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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三天三夜 暴雨过后山 ...


  •   方怀言是在暴雨过后的第二天开始不舒服的。

      早上起来嗓子发紧,他没当回事,以为是昨晚火塘边的烟呛的。喝了两口热水,吃了半碗粥,跟着岩雾生去寨子里走了走。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喘,小腿发软,脚下的石板路好像比平时高了好几公分,每一步都要把腿抬得更高才能迈过去。他在寨心石旁边站了一会儿,手撑着石头,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岩雾生站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了?”
      “没事,有点热。”

      岩雾生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手背贴上去的瞬间他的眉头皱起来了——不是平时那种微微皱一下的皱眉,是整个眉骨都往下压,眉心挤出一道很深的竖纹。他把手翻过来用手心又贴了一次,确认自己没有摸错。

      “你在发烧。”

      方怀言想说“没有”,但嘴巴刚张开就打了一个哆嗦。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从脊椎开始往外扩散,抖完以后他觉得更热了,脸上烧得慌,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大片。冷和热同时在身上出现,像有人在身体里点了一把火又浇了一盆水。

      岩雾生拉着他的手往回走。方怀言被他拉着走过石板路,走上竹楼的楼梯,经过火塘,走进自己的房间。岩雾生把被子铺开,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躺下。方怀言躺下去的时候觉得天花板在转,不是很快的那种,是慢慢的、像一艘船在水上漂的那种。

      “别动。”岩雾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方怀言闭上眼睛。被子被拉到了他的下巴,有人把他的鞋子脱了,有人把枕头调整了一个角度让他躺得更舒服。他感觉到一只温热的、粗糙的手贴在他额头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在这片温热里沉进了一个黏稠的、不深的睡眠中。

      方怀言再睁开眼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窗户外面天是亮的,但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岩雾生坐在他床边的竹席上,背靠着墙,两条腿伸直了交叠在一起,手里拿着那把剖竹刀。他没有在摸刀。刀放在他的膝盖上,手覆在刀上,和方怀言第一次在半夜看到他的姿势一模一样,但这次他没有坐在黑暗里,他坐在方怀言的床边。

      “几点了?”方怀言的声音劈了,像两片砂纸互相磨。

      “下午。”

      方怀言想坐起来,被岩雾生按住了肩膀。那只手的力气不大,但很确定。方怀言躺回去,看着岩雾生。他的脸看起来和平时不一样,方怀言花了几秒才意识到是哪里不一样——他的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青黑色,嘴唇发干,下唇有一道裂开的小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小块暗红色的痂。他好像一夜之间变老了,不是外貌变老了,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留下的壳比平时薄了一些。

      “你没睡?”方怀言问。
      “睡了。”

      方怀言知道他在撒谎。他眼睛下面的那两片青黑色就是证据。方怀言没有拆穿他,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茅草屋顶。屋顶上有一个地方在漏水的时候被雨水泡出了一个暗黄色的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片水渍,不知道是刚出现的还是一直在那里。

      岩雾生站起来,从灶台上端了一个碗过来,碗里是热腾腾的汤,棕色的,飘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他把碗放在枕头边,扶着方怀言坐起来。方怀言靠着枕头,接过碗,喝了一口。苦的。苦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这是什么?”

      “药。”

      方怀言知道是药。他想问的是什么药,但岩雾生已经把他的问题用一个眼神回答了——“你喝了就是了”。方怀言闭着气把一碗药灌了下去。苦味从舌根往上涌,他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岩雾生递给他一碗清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把嘴里的苦味冲淡了一些。

      “再睡。”

      方怀言躺下去。岩雾生把被子重新掖好,坐回了床边的竹席上,靠着墙,看着方怀言。方怀言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眼皮太重了,重到没有力气去回应那个目光。他在岩雾生的注视下闭上了眼睛,在闭眼的最后一瞬间,他看到岩雾生的手从刀柄上移开了,移到了被子边缘,手指搭在被子上,搭在方怀言肩膀旁边几公分的位置。没有碰到他。就差几公分。

      方怀言又睡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火塘里烧着火,橘红色的光在墙上跳。岩雾生还坐在他床边,姿势和之前几乎一模一样,像是从下午到现在就没有移动过。但方怀言注意到他换了一身衣服——从靛蓝色的对襟上衣换成了深灰色的旧T恤。他什么时候换的?他离开过又回来了?还是一直在这里,只是叶雾禾拿衣服过来给他换的?

      方怀言不知道。

      “几点了?”他问。声音比上次更哑了。
      “晚上。”
      “你吃饭了吗?”

      岩雾生没有回答。他从枕头边拿起那个竹球,放在方怀言的手心里。竹球被火塘烤得温温的。方怀言握住它,拇指在那些六边形和五边形的网格上慢慢划过。竹条还是那么光滑,还是那么轻。他把竹球贴在胸口,侧过身,面朝岩雾生的方向。

      “岩雾生,你不用一直在这里。我睡一觉就好了。”

      “你不烧了我就走。”

      方怀言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烫的。还是烫的。他不知道烧到了多少度,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比正常的时候高出了一截,高到他开始分不清“热”和“冷”的区别,因为两种感觉同时在身体里打架。

      岩雾生把他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放回被子里。那个动作很轻,轻到方怀言几乎没有感觉到自己被碰了。

      方怀言睁着眼看着岩雾生。火光照在他脸上,那些平时被阴影藏起来的地方全都亮着——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巴的线条,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小口子。他看得很仔细,像在看一张他以后再也看不到的脸。

      “岩雾生,你回去睡吧。”
      “不困。”
      “你眼睛下面都黑了。”
      “明天就消了。”

      方怀言知道劝不动他了。他闭上眼睛,手心里的竹球还握着,那些竹条的温度从他的掌心传到他的手指,从手指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胸口。他在这片温度里想:有一个人守在你的床边,在你生病的时候不睡觉,给你熬药,掖被子,把手搭在离你几公分的地方,不碰你,但他一直在那里。这是什么?方怀言不知道这是什么。他只知道这是从来没有人为他做过的事。

      烧在第二天更厉害了。

      方怀言已经没有力气起来了。他躺在被子里,身体一阵冷一阵热,冷的时候牙齿打颤,被子拉到下巴还觉得骨头缝里在灌风;

      热的时候汗从额头、脖子、胸口、后背同时往外涌,把被子浸得半湿。岩雾生给他换了两次被子。寨子里没有多余的被子,第二次换的是岩雾生自己床上那床大红色的牡丹花棉被。那床被子盖在方怀言身上的时候,他闻到了岩雾生的味道——火塘的烟、山里的草木、某种不知名的草药,和体温本身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叶雾禾来了。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看到岩雾生坐在方怀言床边,愣了一下。她的目光从岩雾生脸上移到方怀言脸上,又从方怀言脸上移回岩雾生脸上,来回看了两遍。

      “表哥,你一晚上没睡?”

      岩雾生没有回答,从她手里接过粥,放在枕头边。粥还冒着热气,米粒煮得烂烂的,上面飘着几丝切成末的青菜。岩雾生把方怀言扶起来,一勺一勺地喂他。方怀言没有力气自己拿碗了,也没有力气拒绝被喂。他张嘴,咽下去,张嘴,咽下去,像一个正在被喂养的婴儿。

      叶雾禾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快步下了楼。

      岩布勒下午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扒着门框露出半个脑袋往里看。方怀言在发烧的间隙里睁开眼看到他的时候,他的眼眶是红的。岩布勒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红色的玻璃珠,放在门坎上,冲方怀言喊了一句“方怀言你快好起来”,然后跑了。他的凉鞋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地响,响到很远的地方才消失。

      方怀言看着门坎上那颗红珠子,在这团红色里又闭上了眼睛。

      岩雾生熬了新的一碗药。方怀言喝了一口就吐了——岩雾生用湿布擦了他的嘴角和下巴,动作很轻。方怀言说“我等下再喝”,岩雾生把碗放在一边,看着他。

      “方怀言。”
      “嗯。”
      “你会好。”

      方怀言看着他。岩雾生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红,是熬了一整夜没睡加上焦急却不愿意承认的那种眼睛里的血丝爬满了眼白,让他的眼睛看起来不像平时那样又黑又亮的,像一块被火烧过的土地。方怀言没有见过这样的岩雾生,他不知道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生病的时候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不知道那些血丝是熬夜熬的,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方怀言伸出手,手指碰到了岩雾生的手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碰他,也许是想告诉他“我没事”,或者“你别担心”,或者“谢谢你”三个字不知道挑哪一个,干脆不说了,用手指碰了一下他的皮肤。岩雾生低头看着方怀言的手指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样子,没有动。过了几秒,方怀言的手从他手背上滑下去了,他没有力气保持那个姿势。

      岩雾生把方怀言的手拿起来,放回被子里,把被子掖好,然后把方怀言的手从被子下面拿出来,握住了。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很长,把方怀言的手整个包在里面。方怀言感受到那个温度——滚烫的,比自己的体温还要高一些。他在那片烫里感觉到了安全,像缩在一个很小很硬的壳里,外面什么都进不来。

      他在岩雾生的掌心里闭上了眼睛。

      第三天早上,方怀言的烧退了。一觉醒来发现身上的被子太厚了,热得他出了一身薄汗。他把被子掀开一半,凉气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碰到他裸露的手臂,他觉得舒服了。他转过头,岩雾生还坐在床边的竹席上,靠着墙,眼睛闭着。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睡着了。方怀言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岩雾生睡觉的样子。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防备,没有那些平时挡在面前的东西。他就是一个睡着了的人,呼吸均匀,睫毛偶尔颤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几天没刮的胡茬在下巴和脸颊两侧冒出来,青黑色的,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几岁。方怀言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从额头看到眉毛,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巴。他在看一个睡着了的人,一个在他床边守了三天三夜的人,一个在他发烧的时候把被子让给他、自己裹着一件薄外套在竹席上坐着睡觉的人。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他没有答案。他只是看着这个人,想把这张脸记住。记住他在睡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因为他在醒着的时候永远不会是这个样子。

      方怀言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的下巴。他没有叫醒岩雾生。

      岩雾生抽手的时候方怀言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感觉到手心里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退去,像潮水从沙滩上退下去,留在岸上的只有凉意。他睁开眼,看到岩雾生正轻轻地把手指从他的指缝间抽出来。

      “你醒了?”方怀言问。

      岩雾生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抽出去。他站起来,活动了几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在竹席上坐了一整夜,身体已经僵了。

      “你还在烧吗?”他把手背贴上方怀言的额头。

      “不烧了。”

      岩雾生的手背在他额头上停了两秒。方怀言看到岩雾生的肩膀松了。不是慢慢松的,是肩膀的肌肉在一瞬间从绷紧变成了放松,像一根被拉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松开了手。岩雾生没有说话,走到灶台后面开始生火做饭。方怀言看着他蹲在灶台前面,把柴塞进灶膛,用打火石点火。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不是因为不想快,是真的没力气了。

      方怀言从床上坐起来,头有一点晕但比昨天好了很多。他把竹球从枕头边拿起来握在手心里,下了床,走到灶台边。

      “我来做吧,你睡一会儿。”

      岩雾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红得比昨天更厉害了。

      “你坐着。”他说。

      方怀言站了几秒,没有坐回去。他从灶台上拿了一把菜刀,把案板上的青菜切了。切得不好,长短不一的,有的粗有的细,岩雾生在旁边看了两秒,没有纠正他。

      陈会计来的时候方怀言正在切第三棵菜。陈会计站在楼梯口,看到方怀言在切菜,又看到岩雾生在烧火,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弹了两下。

      “听说你病了?”陈会计对着方怀言说。
      “好了已经。”
      “好了就行。”陈会计走到火塘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方怀言,“岩叶奶奶让我带给你的,红糖,泡水喝,病好了也要补补。”

      方怀言接过来,说了谢谢。

      陈会计看了岩雾生一眼。岩雾生蹲在灶台后面,脸被灶膛里的火光照着,眼睛下面的青黑色和眼白里的血丝在火光下格外刺眼。陈会计看了他好几秒,说了一句佤语。岩雾生没有回。陈会计又说了第二句,岩雾生还是没回。陈会计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蹲下来,用手拍了一下岩雾生的肩膀,说了第三句。这次方怀言听清了一句——“岩雾”两个字。

      岩雾生终于回了一句佤语,声音很低,方怀言只听到了几个音节。陈会计听完,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方怀言。

      “方怀言,我们寨子的人都说,岩雾生从来没有为一个人这样过。”

      方怀言手里握着菜刀,刀刃上沾着青菜的汁水,绿色的,一滴一滴往下淌。

      陈会计走了以后,方怀言把切好的青菜拨进碗里,和岩雾生一起煮了一锅粥。两个人坐在火塘边喝粥,谁都没说话。方怀言喝了两口,放下碗。

      “岩雾生,陈会计刚才说了什么?”

      岩雾生低着头喝粥,方怀言以为他又不回答了。过了一会儿,岩雾生把碗放下了。

      “他说,‘你阿妈走的时候你都没这样。’”

      方怀言沉默了。

      “我说,‘不一样。’”

      方怀言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了。岩雾生端起碗继续喝粥。火塘里的火光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那些血丝、青黑、胡茬,在那片跳动的光里显得更明显了。方怀言看着他,看了很久,看到他喝完了一碗粥,看到他站起来把碗放在灶台上,看到他走到阳台上去收晾干了的被子。方怀言想说“你去睡吧”,但没说出口。他知道岩雾生不会去睡的。他就是那种人,在别人生病的时候他可以不睡觉,在别人好了以后他也可以不睡觉。他不需要被劝,因为他不会听。

      深夜,方怀言又醒了。

      烧彻底退了,身上干爽爽的,躺了三天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抗议他躺了太久,抗议他的懒惰,抗议他用生病的方式让一个人在床边坐了三天三夜。他掀开被子,想下床走走,脚刚碰到竹席就听到布帘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醒了?”

      “嗯。醒了。”

      方怀言掀开布帘。岩雾生坐在火塘边,没有点灯,火塘里的火已经灭了,炭还热着,微微发着暗红色的光。他靠着墙,两条腿伸直了交叠在一起,手里没有刀,什么都没有做,就是坐着,在黑暗中坐着,和黑暗融在一起,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他的轮廓。

      方怀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靠着墙,火塘在他们面前,炭的光已经快要看不见了。方怀言能看到岩雾生的侧脸,暗红色的光把他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勒出来。

      “你不去睡?”
      “不困。”

      方怀言没有再劝。他靠着墙,岩雾生也靠着墙,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桌面暗了,火灭了。

      “岩雾生。”
      “嗯。”
      “你上次说你在泉眼里许过愿。”
      “嗯。”
      “你现在愿意告诉我了吗?”

      沉默。

      “许的什么?”

      岩雾生的声音很低。“许的你。”

      方怀言知道他应该问“你许了我什么”或者“你什么时候许的”或者“你为什么许我”,但他没有问。他靠着墙,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那个距离在他的感知里慢慢缩小,不是岩雾生靠过来了,也不是他靠过去了,是他觉得这个距离在他心里已经不存在了。物理上还在,但他感觉不到了。

      “岩雾生,你过来一点。”

      岩雾生偏过头看他,在黑暗中他的眼睛发着微弱的光。方怀言不知道那光是哪里来的,也许是从火塘的余烬里反射的,也许是从窗外的月光里偷来的。他只知道那双眼睛在看着他,在等着他说话。

      方怀言没有说话了。他把头靠在岩雾生的肩膀上。岩雾生的肩膀很硬,和他这个人一样,但他靠上去之后觉得是合适的。他的额头正好在岩雾生颈部弯曲的弧度里,贴着他的皮肤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

      岩雾生没有动。他的身体在那个瞬间变得僵硬,像一块石头,过了几秒,石头慢慢变软了,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泥土。他伸出手,揽住了方怀言的肩膀。那只手很大,搭在方怀言的肩膀上,不重也不轻,正好够方怀言感觉到它的存在。方怀言没有抬头看他,把脸埋在岩雾生的颈窝里,呼吸着他身上那股混合了烟火、草木和草药的味道。这个味道他在枕头底下闻过,在竹球的竹条上闻过,在生病的三天里他无数次从被子、枕头、衣服上闻到过。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近过,近到那个味道变成了他的整个世界。

      方怀言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谢谢你照顾我三天”,说“你的眼睛很红应该睡了”,说“陈会计说的话我听到了你想不想聊聊”。但他发现所有的话都在喉咙里堵着,排着队等了好久,没有一个能先出来。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说话。他只想靠在这个人的肩膀上,在他的味道里待一会儿。待在他从来没有待过的、只属于一个人的地方。

      岩雾生把方怀言往自己的方向拢了一下。方怀言的身体滑了一下,从他的肩膀滑到了他的胸口,他的耳朵贴在了他的心脏上。那个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咚、咚、咚——又沉又有力,像远处的鼓声。方怀言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困了,不是发烧时那种昏沉沉的困,是很舒服的、像被水托着慢慢往下沉的困。

      “岩雾生。”他的声音从他胸口发出来,闷闷的。
      “嗯。”
      “你这三天都没有睡。”
      “你睡了我就睡。”

      方怀言想说“我现在睡了你去睡吧”,但他张不开嘴了。他的眼皮已经合上了,他的身体已经在岩雾生的怀里找到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侧着身,膝盖微曲,一只手搭在岩雾生的腰上。他不知道自己的手是什么时候放上去的,也许是在半梦半醒之间他的身体替他做了这个决定。他把脸埋在岩雾生的胸口,听到那个人的心跳声从骨头和肌肉的深处传过来,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歌。

      他在这首歌里沉了下去。

      岩雾生没有动。

      火塘里的最后一点炭也灭了。整个竹楼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在黑暗中岩雾生低下头,下巴抵在方怀言的头顶。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佤语,轻到像是呼吸的变奏。那句话的意思是——

      他说的是那句话的意思是——方怀言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因为他已经睡着了。他在岩雾生的怀里睡着,比在这栋竹楼的任何一个夜晚都睡得沉,像一块石头沉到了水底,所有的声音都从水面上传过来,变慢了,变远了,变轻了,最后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心跳。岩雾生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两个声音在同一个人的胸口里回响。

      这一夜没有风,没有雨,没有雷。寨子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竹楼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火塘灭了,灯灭了,整个寨子都睡了。只有一个人没有睡。他低着头看着怀里睡着的那个人,在完全的黑暗中用眼睛描摹他的轮廓——额头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下巴的形状。一个他看不到但知道在哪里的轮廓。

      岩雾生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盖在方怀言身上。他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一只落在他手心里的蝴蝶。

      方怀言在睡梦中往他的怀里缩了一下。岩雾生收紧了手臂。这一次他没有再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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