爬到头顶。
“岩雾生,你晚上会一个人坐在这里吗?”
“有时候。”
“想什么?”
“什么都不想。”
方怀言相信他。有些人的脑子是24小时不关机的超市,灯光通明,货架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整整齐齐。岩雾生的脑子是夜晚的山谷,安静,空旷,有风但没有方向。他不需要想什么,他只需要待着,和这座寨子一起被月光照着。
方怀言把外套裹紧了一点。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不是冷的凉,是秋天晚上的凉。他来这里快一个月了,从夏天待到了秋天。寨子里的树叶开始变黄了,玉米地里只剩下干枯的秸秆,晚上的风也比刚来的时候凉了很多。他以前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待这么久,从来没有看着一个地方从夏天慢慢变成秋天。他看着寨心石上那只纸船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船底朝上,像一只翻了的小船。
“岩雾生,纸船会被风吹走。”
“不会。”
“为什么?”
“我压住了。”
方怀言低头看。岩雾生的手指按在船底,轻轻的,像怕按太重把船弄坏。方怀言笑了一下,岩雾生也笑了一下。两个人并肩坐着,月光照着他们。
方怀言在那一刻想到了一个词。不是“喜欢”,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一个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用过的词,太重的词,重到他在心里说出来的时候觉得胸口沉了一下。他没有把这个词说出口,甚至没有在心里完整地念出来,他只是让它从意识的边缘飘过去,像一片叶子从水面漂过,他看到了,没有伸手去捞。
夜深了,方怀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岩雾生把纸船从寨心石上拿起来,递给方怀言。方怀言接过来,纸船被岩雾生的手指压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余温。他把它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两个人顺着石板路往回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路面上。
“岩雾生,你说月亮上有一棵树,树下有一个女人在织布。她织出来的布变成了云。那些云最后去哪里了?”
“风把他们吹到山上,变成雾。”
“佤山的雾?”
岩雾生点了下头。
方怀言想起岩雾生的名字。生于雾中。那个在月亮上织布的女人,织出来的布变成了云,云被风吹到佤山变成了雾。岩雾生从雾里出生。他和月亮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线。方怀言不知道这根线是不是真的存在,但他愿意相信它存在。就像岩雾生愿意相信月亮上有一棵树、树下有一个织布的女人。
方怀言回到竹楼,把纸船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现在有七样东西了。干枯的叶子、蝉蜕、蓝色玻璃珠、红色玻璃珠、竹球、白色石子、纸船。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它们,它们都在。排列的顺序他已经记不清了,他不需要记住。它们只是在那里,在他的枕头底下,在黑暗中互相挨着。
他听着隔壁房间岩雾生躺下的声音。竹床吱呀了一声。今天很累,走了一天,蹲在寨心石前面看了很久的月亮。他觉得自己的四肢很沉,沉到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竹床上。但他的脑子很清醒,清醒到能听到寨子外面田里的蛙鸣。
方怀言翻了个身,面朝布帘。
“岩雾生。”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方怀言想说谢谢你带我去看月亮,谢谢你帮我跟山神许愿,谢谢你给我折纸船——不对,纸船是岩布勒折的。
“月亮很好看。”
“嗯。”
方怀言闭上眼睛。隔壁房间的呼吸声从布帘那边传过来,均匀的,缓慢的。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沉了下去。
方怀言知道明天早上醒来,枕头底下的东西不会少,岩雾生会在灶台后面做早饭,岩布勒会从楼下跑过喊他的名字。月亮会落下去,太阳会升起来,日子会一天一天地过。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有多少天,素材已经拍得差不多了。他应该开始准备离开了——剪视频、发动态、回复粉丝的留言,回归那个叫“方怀言”的UP主的生活。
方怀言不想走。
方怀言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隔壁房间的呼吸声还没有变成睡眠的那种节奏,岩雾生也还醒着。两个人在黑暗中醒着,隔着布帘,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方怀言不知道岩雾生在想什么,也许在想明天要做什么饭,也许在想寨子里哪家的屋顶还没有修好。也许在想他。
方怀言觉得最后一个可能性最大。不是他自大,是岩雾生看他的方式出卖了他。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方式藏不住秘密。
方怀言伸手摸了一下枕头底下那只纸船。船底的洞还在,他摸到了那个破口的边缘,粗糙的,和周围光滑的纸面完全不一样。这个洞会把他的愿望漏进水里,水会把愿望带到山神那里。岩雾生帮他跟山神说了,他的愿望会实现的。
方怀言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在胸口。他的心跳不快不慢,平稳的。他在平稳的心跳中闭上了眼睛。
月亮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在竹席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那块光斑慢慢地移动,从竹席移到被子,从被子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屋顶。方怀言在它的移动中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