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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平淡的日常 方怀言恢复 ...


  •   方怀言病好以后,岩雾生开始每天给他熬草药。不是那种苦得让人想吐的药,换了一种,喝起来淡淡的,有一点点甜,像把山泉水煮开了加了一勺蜂蜜。方怀言问岩雾生这是什么药,岩雾生说喝了身体好的药。方怀言说我知道是喝了身体好的药,我问你这是什么药材。岩雾生想了一会儿说:“山的菜。”

      又是这三个字。方怀言放弃了追问,把这个词翻译成“万能药”,每次喝之前先闻一下,然后一口闷。岩布勒来看他的时候带了一颗糖,用皱巴巴的糖纸包着,说喝完药吃这个就不苦了。方怀言喝完药当着他的面把糖塞进嘴里,说已经不苦了。岩布勒满意地走了。

      方怀言开始跟岩雾生出门,每天去一个不同的地方。

      他们去寨子后面的山坡上挖野菜。岩雾生蹲在地上,用手拨开草丛,指给他看哪棵能吃哪棵不能吃。方怀言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指挖土。他的手指没有岩雾生的硬,挖了两下指甲缝里就塞满了黑泥,挖出来的野菜根断了半截留在土里。

      岩雾生把他挖的那棵从土里拔出来,放在方怀言的手心里。“轻一点。土松了再拔。”

      方怀言又试了一棵。这次他先把周围的土拨开,轻轻摇了摇野菜的根,等土松了再拔。整棵野菜完整地从土里出来了,根须上带着一小块黑色的腐殖土。他把这棵菜举到岩雾生面前,岩雾生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去寨子东边的李子林。树上的李子还是青的,岩布勒不管,爬上去摘了一兜,下来分给方怀言。方怀言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睛。岩布勒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岩雾生从树上摘了一颗熟透的,紫红色的,表皮有一层薄薄的白霜,递给他。方怀言咬了一口,甜的,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流。他把那颗李子吃完了,核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吐出来。

      他们去寨门外的公路上看日落。那条路很少有过往的车辆,两个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面朝西边。太阳从山的后面往下沉,天空从橘红变成粉紫,从粉紫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深蓝。方怀言没有说话,岩雾生也没有说话。方怀言觉得这样的沉默很舒服,不着急填满,不觉得尴尬,两个人各自看着自己的方向,但知道对方就在旁边。

      他们去曼坎寨子还上次借的碗。上次暴雨过后叶雾禾家进水,曼坎那边有人送了些碗筷过来,岩雾生一直没时间去还。两个人走了五公里路,把碗送到那户人家。主人留他们吃饭,岩雾生说不用了,主人还是盛了两碗汤递过来。方怀言接过去喝了。汤是鸡肉熬的,里面放了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他把空碗还给主人的时候,主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方怀言听不懂她说的话,但他看懂了那个笑。

      他们去泉眼打水。岩布勒也跟着,三个人沿着小路走到泉眼边。岩布勒蹲在石坑旁边,把带来的糖纸折成小船放进去。这回他的船没有像上次那样在原地打转,顺着水流漂到了石坑的另一边,卡在石头缝里。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捞起来,重新放回水里,这次船漂出去了,沿着竹片槽子下面的小溪一路往下漂。岩布勒跟着船跑,跑到看不见了才回来。

      方怀言把水桶放到竹片槽子下面接水。水花溅到他的手上,凉丝丝的。他想起岩雾生说过泉眼是山的血管,山活着水就不会停。他把手伸进水流里,让水从指缝间穿过,想象这座山的心跳通过水流传到他的掌心里。

      叶雾禾来岩雾生家送酸笋的时候,方怀言正在和岩雾生一起做饭。方怀言负责切菜,岩雾生负责炒。叶雾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她把酸笋放在桌上,走之前说了一句:“你们两个配合得挺好的。”方怀言说谢谢,叶雾禾说我不是夸你,方怀言说我知道。叶雾禾看他一眼,笑了笑走了。

      方怀言切菜的技术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不少。虽然切出来的丝还有粗有细,但至少不会再切到手指了。岩雾生偶尔会从他手里把菜刀拿过去,把他切得不均匀的几块重新修一下,再递还给他。方怀言有一次问他是不是嫌弃他刀工不好,岩雾生说不是,方怀言想了想,觉得岩雾生其实是在说“我习惯了把事情做到最好,你切的我帮你修一下就行了”。他不说那么多话,但他的行为把他想说的都说了。

      方怀言开始习惯岩雾生的节奏。早上他去看寨心石,方怀言不去,但会在阳台上等着他回来。看到他走到寨心石旁边站定,低着头,一站就是十几分钟。方怀言在这十几分钟里做自己的事——刷牙,洗脸,整理前一天拍的素材。偶尔抬头看一眼寨心石的方向,岩雾生还在那里,姿势没变过。等他回来的时候方怀言已经把粥盛好了,两碗,并排摆在桌上。岩雾生坐下来喝粥,方怀言已经喝完了,看着他喝。

      方怀言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看岩雾生做日常的事。看他劈柴,斧头落下去柴从中间裂开,两瓣倒向左右。看他喝水,竹筒举起来喉结上下滚动,水从嘴角溢出来一滴,他用拇指擦掉。看他蹲在火塘边拨炭,把快要灭的炭拨到一起,对着吹一口气,火重新燃起来。这些动作方怀言都看过很多遍了,每一遍都觉得好看。不是那种“这个画面构图真不错”的好看,是那种“这个人活着,在我的面前活着,做这些普通的事”的好看。

      这种喜欢没有理由,或者理由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

      岩布勒有一天下午跑来找方怀言,拉着他的袖子说:“方怀言,你跟我哥是不是关系特别好?”

      方怀言蹲下来。“还行吧。”
      “还行?”岩布勒皱起鼻子,“你生病的时候他三天都没有睡觉。他以前连我生病都不管的。”
      “你生病的时候他不管你?”
      “他给我熬药。但他不会坐在我床边。”岩布勒想了想,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他哥的行为,“他就是在旁边待着,做自己的事。他不会一直看着你。”

      方怀言摸了摸岩布勒的头。“你哥对你也很好的。”
      “我知道。”岩布勒说,“但他对你不一——”

      话没说完,岩雾生从屋里走出来了。岩布勒的话断了,拉着方怀言的手说:“走,去抓蜻蜓!”方怀言被他拽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岩雾生一眼,岩雾生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俩,表情和平时一样,但方怀言觉得他在笑。不是脸上在笑,是眼睛里在笑。

      方怀言和岩布勒在寨子外面抓了一下午蜻蜓。岩布勒用竹竿绑了一个网兜,在田埂上跑来跑去,一只都没抓着。方怀言用手轻轻捏住了一只好不容易停下来的红色蜻蜓,它的翅膀在他指间颤了几下,薄薄的,透明的,能通过翅膀看到对面的稻田。

      岩布勒跑过来,凑近了看蜻蜓。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好漂亮!”

      方怀言松开手指,蜻蜓飞走了。岩布勒看着它飞远,没有追。

      “方怀言,你怎么把它放了?”

      “它应该活着。”

      岩布勒歪着头想了想,好像觉得这话有道理又好像没太懂。他拉上方怀言的手说:“再去抓别的!”两个人沿着田埂跑远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方怀言回到竹楼,岩雾生在灶台后面炒菜。方怀言走过去,从灶台上拿了一双筷子,夹了一块刚出锅的腊肉放进嘴里。烫的,咸的,肥的部分在嘴里化开了。

      “好吃。”他说。

      岩雾生把锅里的菜铲出来,装进碗里。方怀言端着碗走到桌边,把碗放好,又回来端第二碗。两个人坐下来吃饭。方怀言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岩雾生,你今天下午跟岩布勒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他话说到一半不说了,你的眼神把他打断了。”

      岩雾生嚼着饭,方怀言等他咽下去。他咽了,看着方怀言。“他想说的话不该说。”

      “什么话不该说?”

      “不该说的话。”

      方怀言觉得这个对话再继续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他端起碗继续吃饭。岩雾生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腊肉,方怀言吃了,又夹了一块。

      方怀言在阳台上导照片,岩雾生在屋里洗澡。水声从屋里传出来,哗啦哗啦的,泼在竹席上的声音。方怀言看着寨子西边的天空,晚霞已经快散了,只剩天边一圈橘红色。岩雾生洗完了从屋里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还是湿的,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在白色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在方怀言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靠着栏杆。方怀言闻到了他头发上的味道——不是洗发水的味道,寨子里没有人用洗发水,是清水洗过的干净的头皮的味道,加上一点点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

      “岩雾生,你的头发长了。”
      “嗯。”
      “要不要剪?”
      “你会剪?”
      “不会。但你可以自己剪。”

      岩雾生看了他一眼,方怀言笑了,岩雾生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弯了一点。

      这天晚上叶雾禾来叫他们去她家吃饭。三个人走在石板路上,月亮很圆,照得石板路发白。岩布勒从后面追上来,拉住方怀言的手。他的小手塞进方怀言的掌心里,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去,扣紧了。

      “方怀言,你今晚来我家吃饭,我妈做了你最爱吃的酸笋鸡。”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酸笋鸡?”
      “我哥说的。”

      方怀言看了岩雾生一眼。岩雾生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方怀言知道他在听。他的耳朵又动了,和之前很多次一样。方怀言把这个动作记在了心里。

      叶雾禾家的饭桌上多了两个人。陈会计和他老婆也来了,说是送茶叶过来顺便蹭顿饭。方怀言第一次见陈会计的老婆,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笑起来捂着嘴,不怎么说话。陈会计给她夹菜,她就把菜吃了,继续捂着嘴笑。

      饭桌上热闹得很。陈会计讲了一个寨子里谁家鸡丢了找了两天最后在邻居家找到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的,方怀言虽然只听懂了一半,但跟着大家一起笑了。姨父不会说汉话,但他会笑,每次陈会计说完一句话他就笑,笑完了等人翻译,翻译完了再笑一遍。岩布勒在桌子底下踢方怀言的脚,方怀言踢回去,两个人你踢我我踢你,踢到岩布勒被姨妈发现骂了一句佤语,岩布勒缩回脚老实了。

      方怀言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觉得这顿饭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好吃。不是因为菜的味道变了,是他能尝出来菜里面的东西了。陈会计老婆带来的腌萝卜,每一片都切得薄薄的,酸辣脆爽,那是她花了一个下午切的。姨妈炖的酸笋鸡,竹笋是去年腌的,鸡肉是今天早上杀的,炖了整整两个小时,汤都成了奶白色。姨父从山上采的野生蜂蜜,抹在粑粑上,甜得发腻,但所有人都吃了两块。还有岩布勒从院子里摘的一把薄荷,放在汤里当点缀,每一片叶子都是他踮着脚从比他高的植株上摘下来的。

      方怀言把这些都吃进去了。吃进去的不只是食物,是这些人的时间和心意。他在北京吃饭的时候从来没有这种感受——送进嘴里的是味道,咽下去的是别的什么。

      吃完饭,方怀言帮着叶雾禾收拾碗筷,在灶台边洗碗的时候叶雾禾忽然说了一句:“方怀言,你变了好多。”

      方怀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盘腿坐在竹席上的姿势。他刚来的时候坐不惯这种矮桌,膝盖弯着难受,现在他能一盘腿坐两个小时不起来。

      “你刚来的时候,”叶雾禾把洗好的碗摞起来放在一边,“你什么都不碰。寨心石你不碰,别人递给你的东西你犹豫一下才接,说话之前要先笑一下。现在你不这样了。”

      方怀言想了想,好像是。

      “你觉得是好事还是坏事?”方怀言问。

      叶雾禾把最后一只碗洗干净,放在灶台上,用围裙擦手。“你在这里待得舒服了,就是好事。”

      方怀言觉得她的话里还有别的意思,但没问。

      回竹楼的路上,方怀言和岩雾生走在石板路上,月亮在头顶,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方怀言低头看他们的影子——岩雾生的影子比他长一截,走路的节奏比他慢半拍。他故意加快脚步走到岩雾生前头,让自己的影子和他并排。

      两人离开叶雾禾家往回走,石板路在月光下发白。方怀言走在岩雾生旁边,忽然想听岩雾生唱歌。岩雾生在曼坎跳舞的时候他见过他打鼓,没见过他唱歌。

      “你唱一个吧。”
      “不唱。”
      “唱一个。”
      “不唱。”

      方怀言放弃了这个念头。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没有歌词,就是一个调子。方怀言停下来。岩雾生走过去了,没有停。那个调子还在继续,从他走路的背影里传出来,在月光下的石板路上飘。方怀言追上去,走在他旁边,调子没有停。

      方怀言不知道这首歌在唱什么,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听到这个声音,从这个人身体里发出来的、在这个夜晚、在这条石板路上、在月光下的声音,就够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回到竹楼,坐在火塘边喝茶。岩雾生用陶罐烧了一罐水,把茶叶放进竹筒里,水冲进去,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方怀言捧着竹筒,热气扑在脸上,暖暖的。岩雾生坐在他对面,也捧着一个竹筒。

      “岩雾生,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

      岩雾生摇了摇头。方怀言以为他要说不是,他没说。他只摇了一下头,喝了一口茶,放下竹筒。

      “你是第一个。”

      方怀言知道他说的是第一个住进他家的人,第一个他教佤语的人,第一个他给挑鱼刺的人,第一个他守着生病三天不睡的人。所有这些“第一个”加在一起,等于一个他没有说出口的词。

      方怀言端着竹筒,茶水的温度从掌心传到手腕。

      “岩雾生,你以后也会对别人这样吗?”

      岩雾生想了一下。“不会。”

      方怀言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这么确定。他没有问。

      夜深了。方怀言把被子铺好,躺下来。枕头底下有六样东西了。那片干枯的叶子,那只透明的蝉蜕,那颗蓝色的玻璃珠,那颗红色的玻璃珠,那个竹条编的球,一块在泉眼边捡的白色石子。他把它们一样一样摸了一遍。

      岩雾生在隔壁房间。方怀言听到了他躺下的声音,竹床吱呀了一声,然后安静了。方怀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岩雾生。”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你们寨子里的人说,你从没为一个人那样过。”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样?”

      沉默。这一次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长。长到方怀言以为他睡着了。

      岩雾生的声音从布帘那边传过来。“你来了以后,这栋楼不一样了。”

      方怀言等着他继续说。他没有继续说。这就是他的全部答案。方怀言在黑暗中想这句话,想了很久。这栋楼不一样了。是因为多了一个人住,还是因为多了一个人?他分不清,也许岩雾生也分不清。他只知道不一样了。从方怀言踏进这栋竹楼的那天起,不一样了。

      方怀言把被子拉到下巴。

      “岩雾生,明天我们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你带我去哪我就去哪。”
      “好。”

      方怀言终于明白了。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拍素材的,或者说素材只是他来的理由,不是他留下来的理由。他留下来的理由是这个人在他生病的时候三天没有睡觉,是这个人每天走在他前面把路修好,是这个人给他熬药做饭掖被子,是这个人用那双又黑又冷的眼睛看着他,在那个深夜对他说“你来了以后这栋楼不一样了”。他在这个人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一个不一样的自己。那个人用他的方式把他从一块冷白色的石头慢慢捂热了,等他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在发热了。

      方怀言翻过身面朝布帘的方向。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布帘被照得发白。他看不到布帘那边的岩雾生,但他知道他也在那里,醒着,也许也在看着布帘,看着月光透过来的白色光晕,看着两个人之间隔着的这层薄薄的布。

      方怀言闭上眼睛。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像人在微笑时才会发出的那种气息。他知道岩雾生也在笑,和他一样,在黑暗中对着布帘的方向无声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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